來得是梁秀梅,馬亮和馬麗亞三人。
馬曙光要臉,還記著祭祖時的事,就指著他們娘三個。
其實馬亮也不想來,這次卻父親說了一頓,再加上他有求於父親,才拉著張臉隨著梁秀梅來了大舅家。
至於馬麗亞,她倒是自己要來的。
“大勇,秀芹,都在家呢。”
梁秀梅沒話找話。
孫秀芹懶得裝表麵功夫,頭也不抬繼續醃鹹魚。
前天大隊裏按人口給每戶人家分魚,她家分到了三十多斤的一條大草魚。
昨天晚上簡單收拾了下,掏了內髒切下一大段中段給孫家送了過去;剩下十幾斤魚今天醃上,可以吃很久。
梁勇也對這個二姐也淡淡的,不過她帶了兩個孩子過來,自己這個做舅舅的也不好冷臉,於是淡淡應了聲。
梁秀梅見他們這副樣子,自然是一肚子不滿意。
不過丈夫的話還在耳邊,於是按下不快,“小亮,麗亞,過來喊人。”
馬亮不情不願,囫圇吞地低低叫了聲:“舅舅舅媽。”
馬麗亞則先是看了下破倉庫,又四處張望,“舅舅,兩個小的呢?怎麽不見她們?就你們兩個在這忙,真是太不懂事了。”
父親說現在舅舅收野鴨蛋,他還搞了個頭花廠,肯定賺錢了。
自己要是說兩句好話,讓他對自己有好印象,不管是錢還是頭花,肯定少不了她的好處。
梁勇正搬著一塊石板,準備壓在陶缸裏的醃魚上,聞言將石板重重放下,不悅道:“她們想玩就玩,我都沒意見,你急什麽。”
馬麗亞沒想到自己一番好意關心,竟然被舅舅反過來嫌棄,當即就將就翹起了嘴。
“舅舅,麗亞是在關心你,你對她發什麽脾氣?再說麗亞哪句話說錯了?你家裏什麽情況,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那兩個丫頭心裏沒點數嗎?真當自己是好人家的女兒,隻顧自己玩,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馬亮不樂意了。
對於這個大舅舅,他從來都是高高在上,說話十分不客氣。
孫秀芹抹鹽巴的手一頓,站起來指著大馬路:“我們家廟小,容不下你們這樣的大佛。你們回去吧,以後沒事也不用來了。”
梁秀梅見事情馬上要弄僵,連忙推著兒子女兒,“你們去玩,我有事和舅舅說。”
馬亮被下了逐客令,臉上掛不住,甩著臉往外大馬路走去。
馬麗亞接到母親的眼色,跟著親哥一起往外走。
她的餘光一直注意著幾人,見沒人注意到她,就要往倉庫樓上走。
“你不走?”
馬亮回頭問。
“我去看看那個頭花廠什麽樣子。”
馬麗亞壓低聲音。
“嗬,連扇像樣的門都沒有,算什麽廠?不過是幾個沒事的鄉下婆娘湊在一起縫縫補補,騙騙沒見識的鄉下人罷了。”
馬亮不以為意。
他在海市看到的工廠可是占地麵積在1000平的大廠房,小轎車進進出出,不要說廠長有多難見,就是看大門的門衛說話都硬氣得不得了。
“爸說縣裏都表揚了她們的頭花廠,我去看看吧,免得等下回去咱媽一問三不知。”
馬麗亞道。
“隨你。”
虞縣不過是個小地方,連條像樣的馬路都沒有,縣裏連個百貨公司都沒有。
上到當官的,下到工人農民,都是沒有見識的。所以才會把什麽臭魚爛蝦當寶貝,還特意表揚。
出去見識了大城市的馬亮十分不屑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他現在隻想過完年後趕緊回海市,那裏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這破地方誰愛待誰待去。
剛走了幾步,他想起了曾經最崇拜的小叔。
出去了小半年,他見識了不少高檔人,也發現梁有生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厲害。
不過梁有生是梁家最有出息的了,以後他在海市做大了,說不定還可以讓他來幫忙。親小舅總比外人用起來讓人放心。
於是馬亮調轉腳步往梁家老房子走去。
馬麗亞見馬亮走後,便快速往樓上去。
她貓著腰,進了那間以往堆放雜物的屋子。
現在雜物都被規置到了一個側,剩下1/2的空間中有一台縫紉機,一張木板搭著的裁剪台,旁邊還放著幾個竹編框子,框子內用麻布做了內膽。
從十二月廿二開始亮晶晶頭花廠就放假了,兩個框子用來裝半成品和成品的,現在裏麵空空的,隻有一個碎布框子裏還有些裁得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零碎。
從這可以看出周芸芸在裁剪上十分用心,將布料利用到了極致。
馬麗亞舍棄框子,就去一旁靠牆的木架子上翻東西。
木架子共四層,兩層放著布料和毛線繩,並沒有成品;最下麵一層放著幾個鐵皮盒子,裏麵分門別類的裝著大大小小的珠子。
馬麗亞翻亂了整齊的布料,找到了一塊兩尺大小的豔紅色緞麵布料,直接揣到了口袋裏,緊接著她又去翻鐵皮盒裏的珠子。
隻不過梁書弗都是配好了量的,現在鐵皮盒隻剩下幾顆珠子,和幾朵串好的珠花。
馬麗亞將鐵盒子裏的東西全倒進自己另一個口袋,她打算回去讓梁秀梅給她縫在襯衫領口。
前段時間她去縣城,看到一個人穿著這樣的襯衫。
見翻不到東西,馬麗亞也沒興趣再待下去,她直奔著梁家住的那間房子溜去。
在她印象中,好東西肯定都會放在眼皮子底下,說不定梁書弗那個狡猾的將頭花都藏在那裏了。
大白天的,又是快過年的時候,家裏不斷人,孫秀芹便沒有鎖門。
馬麗亞一下就過來了屋子,掃過幾張床後,看到桌上一個東西,又塞進了自己口袋,接著她的視線落在了牆壁上的兩件衣服以及窗口旁的那台縫紉機上。
牆上的樣衣是孫秀芹做的兩件棉布白襯衫,因為天氣冷,白襯衫的銷量是最低的。
其他的例如燈芯絨褲子,燈芯絨棉襖,衍縫小格子棉襖,嗶嘰大衣早就賣得連樣衣也被搶光了。
有人拿著錢上門來定衣服,孫秀芹全推了,她現在忙著給梁書弗兩姐妹做過年穿的紅色呢大衣。
梁書弗的那件基本成型,正放在熨台上等著熨燙,梁書瑤那件則還有領子沒有裝,下擺沒有縫線,此刻正放在縫紉機上。
馬麗亞三步並做兩步,上前拿起那件做好的紅呢大衣,還是她想要的款式!
是她在雜誌上看到的最新款式!
與現在的西裝領、銅盆領、小圓領不同,這件呢大衣是大翻領,衣服雖然也是寬鬆版型,但之字形的衣領和門襟以及兩側大口袋讓這件大衣看上去格外洋氣,不像供銷社裏的賣得和麻袋一樣。
她的視線又看向牆上掛著的白襯衫,領口的珠花和她在縣城看到的一樣。
梁書弗那個死丫頭憑什麽能穿上她都沒有的東西!
她就該和之前一樣,撿自己不要的舊衣服穿。
她的手拿起了熨燙台上的大剪刀,對準了紅呢料大衣的胸口處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