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去招待所整理了下儀容,又在招待所簡單吃了碗麵後就出發了。

蘇蘭提了一盒冠生園的月餅,一隻寧市特產的板鴨,帶著兩個小朋友去了董鈺家。

董家在寧海裏雷鋒新村,新村外有一個紅磚砌起的拱門,上麵掛著四個鎦金大字——雷鋒新村。

順著路往裏走,兩側種滿了梧桐樹,在粗壯的樹枝掩印下,兩邊灰撲撲的公房探出一角。

蘇蘭根據電話裏董鈺給的路線,一棟棟找過去,最後在小區最裏麵找到她們的目的地,一棟緊湊低矮的小房子,與周圍幾層樓高的公房格格不入。

梁書弗在蘇蘭敲門的時候,打量了下門口。

屋簷下放著幾個破桶,裏麵種著不知名的花,在十月下午陽光中綻放著鮮豔的紅色。

屋前用來晾曬衣服的架子上爬著一株葉脈細小的爬藤植物,淺綠色的藤蔓看上去生機勃勃。

門很快被打開了,一個頭發全白,臉色微微發黃的中年女人開了門。

“鈺姐?”

董鈺辨認了下,才對著蘇蘭點頭,“小蘭,好久不見,你沒什麽變化啊。”

蘇蘭沒想到十年臉色紅潤似蘋果,前還梳著兩條油量大麻花辮的姐姐會滿頭白發,麵容滄桑成這樣。

蘇蘭回頭,對著宋征和梁書弗兩人招手,“過來和你們董姨打個招呼。”

兩人上前,客氣有禮的向董鈺問好。

“嗯,進來吧。”

董鈺看了眼兩個孩子,將門開大了一些,將人迎進去。

一進門,梁書弗就發現這間屋子戶型緊湊,麵積在40-50平方米左右,除了兩個房間外,房屋門口還有一個虛掩著門的儲藏室。

她眼睛立刻收回,不再四處打量。

董鈺拿起倒扣在桌上白棉布上的瓷茶杯,給三人倒水。

“董伯伯呢?”

蘇蘭看了眼,發現屋子裏沒人其他人。

“我爸去大公園散步了,要過一會才回來。”

她將水放下,“平時沒什麽人來,所以隻有白開水。”

蘇蘭從石有亮口中得知董伯伯身體不太好,一直想落葉歸根,於是在年齡到了後便婉拒了留任的請求,主動退休,回到錫市。

董伯伯和她父母一樣,之前都被下放到偏遠地區去接受勞動改造。鈺姐的夫家生怕被牽連,讓鈺姐淨身出戶。

鈺姐離婚後就追著董伯伯去了農場,一直待到董伯伯平反後,才一起回到寧市。

董伯伯回來後也沒有和父親等舊識走動。那段動**的日子,他們那些人經曆了太多,承受著外人不知道的傷痛,誰也不知道那樣的日子會不會再來一遍。

許多人開始切割與外界的聯係,防止連累他們的親朋好友。

就連蘇錦風一開始回城後也有這樣的想法,和她這個女兒還有姨媽都隻是隔著電話問候一聲。

她也不勉強兩個老人,後來還是小征大了,她以鍛煉孩子身體為由,在寒暑假的時候將小征送到兩位老人身邊,她父母才慢慢改變了觀念。

“董伯伯身體還好嗎?”

“嗯,能吃能睡。”

董鈺眉目舒展。

她很慶幸自己跟著父親去了西北,在那邊遠的農場,氣候惡劣,物資匱乏,生存環境極差。

要是她沒去,父親可能後其他人一樣熬不到平反的那天。

雖然在那環境下,父親和她都不可避免的留下了一些暗傷,但她們能活著走出那個地方,活在陽光下,董鈺已經很滿足了。

“蘇叔叔和吉阿姨呢?他們還好嗎?”

“他們現在忙得連見一麵都難。”

蘇蘭笑著道。

“那就好。”

董鈺摸著茶杯邊緣。

氣氛沉默一瞬,宋征忽然開口,“董姨,您還記得我嗎?”

董鈺看過去,辨認了一下才開口,“你是小征吧,和小時候變化挺大的,不過這雙眼睛,鼻子還有下巴都和小時候一樣,長得像你媽。”

董鈺出發去西北前,蘇蘭得知了消息,就抱著孩子去見過她一次。

說起小孩子,董鈺臉上神色柔和很多,還帶著懷念,“那時候你小小的,和一個肉團子一樣,見人就笑,露出粉粉的牙齦,很招人喜歡。”

宋征:……

倒也不必說得那麽仔細。

梁書弗再次偷看向宋征,眼睛溜圓,和一隻好奇的貓一樣。

宋征不自在的挪動了下屁股,假裝自己並不在意。

“是啊,轉眼就長大了。現在變得又黑又瘦,一點都沒有小時候可愛。”

蘇蘭也笑道。

“我還記得他在我書房裏,抓了畫筆就要畫。”

愉快的往事,總是能讓人打開話匣子。把那些珍貴的記憶拿出來不時回味番,為現在的生活增添樂趣。

“是啊,那時你還說這小子有天賦,等他大一點收他為徒。”

說到正題,董鈺也道:“你電話裏提到的孩子,就是這個吧。”

蘇蘭對著梁書弗招招手,“對,這就是我姨媽的幹孫女,梁書弗。”

董鈺從剛剛開始,其實就已經在暗中觀察梁書弗了。

從進屋開始,這女孩就表現的很沉靜,不是個浮躁的人。

“董老師,您好。”

董鈺點點頭,“之前學過畫畫嗎?”

“跟著學校的老師學過一些,素描,速寫和色彩基本原理。”

“畫一下那兩根蘿卜。”

董鈺指著窗台邊四方小桌上的兩根靠在一起的蘿卜。

梁書弗接過她遞過來的工具,觀察了一下蘿卜的形狀,大小,明暗等,就低下頭開始畫起來。

她畫的不慢,很快就勾勒出了雛形,接著就是利用不同的線條,來塑造立體和光影效果。

董鈺看著梁書弗的動作,暗暗讚許。

基本功不差,就是有些需要糾正的小動作。

大概半小時後,兩根水靈靈的蘿卜躍然紙上。

董鈺接過看了半晌,又從一旁的櫃子上拿出一個調色盤,指著幾個顏色問,“認識嗎?”

梁書弗看了其中幾個日常色,說出了它們的名字,但還有三種顏色比較特別,是同色係的由淺到深,她說不出來。

董鈺安慰,“不要緊,這幾種顏色是我調出來的。”

說著,她拿出了幾支顏料分別擠在調色盤上,經過充分混合後就變成了剛剛的那三種顏色。

“你試試。”

董鈺遞過調色盤,對著梁書弗示意。

梁書弗憑借著記憶,慢慢加入顏色,因為是第一次嚐試,每次加顏色的時候她對量的把控都十分小心。

而且她一邊加,還會一邊觀察眼色變化。

最後梁書弗順利調出了其中兩色,最深的那色稍微有些不同。

蘇蘭有點緊張,她看向董鈺,發現對方唇角抿緊,不透露絲毫情緒。

“色彩和光線的敏銳度都不錯,空間感還行,但基本功還要再練練,還有很多問題需要改正。考慮到你過來不方便,平時兩周來上一次課,一次一天半的時間;到了寒暑假就要抽半個月時間到我這加練。每堂課後我都會給你布置作業,你在下次上課前帶來就行。有問題嗎?”

梁書弗本來還擔心要是董老師要求一周來上兩次課怎麽辦?沒想到她已經貼心地幫她考慮好了。

“沒有問題。”

蘇蘭聽後鬆了一口氣,她歡喜地拍手,“那真是太好了。”

“董姨,我也能繼續跟您學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