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華宮,皇後親自動手敲用來做核桃酥的露仁核桃,她手執著銅製雕花錘,用白巾帕裹著核桃以防濺開,容德在一旁陪侍,容賢則收拾著核桃殼殘骸,將其攏入一處。
夏宏勢自後上來稟報:“啟稟皇後娘娘,昨日啟祥宮景妃娘娘送來的賀禮已經登記成冊收入庫房了。”
“叫你打聽的事如何了?”容德問他,一壁往旁邊側開一些給夏宏勢騰開一個位置。
夏宏勢過來照著皇後回複:“回皇後娘娘,奴才去探問過了,景妃娘娘的賀禮是按著各宮的位份送的,不過……照這個理兒合該是咱們宮裏最豐厚,但奴才前去探查過後才得知道,未央宮德妃娘娘的賀禮數目卻與咱們頤華宮的一樣。”
皇後抬起銅錘的動作一滯,但很快又繼續敲打起來,發出的清脆的“咯嘣”聲仿佛更響了些,她使的力道更大了。
她並未說什麽,沉悶的緘默反而更讓人膽戰心驚,人人皆自危,恐雷霆震怒劈到自個兒身上來。
沉默良久,她麵無表情,冷漠道:“德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聲名遠揚,景妃豈能不知,不巴結著點兒?”
“隻是這樣也太沒有禮數了,從沒有過這樣的道理。”容賢啐道,“果然是什麽瘠牛羸豚的小國出來的鼠目寸光之輩。”
夏宏勢杵了她一下,叫她別為了宣泄而火上澆油,容賢這才悻悻閉了嘴。
“皇後娘娘,啟祥宮景妃娘娘前來請安。”瀅兒站在堂簾子外高聲稟告。
容德、容賢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中暗自咋舌與害怕。夏宏勢鎮定下來問:“請皇後娘娘的意,要不要以皇後娘娘正在休憩為由打發了她去?”
皇後沉沉舒出一口氣,將一應物什推到一邊,一揚下顎吩咐容賢:“把核桃拿下去剔出核桃仁來,然後炒了搗碎,別炒得久了發糊。”
能遠離這即將成為阿鼻地獄的地方,容賢高興還來不及,忙不迭接了退下。
容德識趣兒地上來把一應物件收拾幹淨了,撤換上了新的外邦進貢的編織桌布,一壁低聲對夏宏勢說:“命人去準備茶水糕點,再請人進來……你親自去,別失了大度。”夏宏勢唉一聲,趕忙下去了。
不一時,就能聽到百鳥朝鳳繡屏後傳來的趵趵的腳步聲。
皇後抬眸往琉璃珠簾子外一瞥,隻見景妃款款而來,她不僅儀態端莊,麵容更是姣如淨月。
皇後迎麵望去,景妃的眼眸中還是透著一股寒氣與令人生惡的驕傲。皇後心中不屑地腹誹,隻有毫無自知之明又眼高於頂、孤芳自賞的人,才會堅信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親近討好自以為般配的人來彰顯自己的高傲與與眾有別。
景妃討好德妃,可真是大錯特錯了。
眼見景妃行了禮,她的儀態行為真真兒是毫無瑕疵,連那刻意虛假的笑,也像是精心刻好的,完美得令人發怵,皇後心中不喜,表麵上還不動聲色地賜了座。
“雪後路滑,景妃若要來請安,也不必這時候來。”皇後同韞薑一樣,隻一眼就對景妃沒有親近之感,仿佛她的驕傲、端莊都是刺,刺在眼裏,多看一瞬都是酸澀疼痛的。
皇後厭惡韞薑,但由衷地感歎她生得可人姽嫿,氣質和煦,像用工筆細致勾勒、然後上色渲染的畫,像和風,像不刺目的月光,觀之可親。她與景妃這朵帶刺的玫瑰真是截然不同,但一樣可惡。
“臣妾在齊國給母後請安,風雨無阻,是應有的禮數。如今入了明城,給皇後娘娘請安,一日不差,也是應有的。”景妃冷冰冰的瞳仁發出虛假的恭順的微光,皇後與之鋒芒相對,這無言的交鋒與戰爭,以景妃率先垂眸而結束。
“景妃真不愧為齊國的皇室貴胄,這樣的蕙質蘭心,連本宮都要自愧弗如。”皇後浮沉宮中日久,宮闈女人之間的恭維虛詞“信手拈來”。
“皇後娘娘自謙了。皇後娘娘是六宮之主,海內小君,氣度與眾有別。同皇後娘娘說話,讓臣妾想起與母後相處的感覺,能聊以慰藉思鄉之情。——大抵元配正妻,到底就是不一樣的。”景妃寒冷的麵容上添了幾分溫順。
皇後聞言,七八分不信,態度卻也溫和了許多:“民間百姓舊俗,女子出嫁三日後可回府歸寧;宮中沒有這個規矩,但若能得到皇上眷顧,家眷就可以奉命入宮,難得相聚片刻。而你背井離鄉,想要得見親眷,是難上加難了。”
“皇後娘娘說言甚是,臣妾舉目無親,未免淒惶。但頤華宮內安謐,能教人寧心易氣,好像能參悟佛性禪心。”景妃端過適才奉上的茶盞,手執茶蓋,一麵抿了一口茶,茶香馥鬱,入口芳醇,後味回甘,是上好的大紅袍——不愧是皇後宮裏的東西。
她放下茶盞,說:“話雖如此,不過德妃娘娘的氣質卻格外好的,臣妾也是心生敬意。隻是德妃娘娘孱弱,臣妾也不敢貿然前去叨擾。論起來,德妃令尊傅大人曾是到訪齊國的使者,臣妾幼時在國宴上是見過一麵的,也算是有些舊相識的緣分在。”
皇後掃她一眼,付之一笑,心中對她和韞薑的厭惡也就多了三分,嘴上還是平靜說著:“德妃是極好的,她的品貌氣度,本宮也是歎服的。”
景妃的指肚緩緩滑過祭紅釉茶盞的外壁,茶水的溫度通過剔透的杯壁傳到指肚,是恰恰好的溫吞,看來皇後宮裏的規矩極好。這茶璧的手感亦是膩滑玉潤,看來這位皇後沒有想象中的落寞。
雖然不受寵,但皇後應有的規格,一點兒也不缺。景妃暗想,楚皇帝待她還算有禮,自己也少不得敬著點。
她隱住真實的情感,低著頭凝視著純澈幹淨的茶水,徐徐說:“臣妾也聽聞德妃娘娘與皇上鶼鰈情深……自然了,那也比不上皇後娘娘與皇上的伉儷之情,正所謂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者有之。”
皇後驟然想起一句話來,曰之“相敬如賓不相睹,難偕白頭之老”。她沉悶住一口氣,強顏歡笑,附和一聲。
景妃見她意趣闌珊,自知無須再逗留,於是起身要告辭了,皇後巴不得她走,隻命人送她出去。
等她出了頤華宮,皇後冷笑一聲:“德妃算什麽,也配和本宮相提並論。”
容德忙的上來給她捏肩捶腿的好叫她消氣,安撫著說:“她們再猖狂,也不過是妃妾,如何與娘娘相較?景妃再高傲得目無下塵,是什麽齊國嫡長公主,還不是乖乖給了皇上做景妃,當了個庶妾。”
皇後不悅地將取下的護甲戴上,夏宏勢又進來通報說:“啟稟皇後娘娘,如意館岑畫師前來給殿下畫像。”
皇後呷了口茶,平靜下來,氣定神凝:“請進來,把彥兒抱來吧。”
“也隻娘娘有這福氣,旁人若要畫像,不得親去如意館麽?”夏宏勢奴顏婢膝諂媚討好。皇後嗤笑一聲,不置對錯。
不一時請進來一位身穿石青如意暗花紗服的青年畫師,規規矩矩給請了安,皇後請他去正殿預備著,岑畫師答應著下去了。
他退下時,目光曖-昧而情深切切地瞥了尋芷一眼。尋芷本是個不貼身伺候的尋常丫頭子,隻做些細枝末節的不要緊的事,偶或守門通報的。
皇後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束目光,但充作不見,隻在起身前去更衣預備時,囑咐容德一聲:“盯緊尋芷那丫頭,瞧她和岑畫師是什麽一段姻緣。”容德尚且不解,但應承下了。
外頭景妃出了頤華門,慎今請景妃的意,問是否需要傳轎輦,景妃四下環顧一周,輕聲喃喃:“走走罷。”
“偌大的楚宮明城,天際再遼闊也還是四方的,與齊國的宮城沒有半分區別。但這雕梁畫棟、宮宇巍峨的氣勢,確實遠勝齊宮。”景妃低語,像是迷亂鬼魅的吟咒,詭譎駭人。她的眼底有不易察覺的黯然與辛酸,“楚帝的賢能與敏銳,他的治國之才、雄才大略,是齊國內紛揚的鄙夷與暗罵掩飾不去的。王兄……”她咬唇,很快又是淩厲驕傲的模樣,“縱然如此,齊國是本宮母國,本宮雖不是巾幗英雄,不能如婦好一般征戰沙場、保家衛國,卻也可拚一己之力,護國周全。”
慢慢走了會兒子,路經留芳苑,於是進去賞一賞含苞聚翠的半春之景。走了兩步,迎麵過來一位佳麗。
景妃記人的本領平平,且當日夜宴坐在上頭,堂下妃子麵容看不真切,除了為首的韞薑等人她記得清楚,餘下的隻依稀記得個輪廓。
當下走來這一位她沒甚印象,慎今提醒:“這一位是全修容孟氏。”景妃也便站定了待她過來給自己行禮。
全修容倒也機敏,老大遠就瞧見了景妃,特轉來行禮。原本二人隻差一階,是不用行大禮的,全修容卻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
景妃精通楚宮宮廷禮數,便也明了她的用意,客氣道:“全修容折煞了。”跟著虛扶了她手臂一把,趁機打量了全修容一通,她穿得是雲鶴水紋妝花緞子的寬袖襦裙,袖口一溜栩栩如生的鬥雪紅,繡工精巧,可見她位列九嬪,也是極體麵的。
隨著全修容起身,景妃細細觀察了一番她的神態,她自小善於察人,她能從全修容佯裝乖順的眉目神態中窺到一絲不甘與貪婪的氣息。
“今兒出門宮裏豢養的喜鵲兒直啼囀,不知報的什麽喜,原來是能邂逅景妃娘娘。”全修容扶起滑下的霜色披帛,帶著客套親近的笑意。
“修容說笑了,今兒偶遇了修容,才是本宮的喜。本宮初來乍到,諸事不明,不知道能不能請教一下全修容,好叫心裏通透、清明。”景妃換上笑臉,卻是皮笑肉不笑的,“本宮與修容是一見如故,不知修容是否賞臉子來啟祥宮略坐坐喝茶,好說些私-房話?”
全修容嫣然一笑,豈有不答應之理?一口應下,隨同她去了啟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