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已經決定和許亮相認,隻是這陣子章恒和蘇曉都忙,還沒有人帶他去工地。

父子相認這種事,他還是覺得當麵說比較正式,所以雖然平時和許亮偶爾微信來往,可是從來沒有提過。

許亮跟他說,老父親見過他一麵之後總是念念不忘,總是嘮叨,如果兒子早一點兒結婚,孩子也差不多和亮亮這麽大了。

能聽得出來,許亮言語之間也蠻是遺憾和無奈。

其實直到現在亮亮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決定要和許亮相認。

可能就是血緣關係造就的親近感,可能就是想和許亮有更緊密的連接,能更加坦然地多關心他,也可能是出於對他孤身一人的同情,或者他想找一個可靠的人,跟著他離開,給幹爸減輕一點兒負擔。

以他的年齡,當然很難把這件事想透。

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幹爸了,幹媽最近在忙一個很重要的項目,幾乎每天晚歸,他和歡歡樂樂都住到了幹爸那裏,由奶奶照顧。

許亮說,他下周可能就轉到另外一個工地裏,離現在的地方特別遠,恐怕以後很難再見麵。

一想到以後可能見不到了,亮亮就有點兒著急心酸。

他看幹爸幹媽實在沒空帶他去找許亮,想來想去,便自作主張給許亮發了微信,約了在小區旁邊的公園見麵。

許亮隻有晚上七八點左右有一點兒空餘時間可以離開工地。

可是想要偷偷在奶奶的眼皮子底下見許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說要下樓去扔垃圾,奶奶不讓,他說去同一個小區的同學家問一下作業,奶奶不讓,讓他打電話問。他想幹脆趁著奶奶去衛生間溜出門去,沒想到奶奶的耳朵那麽靈,發覺他往玄關處走立刻喊他回來。

她覺得亮亮鬼鬼祟祟的,問他到底要幹什麽,他嘴硬就是堅持說沒事。

眼看著快八點了,亮亮擔心許亮等急了,可自己又實在出不去,隻好偷偷用手機給許亮發微信。

亮亮:【我奶奶不讓我出去。要不你還是先回去吧。】

許亮:【你把我叫來到底是有什麽事啊?】

倒了兩趟公交車才趕過來,結果見不到麵,許亮心裏直打鼓,不知道亮亮想幹什麽。

亮亮一咬牙,隻好說了實話:【其實,我是你的親生兒子!】

等了好久不見對方回微信,亮亮不由有點兒緊張,小心髒砰砰直跳。

他擔心許亮會跑到家裏來找他,幹爸幹媽千叮嚀萬囑咐,無論如何不能讓奶奶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亮亮漸漸煩躁起來。

難不成許亮不相信他的話,以為他在開玩笑?

他又發了一條過去:【我說的是真的,做過親子鑒定的!】

還是沒有回複。

這次亮亮是真坐不住了。

他想著許亮現在應該還沒有走,隻匆匆跟奶奶說要出去一趟,保證五分鍾就回來,還沒等奶奶反應,他就已經風一樣刮出了門。

等到他跑下樓,一眼就看到不遠處的許亮。

他正攔住一個散步的老爺爺,應該是問亮亮家在哪棟樓住。

亮亮一路狂奔跑到他麵前,又擔心地回頭瞄了一眼,生怕奶奶追出來。

他不由分說拉住許亮就往小區門外跑。

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他才停下腳步,抹了一把滿頭的汗。

“我不騙你,你是我親爸,我是你的親生兒子!”

脆生生的童聲清澈動聽,落進許亮的耳朵裏,他瞬間激動得熱淚盈眶,一把把亮亮抱起來,用力地親了親他的臉頰。

他的胡茬紮得亮亮直哼哼,不過他心裏還是高興的。

父子兩個彼此對視,一邊抹眼淚一邊替對方抹眼淚。

亮亮很喜歡許亮,他就是一個很普通的老老實實的農村人,樸素又善良。許亮也喜歡亮亮,看著他,就像看著小時候的自己。

他經常盯著偷拍的一張亮亮的照片,看了又看,心想,這麽好的孩子,如果是他的親兒子就好了。

其實他無數次地想過,跟蘇曉章恒商量一下認他當幹兒子,可是階層的差別,讓這個念頭隻能停留在幻想階段。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一種可能,那就是亮亮說不定真是他的親兒子。

年輕的時候他也荒唐過,經常流連於舞廳之類的場所,喝得大醉,醒來時腦子完全斷片,都不記得自己和誰一起喝的酒,又是怎麽回的家。

難道是他不小心搞大了哪個女人的肚子?

可是這個念頭隻是一閃就消失不見了。

哪個女人願意留下這個來曆不明的孩子,並且獨自撫養長大?

章恒找工頭幫忙想要偷偷拿走他的東西時,被他發現,章恒的理由是他有可能是哪個富翁的親戚,等到他乖乖拿出牙刷,後來又沒了下文。

誰沒有做過天上掉餡餅的夢啊?

他也有。

他後來問過工頭,工頭說DNA驗過了,他不是。

美夢破滅了,他隻好老老實實地回歸現實。

過幾天他就要去別的工地了,他舍不得離開亮亮,所以亮亮要見麵,他立刻就答應了。

亮亮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他其實並沒有真的當回事,這次來,隻當好好告個別,沒想到,竟然有意外的驚喜。

天上掉一個這麽好的兒子,他激動得過了頭,笑著笑著又哭起來,哭著哭著又笑起來。連他都覺得自己就像個神經病。

他怕自己這樣會嚇到亮亮,可是他控製不住。

亮亮眨巴著大眼睛問他:“那天我和我幹媽去給我親媽上墳,其實我們見過一次麵的。那天,你也是去給我親媽上墳的嗎?墳頭也是你收拾的?”

他想叫一聲爸爸,可是囁嚅了半天都叫不出來。他想,他還需要一些時間。

許亮怔了怔,立刻想起來了。

他擺擺手說:“我一個朋友是章家村的,她說他有一個叫丁微的朋友死了,就在我幹活的地方附近,讓我幫忙去上個墳。我看墳頭長滿了荒草就順手收拾了一下,沒想到……”

沒想到,墳裏埋著的竟然是他兒子的親媽,一個他除了名字,完全不記得長相的陌生女人。

他剛把亮亮放下,又彎腰重新把他抱起來,好像生怕這孩子會突然消失一樣。

“兒子,對不起,我一直不知道……”

話還沒說完,一道冰冷沙啞的聲音傳來:“你是誰?你怎麽會和亮亮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