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隱憂不自覺地掛到了臉上。
敏感如亮亮,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拉了拉蘇曉的手,帶著哭腔問:“幹媽,我是不是不該認許爸?”
不然,幹媽怎麽看上去這麽擔心?
許爸人很好,可是許爺爺這個人好像很不好相處的樣子,硬邦邦的,不太通情理的感覺。
小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讓蘇曉不禁自責。
怪她,沒有把情緒藏好。
“許爸是你的親爸爸,你認下他,有什麽不應該的?乖,不要想那麽多!咱們很快就回去了,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會兒,我抱著你!”
亮亮抱住蘇曉的胳膊,倚著她的肩膀,聲音低下去:“我長大了,不用抱!”
昏黃的夕陽下,母子兩人倚靠在一起,坐在顛簸的拖拉機上,頭發被冰冷的風吹得亂七八糟。
蘇曉體寒,凍得直打哆嗦,亮亮像個小火球,熱乎乎的,他又靠近了蘇曉一點兒:“媽媽,你往我身上靠一靠,我身上暖和!”
這一聲“媽媽”來得猝不及防,蘇曉一時怔在那裏,呼吸都頓住了。
她沒聽錯吧?
亮亮剛才叫她“媽媽”?!
自從亮亮來到她身邊,他一直都是叫幹媽的。
每次他和歡歡樂樂異口同聲喊她時,也從來都叫幹媽。
這一聲媽媽,宛如天籟,直酥進蘇曉的底。
她鼻子發酸,不自覺地紅了眼眶,伸手把亮亮抱得更緊。
這麽懂事的孩子,不是親生,卻勝似親生。
她從來沒有奢望過亮亮有一天把她當成自己的親媽,此時此刻,她像吃了蜜糖,簡直甜到了心坎裏。
“媽媽,我以後叫您媽媽行不行?您不會不喜歡吧?”
亮亮眨了眨眼睛,眼底浮起一絲疑惑。
“我當然喜歡了!當然喜歡!”
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有一滴飛到了亮亮的手背上。
他抬起小手幫蘇曉擦了擦眼淚,心疼地說:“那為什麽要哭啊?不哭了好不好?”
“好!”
一路風塵,灰頭土臉,還有所有的情緒,都因為亮亮童稚的聲音變得微不足道。
這麽多年以來,蘇曉第一次油然生出一種巨大的成就感,完完全全來自養育一個孩子,一個和自己沒有血緣的孩子。
那種感覺,就像你辛勤灌溉一株小樹苗,而它,突然一天就長大了,而且長得非常非常好。
意外的幸福,滿得仿佛隨時會溢出來。
她對亮亮的感情,始於同情,最終變成濃烈的親情。
真好!
在這個世界她又多了一個親人!
有了這份幸福,再顛簸的路,都不難熬了。
坐上大巴車以後,她和章恒一直保持微信聯係。
他們編好了一個謊,就說亮亮足球隊的小夥伴要去參加一個動員會,為下個月區裏的校際足球賽作準備。
事先他們問過亮亮,足球隊的小夥伴都沒住他們小區,奶奶碰上的可能性很小。
歡歡和樂樂那邊,他們根本就沒有說,就是怕萬一再出什麽紕漏。
章恒不由感慨:【撒一個謊好難啊!】
方方麵麵都要顧慮到,實在累人。
蘇曉甩了一個冒冷汗的表情過去。
她也有同感。
因為要對章恒媽撒謊,她才更心虛。
老太太太精明了,真怕她看出什麽端倪。
事實上,老太太那邊總算是瞞過去了,可孫瀅卻不高興了。
這兩天章恒和蘇曉聯係比較多,等到他回來以後,被孫瀅看到了聊天記錄。
當時,章恒去衛生間,手機放在病房的桌子上。
等到他回來就看到孫瀅正靠著床頭,抱著雙臂,一臉陰沉。
他瞄了一眼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然是她前一秒剛剛放回去。
“章恒,你和蘇曉這算怎麽回事?”
她抬頭看了章恒一眼,眼神裏滿是失望。
“你看都看了,還要這麽問?我們是商量亮亮的事!聊天記錄裏,來龍去脈不是很清楚嗎?”
他應該不用解釋,因為壓根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因為心懷坦**,所以才能這麽理直氣壯。
“你們倆真默契啊!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句話表麵上像是讚美,可章恒聽得出來,這是赤果果的諷刺。
默契,也不行?
天衣無縫,也不行?
可是章恒並沒有說出來,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章恒,你覺不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出現了問題?”
章恒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實在想不出來哪裏有問題,隻好問:“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吧!”
太累了,他有點兒抓狂。
他努力提醒自己,女人有點兒小情緒很正常,不會哄,也得硬著頭皮哄。
情緒穩定很重要。
這是他在一本書裏看到的。
沒有什麽是不能溝通,不能解釋的。
“章恒,我們都離過婚,我們都應該吸取教訓!我知道,我有的地方做得不好,愛耍脾氣。我承認,在感情方麵,我很自私,占有欲極強。我就是不喜歡你和蘇曉聯係,不喜歡,你知道嗎?”
她眼裏含著淚花,聲音微微發顫。
章恒張了張嘴,又張了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他想說他和蘇曉之間有孩子,不可能不聯係。再說了,他手機都沒有設密碼,孫瀅看了,他也沒有生氣,因為他和蘇曉的對話很正常,根本就挑不出毛病來。
即使這樣,孫瀅還是不高興。
他以為孫瀅和宋涵雨是不一樣的,她優雅寬容大度,可現在,他卻從孫瀅身上隱隱看到了宋涵雨的影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裏透著疲憊:“那你希望我怎麽做呢?和她徹底斷了聯係?”
“我的意思是,”孫瀅覺得章恒聽進去了,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既然亮亮不是你的親生兒子,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把他送到他親生父親身邊去?歡歡和樂樂,你可以接一個到身邊養,以後和蘇曉盡量不聯係,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