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向來如此,想起一出是一出,思維往往像脫韁的野馬,跳躍得厲害。
蘇曉早已見怪不怪,可此時此刻,她的心卻揪成一團。
以前不管她經曆了什麽,從來沒有說過要出家之類的話。
什麽樣的人才會出家,對塵世了無牽掛才會如此。
不就是嚴鳴發現自己和郭然長得一樣嗎?
有什麽了不起?
這和以前林夢溪經曆過的大風大浪比到底算得了什麽?
再說了,林夢溪現在已經三十多歲,上有老下有小,她怎麽會有這麽任性的想法?
到時候讓老人和孩子怎麽辦?
蘇曉的心跟著她的情緒浮沉,隻覺得心裏刺痛得難受。
她壓下想要質問林夢溪的念頭,柔聲問:“到底怎麽回事?”
林夢溪似乎並不想訴說,她像一個瘋子一樣,發狂地低笑,眼神透著怪異。
這個動作讓蘇曉心裏一陣陣害怕,她不會精神失常了吧?
她抬起手按住林夢溪的手背,皺著眉低聲問:“你告訴我,和我說說話好不好?”
空氣安靜下來,隻有不遠處聚焦在一處的快餐店員工時不時好奇地往這裏張望。
他們看林夢溪的眼神完全就像看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好在,她背對著那些人,這讓蘇曉不至於太憤怒。
在她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詢問之下,林夢溪終於平靜下來。
她的聲音就像老式唱片機裏發出來的,很扁,有一種奇異的溫柔又妖嬈的色彩。
三言兩語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她渙散的眼睛裏才終於浮起一層微光,有了確切的焦點。
“蘇曉,你真是烏鴉嘴!你說我用力過猛,結果我真的要失去嚴鳴了!”
烏鴉嘴?
蘇曉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可最終她還是忍住了。
這種抱怨實在太牽強了,可如果這麽認為能讓林夢溪心裏好受些,她寧願承受。
甚至,她還苦笑著點頭:“是啊,是我烏鴉嘴!都怪我!如果我不說,一切都還好好的!”
“對,一切都還好好的!”
林夢溪突然起身去櫃台點了一個漢堡套餐。
她手裏捏著小票,沒過一會兒就疊成了一個小小的紙飛機,隨意地一甩,讓它飛到了不遠處的某個角落。
盯著那個小小的紙飛機好久,她才幽幽地說:“早晚都會飛走的,我身邊留不住男人!”
從何洛到葉創,從葉創到郭然,她真的留不住!
那麽在乎愛情的她,卻被老天爺一次次地耍弄!
這次也不例外!
大概因為她做的錯事太多了,老天爺就是看她不順眼。
可她改不了。
明明可以和嚴鳴擦肩而過的。
郭然早就已經死了,臨死之前把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她為什麽還要愛著他?
她分明就是太自私太寂寞了,沒有愛情活不下去,所以才找了一個由頭和嚴鳴在一起。
“夢溪,你不要這麽想!你和身邊的男人分開,不是你一個人的原因!”
蘇曉實在不是故意要向著林夢溪,這是客觀事實。
她身邊曾經出現的男人,或多或少都是有問題的,怎麽能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呢?
為了反駁林夢溪這個觀點,蘇曉說了很多很多話,直說到口幹舌燥。
她覺得很累,這種累和開項目會時那種頭腦風暴似的交流是不一樣的。
單方麵的,連珠炮似的輸入,其實很費腦力。
是林夢溪的“出家”和“留不住愛情”讓她心生憂慮。
這個女人瘋起來,什麽都做得出來。
蘇曉並沒有當成玩笑話,她是真的擔心林夢溪會出家。
以前她們一起去過離城區很遠的一座小寺廟,林夢溪還說,如果將來看破紅塵了,可以在附近找一間尼姑庵住下來,如果能忍受常伴青燈的寂寞和苦楚,她就正式出家。
當時,蘇曉隻以為是她的瘋話,現在看來,也許她真的有過那個念頭。
“夢溪,你想想父母,想想豆豆,你不能拋下他們。人生這麽長,什麽苦難都要經曆。為了他們,你也要撐下去的,對不對?”
林夢溪好笑地看著她:“你誤會了,我沒想過尋死,我隻是想出家!”
她第二遍提了,可卻比自殺的念頭更可怕。
“你出家了,老人和孩子怎麽辦?我告訴你啊,你別想著拜托給我,我照顧不了他們!你要是走了,他們會哭死的。他們的日子怎麽過?恐怕比下地獄還痛苦!”
蘇曉不自覺地帶了哭腔。
以前林夢溪不是沒有拜托過她,如果自己有個什麽閃失,就把孩子托付給蘇曉之類的話,她是說過的。
這讓蘇曉心生恐懼。
林夢溪眼裏的光再次黯淡下去,半個身子倚在桌子上,臉上一團死灰。
她撐著下巴,含糊不清地說:“人活著啊,有時候還真不如死了!我真羨慕郭然,他死了,在另一個世界裏再沒有痛苦。我呢?一遍一遍經受著痛苦和煎熬。老天爺給我的快樂太少,給一點兒,就立刻收走,真不公平!”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林夢溪斷斷續續說了好多話。
雖然漫無目的,沒有主題,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有的話甚至莫名其妙。
蘇曉試圖理解,可有些實在無法理解。
她終於願意傾訴,這是好事。
蘇曉慢慢鬆了一口氣。
看樣子,她也隻是發發牢騷,有過出家的念頭,並不是真的想出家。
父母和孩子是她的命,她哪能那麽輕易就拋棄他們呢?
漢堡套餐擺到桌上了,可一直到兩個人離開,林夢溪一口都沒有吃。
她挽著蘇曉的胳膊往門口走,突然說了一句:“我這樣是不是很浪費?應該打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