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朱胡氏被押在官媒婆家,因為他是謀殺親夫的要犯,老爺不日就要問供的,怎樣拿他淩虐,卻還不敢,不過防守的格外嚴些罷了。甚至要說一句話,要走一步路,都不能夠,本官三天沒有提審,官媒婆就足足看守了三天。不說別的,但是夜裏拴在板門上,白天拴在馬桶旁邊,這些苦處也僅夠他受用的了。到了第四天,差使過去,本官的事情已完,便想到這樁案件,吩咐開點單,稿案門上早抽一個空,回本官道:“聽說這女人很不守婦道,前村後村都曉得,看上去這件事倒不會假。”本官聽了稿案的話,心上早存了一個底子,認定這朱胡氏一定是個**賤女人,相與男人一定真的,所以前村後村才總會一齊說他不好。一麵想,一麵踱了出來坐堂,先傳屍親,屍親因病未到,又傳胡勝標上去,胡勝標仍照著那天在屍場上的話,供了一遍。官問他:“你這妹子平時到底安分不安分?相與的男人有幾個?”胡勝標道:“這個話武生不好說。”官道:“現在人命關天,事情有無,就出在你們旁邊證見人嘴裏,怎麽說不好說呢?”胡勝標道:“他是武生的親妹妹,武生不敢造他的謠言。外頭的閑話實在是有的,但是武生卻沒有親自拿到真憑實據。”官道:“事到如今,你還想替他遮瞞嗎?”說罷,喝令帶奸夫黑三。黑三上去跪下,低著頭。官把驚堂木一拍道:“你是黑三?”黑三抬頭回道:“小的黑三。”官見黑三鬼頭鬼腦,又是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便罵道:“我看你這個樣子,就曉得不是個好東西。”黑三道:“青天大老爺,小的實在是好人,不敢做這壞事情。”說到此,原差跪下稟道:“這黑三從前做過賊,前任大老爺手裏,打過板子,押過半年,從前的名字叫老三,就是他。”官又連下去罵道:“黑三,我一見麵就曉得你不是好東西,倘若是個安分的,也不曾做這些事了。”於是又問他通奸謀殺的事情。黑三咬定牙齒,不但謀殺毫無知情,就是通奸亦是冤枉的。官道:“料你這賊骨頭,不打是不肯招的。”當下喝令先叫他跪鏈子。就有兩個差人,把又粗又長的一根鐵鏈子,咣啷往地下一扔。黑三雖然害怕,始終沒有口供。官又喝令叫他跪下,便有兩個差役,上前把他的褲腳撩起,將鐵鏈子盤在他的褲襠裏,問他招不招?黑三隻是喊冤枉。官又一聲呼喝,登時差人就把他跪在鏈子上。跪了一會,還沒有口供,官又叫差役,拿了一根又粗又長的木頭杠子,壓在他的腿彎子上,一邊一個差役,用足全身氣力撳在上麵。這一壓,可把黑三壓的沒有命,隻得喊:“情願招。”官說:“你若肯早招的時候,也不至於吃這回苦了。”於是把他放下。黑三隻得依著官問的話,混供了幾句,自認同朱胡氏通奸是有的,至於把他男人推死在河裏,實不知情。官又問:“你倆通奸幾時起的,還是你把他引誘的呢?還是他來找你的,其中可有什麽牽線的沒有?”黑三又混供道:“是小的在田裏做活,那女人打田裏走過,就約小的晚上到他家裏。這句話還是上年十月裏。”官還要駁下去,稿案二爺說道:“奸夫的通奸已認了,這謀死的事,多半是女人的主意。”官一想不錯,吩咐把黑三帶過,等問過女人再問他,不怕他不認。於是差人把黑三帶下,黑三的兩隻腿,已被杠子壓的不能動了,隻好由差役背他下去。

  這裏朱胡氏上來,官問過名姓以及婆家娘家還有什麽人?朱胡氏一一說了,這才問到奸情,朱胡氏極口呼冤,不能招認。官笑了笑說道:“不上刑法,料想你決不肯直接痛快說的。”也不曉得這位老爺,是在那裏學來的法子,便道:“你是女人,有些苦頭料你也吃不來,我現在隻要你替我站半天,倘若站得起,就算你沒有這回事。”說罷,便叫差役到堂下,撿兩塊齊整的磚頭,側過來擺在公案前麵地下,叫官媒把這女人的鞋同裹腳一齊脫掉,先脫一隻腳。這女人是纏過腳的,不穿鞋已經是不能站立,何況是去掉裹腳,還要他站起來呢!官見這女人脫卸完了,便吩咐官媒同了一個差役,把他勉強扶起,由兩個人架著,站在磚頭上麵。此時官亦不問話,隻靜悄悄的看他站。誰知站了一會,這女人可是來不得了,隻見他兩隻腿隻是打哆嗦,那官媒又是個吃鴉片煙的,跟著他站了半天,連他自己亦撐不住了,不住的打嗬欠流眼淚,被本官罵了兩句,換了兩個年輕力壯的差役,兩麵扶好。朱胡氏起先才站上去,不但旁邊看的人,大家心上奇怪,說這是什麽刑法,就是朱胡氏亦自己看得稀鬆,況且兩麵又有人扶著,不要說是半天,就是一天亦不打緊。那知站上去不到半點鍾,朱胡氏覺得自己身子好像重得很,那隻腳就有點支撐不住,又停一刻,隻覺得身子有幾百斤重,再過一刻,竟像有千斤之重,試問他那隻纏過的腳,如何承受得起呢?先不過兩腿發酸發抖,後來竟其大抖起來,身子亦就有點歪斜,無奈兩旁人架住,不能由己。再站半天,隻見他臉色改變。冷汗直流,下麵的尿早從褲腳管裏直淌下來。官知道是時候了,便問他招不招?朱胡氏還是喊冤枉。官又喝令官媒,將他那隻腳亦脫卸幹淨。官媒正打算上前動手,隻見朱胡氏兩眼一翻,有點昏過去的意思。官媒不敢動手,上來稟明。官才吩咐先行帶下看守,然後再審。兩個差役方把朱胡氏放了下來。朱胡氏已經同癱子一樣癱在地下,不能行走了,等他歇了一回,重新把腳纏好,方才由官媒扯了下去。等到飯後,官又問過一堂,此番沒有站磚,隻用了些零碎刑法,朱胡氏仍舊沒有口供,仍舊帶下看守候審。

  一連三日,本官又為別事耽擱,沒有提問此事。等到第四日,人已帶齊,本堂正打算出來升堂,忽聽得大堂上一陣鼓聲甚急,忙由值日差出來問明,帶進一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朱胡氏的嫡親丈夫朱禮榮。原來朱禮榮出外做生意,齊巧前一日回家,先趕到自己家裏一看,已是另外賃給別人住了,問知底細,方知他婆媳二人,一同搬到自己妻子娘家居住。遂又急急奔到胡家,推門一望,隻見他娘一個。他娘見了他,大嚇一跳,還當是活鬼出現,後來談了幾句,方曉得前事是假的。朱禮榮見他母親這番驚疑的樣子,問知底細,他娘仔仔細細說了一遍,朱禮榮到此,方曉得自己家小被人家誣告奸情,拿到縣裏受罪,又問他舅子胡勝標,他娘說勝標亦跟在城裏打官司,他女人亦趕到城時去替他打點去了。所以家裏隻剩得為娘的一個。朱禮榮此時急得心內如火,急急把行李放下,帶了幾兩銀子飛奔進城。

  他到縣衙的時候,正值縣大老爺將要提問此事,他一時情急無奈,隻好擊鼓鳴冤。等到值日差將他帶進內堂,一眼望見自己的妻子,早已蓬首垢麵不像個人樣了。夫妻相見,放聲大哭,一班差役官媒們還來吆喝他二人,不準在一塊兒說話,後來還虧邢興那狗頭聽見風聲,曉得本夫已回,這事一定不妙,幸虧尚未畫供,沒有通詳上去,事情還不難了,便一麵自做好人,先走上去安慰了他夫妻幾句,然後自己又進去同稿案說,把罪名一齊推在證見身上,說他不應挾嫌誣告。稿案道:“奸夫那裏來的呢?”邢興道:“這小子是做慣賊的,大約人家見他進去,不曉得他是偷東西,便疑心到奸情上頭去了。”稿案又道:“屍首又那裏來的呢?”邢興道:“一定是無名浮屍,不要說別的,這事情已經出了靠十天了,並不聽見有人來認屍,這還怕出別的岔子嗎?總而言之,現在本夫回來,並沒有死,冤枉人家通奸謀殺,連大老爺都幹未便的。”稿案聽了這番言語,愣了一回,方才進去同本官說明。本官的意思,還想一**定本夫是冒認,靠不住,把這事辦到底,後來刑名師爺不肯,方才叫稿案傳話出去,叫他去同邢興商量著辦,先把朱禮榮夫婦二人按住了,第一不可叫他上控,寧可多出些銀子給他不妨。黑三橫豎是個賊,開除他的奸情案件,隻當他賊辦,打他幾百板子,押上幾個月,是不妨事的。胡勝標無幹開釋,浮屍招人主領,無人承受,官為掩埋。地保稟報不實,同著證見一並押候嚴辦。一天大事,頓時瓦解冰消。目前隻愁朱禮榮夫婦二人不易開脫。邢興是朱胡氏的仇人,冤家相見,分外眼明,是萬萬不可出頭的,隻得托了他一個副役,姓田名密,大家都叫他甜蜜蜜的,托他出來,向朱禮榮夫婦排解。

  甜蜜蜜果有本事,當下把他二人從衙門裏招呼了出來,此時朱胡氏已不用人看守了,當下一同到了一片茶館裏。甜蜜蜜先拿他二人敷衍一番,後來提到受冤的事,他夫妻倆一定不肯幹休,隻稱如果大老爺不替伸冤,一定要上控。甜蜜蜜見他倆說出上控的話,曉得沒有銀子,事情不會了,連忙一口應許了一百吊錢,說是送大嫂子做養傷費。他夫妻還不答應,一直添到二百吊,方才把這樁誣告謀殺親夫的重案銷去,後來這二百吊錢,的確是本官發下來的,被稿案吃了去,稿案卻勒令邢興替出了二百吊,邢興沒法,也隻好應承,卻隻拿出來一百六十吊,說衙門裏規矩,幾道經手扣了下來,隻有這個數。甜蜜蜜又當麵要人家酬謝,分去了二十吊。朱禮榮夫妻到手,實實不過一百四十吊,因為再少他夫妻不肯回家,否則向例衙門裏發錢,能有一半到底下,是從來沒有的。於是這事總算敷衍過去。

  欲知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