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見到“想和你說說話~?”的訊息後,左京移動至樓梯間,撥打W-line上的網絡電話。電話才響了一聲便被接起,自那頭傳來妖魅邪氣的嗓音:「哈囉,這裏是市立火葬場,請問今晚需要安排幾位?」

「現在是上班時間,找我有什麽事?」左京回應。

「左京先生對女朋友好冷淡,難道我們已經進入倦怠期?明明才交往三十七分又四十三秒而已……嗚嗚。」

聽見對方假哭的聲音,左京不禁無名火起。

以“公開秘密”作為威脅,胡桃成功讓左京同意交往,倆人的戀愛關係正式展開,。

「請別裝可憐。」

「莫非聽見人家的啜泣聲,左京先生會忍不住萌生憐惜之情?」

「很可惜,萌生的隻有殺意。」

「我好害怕~?」

「我要掛斷電話了。」

「等、等一下啊!人家是想問你,交代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被迫成為“男朋友”後,胡桃首先提出讓左京收集蛾男情報的要求,並神秘兮兮地表示很快就會派上用場;另有盤算的左京,便決定先按胡桃的意思去行動。

「才過了三十八分又十二秒,你還真是迫不及待。」左京說。

「沒辦法,我有一種每度過一日就像度過一年的感覺。」胡桃說。

「稍微有一點成果。」左京說。

胡桃發出微微的感歎聲:「哇哦,不愧是我的男朋友——快講給人家聽聽,允許你使用朗讀床邊故事的溫柔口吻~」

左京宛如念稿般,匯報了2005年鹿兒港鎮的獵奇死亡事件,以及去年槭楓隱園的碎屍命案。胡桃安靜地聆聽左京的陳述,這時,左京隱約聽見一種富有節奏的電子音效,音效“滴、滴、滴——”地作響,有點類似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等到左京說明完畢,胡桃嘉勉道:「很好很好,那有沒有在今年發生的事呢?無論多小的事情都可以告訴我。」

「身邊有同事夢見蛾男算嗎?」

「當然算!是誰是誰?」

胡桃的聲音變得異常亢奮。

「不清楚,要等我待會問問。」

「進度太慢了!積極點!讓我看見你的熱情!這已經是三年級的最後一個夏天了!」

麵對校隊教練般的大呼小叫,左京淡漠回應:「如果你願意具體說明原因,我會更有收集情報的熱情。」

胡桃輕挑地笑了笑:「因為“恐懼”能讓我感到愉悅——從小,我就不斷接觸恐怖類型的的書籍、影劇、遊戲,後來發現虛構的恐懼已經不能滿足我,我便把目標轉向現實世界。不管是殺人案,還是靈異事件、都市傳說,我全部都好喜歡~?」

「收集情報這種事,你一個人也辦得到吧?」左京問。

「不光是收集情報哦——左京先生知道“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這部電視劇嗎?我一直很想扮演裏麵的某個角色,猜猜是誰?」

「在大雪封山的別墅中,說出“我可不想和殺人魔待在一塊”的必死台詞後,躲回房間獨處,然後成為屍體的某女配角?」左京故意說。

「呃……」

胡桃一時之間呆住了,但旋即恢複邪氣的調調:「沒錯,答案就是七瀨美雪——畢竟我的本質還是少女,總會對戀愛感到興趣嘛。而我憧憬的戀愛是懸疑、驚悚,帶點推理要素的那種——所以我才選中了左京先生。由你作為偵探,我們一起攜手探究“恐懼”的真相。然後因為吊橋效應的關係,倆人的感情快速增溫——真是羅曼蒂克呀!」

「那為何是“蛾男”?最近流行的格斯塔崩潰實驗也不錯,你可以從今天開始嚐試。」

格式塔崩潰實驗的內容,是讓一個人每天對著鏡子問自己十次“你是誰”,據說作滿三十天就會精神失常。

「原來左京先生想害我變成神經病,就這麽想被精神病患拿刀從背後捅死嗎?」

「應該說,不排除你已經拿自己做過好幾次實驗。」

「嘁,那實驗是假的,蠢斃了——真要對鏡子說話的話,我隻會問“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高中生”。」

「妳是女高中生?」

「秘密,不告訴你~」胡桃笑了笑,接著把對話帶回主題,「總之,我們眼下的唯一目標是“蛾男”,身為偵探兼男朋友的你照辦就對了,不準有異議。」

「你不是有預言能力嗎?直接預言蛾男的身分不就得了。」

左京繼續套話。

「很可惜,我的能力隻能對“愛慕的人”起作用,再說直接偷窺答案就沒意思了,人家享受的是解謎的過程。」

「更可惜的是,我並不具備解謎的才能,你應該另請高明。」左京說。

「別謙虛嘛。而且左京先生不覺得讓殺人鬼對決殺人鬼——超級有趣嗎?」

「確實有趣——如果被推上舞台的不是我。」

「你誤會了。」胡桃略作停頓,幽幽地表示:「無論我是否介入,左京先生都早已站在舞台中央。蛾男必然會與你接觸——這是百分之百會發生的“未來”。」

「什麽意思?」

「字麵上的意思,請用思考代替發問~?」

左京能想象胡桃說話時,嘴上掛著的那抹邪笑。

樓梯間底下傳來其他人的腳步聲,左京遂轉往附近的露天陽台,途中他試圖繼續從對方嘴裏撬出關於“能力”的情報,但胡桃變得防備心十足,總是輕巧地避開重點。

露台內設置了木質長椅和煙灰缸,有抽煙習慣的同仁平時會聚集在此地。這裏今天難得的空無一人,走到安全護欄旁,左京抬頭遙望遠方——成片的漆黑雨雲牽引在一塊,自雲層間透出閃電的亮光。

近期受連續降雨影響,月海市的平均日照時間,已經連續十七天不足三小時。明明正值六月夏季,正中午的溫度卻僅有攝氏十九度。

「又要下雨了。」

左京換了個話題。

「對呀,感覺已經好久沒看到太陽。氣象局說過這是月海市首見的怪異天氣。啊!左京先生正在刺探我的所在位置嗎?」胡桃說。

「隻是有感而發而已,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左京說。

「沒辦法,誰叫我的戀人不是正常人嘛。先聲明哦~雖然很想跟左京先生當麵卿卿我我,但是在性命得到保障之前,人家是絕對不會露麵的。」胡桃說。

「立場相反了吧?該感到恐懼的人,是秘密被你握在手裏的我。」左京說。

「倒也沒錯,但左京先生屈服得未免太快,讓我心裏總覺得不大踏實。」胡桃說。

「我應該多再反抗一下,失策。」

「欸嘿嘿~?」

「我先回去工作了,有任何新的情報我會盡快聯係你。」左京說。

「稍等!」

「你還有何貴幹?」

「再陪我聊五分鍾嘛,我會點一瓶店裏最貴的香檳王。」胡桃依依不舍地要求。

「把我當作牛郎嗎?」

「沒錯,我就是織女。因為純白蕾絲**被你偷走,而無法回到天上的可憐小仙子。」

「……」

雙方陷入沉默。

「竟然不吐槽,把氣氛弄得好尷尬啊——不然我隨便哼首歌拖延五分鍾時間?」胡桃提議。

「隨你便,但若是工業噪音的話我會直接掛電話。」左京說。

胡桃沒有應嘴,經過短暫的醞釀,左京耳畔傳來《死在旋轉公寓》的旋律。胡桃輕哼著歌,旋律優美卻悲傷,聽起來有一種恍惚的感覺;左京沒有打斷胡桃,他閉起雙眸,手指有節奏感地在護欄上敲打。

「——跟左京先生打個賭怎麽樣?」

胡桃忽然說。

「內容?」

「從今天開始起算,為期一年,如果左京先生沒有愛上我的話,我就從此不再打擾你的生活,電腦裏的證據全都會銷毀掉。」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竟然隻要再忍耐一年便能自由。」

「那可未必哦,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呢。」

「哦?為什麽?」

「因為本人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超級無敵霹靂可愛的胡桃~?」

留下自信滿滿的宣言後,胡桃便道了句“再見,工作加油哦”,主動切斷了通話。

——愛上你?

左京不以為然地笑了。

他從來不曾有過“愛人”的感覺。

心理學有個叫做“共情(empathy)”的名詞,也稱作神入、同理心。指的是一種能設身處地體驗他人處境,從而達到感受和理解他人情感的能力。

天生缺乏共情能力的左京,對自己傷害他人的行為感受不到愧咎與焦慮。在孩提時代,小左京曾刻意製造多起意外。例如為了觀察人類受傷的反應,他誘導同伴去玩廢棄的遊樂器材,結果一名鄰居小孩因秋千的鐵鉤脫落,導致雙腿當場摔到斷折變形。

麵對嚎啕大哭的朋友,小左京隻是饒富興味地看著對方。

在父母及其他大人眼裏,小左京是個聰明伶俐,但稍微我行我素的孩子。他們真正察覺小左京身上的怪異,是在一場肅穆的告別式上。負責小左京班級的老師,因一起車禍而年華早逝,為了緬懷老師,全班家長都帶著孩子到靈堂前上香致意。

六歲的孩子們已經明白死亡的定義,紛紛嚎啕大哭了起來。

然而小左京垂著頭,明明想要像旁人一樣哭泣,此時卻作不出該有的反應。仿佛大腦故障般,小左京突然爆出笑聲。就像在欣賞馬戲團小醜的滑稽表演,他當著所有人麵前捧腹大笑,久久不能自己。

過了幾天,小左京被父母帶到醫院檢查,結果發現小左京不光罹患共情障礙,還擁有部分情感缺失的症狀。醫生指出,小左京無法理解別人的心情,也無法產生“愛”的情感。

在院方的提議下,小左京被父母送入一間擁有專業人士與相關療程的“夏令營”,度過了足以影響日後一生的漫長暑假。

在那個暑假裏,雖然小左京的同理心絲毫沒有恢複跡象,但他取得了卓越的模仿能力。小左京能夠依據不同情況,自由切換自己的表情和語氣,在他人麵前演出“正常孩子”該有的模樣,

除此之外,小左京更開發出另一項獨特的才能——聯覺。

聯覺(Synesthesia),又翻譯作共感覺、通感或聯感。是一種具有神經基礎的感知狀態,表示一種感官刺激或認知途徑,會自發且非主動地引起另一種感知或認識。好比有人能從數字上讀出“形狀”,在圖像上聽到“聲音”,在音樂中品嚐到“氣味”。

小左京能夠從人類身上,讀出情感的“顏色”。

悲傷的顏色。

快樂的顏色。

憤怒的顏色。

謊言的顏色。

絕望的顏色。

各式各樣、五彩斑斕的顏色。

運用“模仿”和“聯覺”,小左京順利回到校園生活,再次成為大人眼中的乖孩子。二十五年來,隻有極其少數的人,左京無法感受到他們的“顏色”,例如公司那名可愛的下屬,以及剛才通電話的對象。

正確來說,並非感受不到胡桃的“顏色”,而是所有“顏色”被攪亂成一團——她的話真假難辨,她的情感混濁不堪,她宛如一道深淵,越是想要辨識內部,越能感受到即將墜入其中的踏空感。

胡桃或許真是自己的同類,一頭被迫披著人類外皮生存的悲哀怪物。

怪物與怪物的愛情,真是妙不可言。

胡桃,我就陪妳玩玩吧……

但願你——能活到我愛上你的那一天。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