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透過W-Line把想法發送給左京後，夏梨梨背起單肩包，徑直走向公司外。從公司旁的車站出發，搭乘阪南線的地鐵，大約七分鍾左右便能抵達目的地江子翠站。出口處的廣場外，朵朵色彩斑斕的雨傘，皆默然朝著各自的方向前進。夏梨梨撐著粉色的櫻花傘，由城市次幹道轉進幽靜昏暗的深巷。
抹去嘈雜的車輛聲，周圍剩下野鳥的鳴啼，以及沒什麽節奏感的雨水聲。路邊有座綠意盎然的公園，經過時能隱約聞到森林潮濕的氣息；公園旁是棟富有質感、采用排石外牆設計的十四層樓建築。門口立著一座潔白細瘦的石碑，以藝術字體銘刻下公寓的名稱。
夏梨梨對著石碑拍了一張照片，又輸入了一些文字到左京的對話窗。
“落葵“是座2015年竣工的高端公寓，內部裝修精致得宛如一間主題精品酒店。即使是坪數最小的房間，每個月的租金也要萬元以上，所以租客大多為實業公司的中高階層。初次到穀茜居住的602室過夜時，夏梨梨曾對此吃了一驚，穀茜隻是淡淡回以微笑，稱一切都是父親的安排。
推動木質旋轉門，夏梨梨走向接待櫃台。
站在櫃台內的，是名夏梨梨從未見過的女性管理員。她的年紀大約五十多歲、身材臃腫，臉上的鷹勾鼻和痣毛顯格外醒目，看起來像是童話故事書裏頭的壞巫婆。
現在該采取怎樣的對話策略呢？
夏梨梨思考，假如自己說“您好，我想要拜訪602室的穀茜”，管理員的反應大概會與其他同事差不多，先回應“這裏沒有穀茜這個人”，然後冷酷下達逐客令。
得換個方法……對了，左京主任曾經說過，小茜在福利委員會的職務，已經被其他同事取代了，那麽602室會不會換成別的房客居住呢？設法說服管理員讓我到602室門前，再找借口讓裏麵的人開門？
不行，這方法同樣行不通。
因為就算自己不被管理員攆走，602室的住戶也沒理由放陌生人進入搜查，弄得不好就會變成私闖民宅了。所以目前唯一的可行策略，應該是先設定602室為空屋，然後找機會從管理員那騙取鑰匙。
就這麽辦。
夏梨梨緊握手機，就像把它當作護身符般——請賜與我力量吧，左京主任！
「您好，我是蝸牛不動產的業務。」
夏梨梨使出業務用的甜美笑容，禮貌遞出名片。
「你有什麽事嗎？」
察覺房仲業務員造訪，壞巫婆挑起一邊眉毛、露骨地表現出厭惡之情。
「我是其他屋主介紹來的，聽說602室正需要出租，手上剛好有位外國客戶急著找尋新居，是否能讓我進去看看呢？」夏梨梨若有其事地說。
左京教過她，隻要能正確報出門牌號，加上房子確實有出租需求的話，正常來說都不會吃閉門羹。
壞巫婆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夏梨梨好一陣子，才開口說：「你有收到屋主的委托嗎？」
Bingo！602室果然是空屋。
左京也說過，出於方便客戶看房，不少屋主會把備份鑰匙留給管理員。隻要和管理員保持良好關係，不但能直接進屋看房，還能在其他情報、議價方麵得到協助，做事起來會方便許多。
「當然沒有，才會想麻煩大姊幫幫忙嘛。」
夏梨梨雙手合十，大眼睛無辜地眨動。
「我會把名片交給屋主太太，她有意向的話會與你聯絡。」壞巫婆撚了撚痣毛，冷冷回應。
這種說法，十之八九會沒有下文。
「因為真的比較急，今天能不能通融一下呀？稍微讓我進入屋內逛逛就好。這位客人很信任我，隻求我實際拍幾張照片發過去，說要是喜歡的話，預算都不是問題。要是成交了，到時候我一定包個大紅包給大姊。」
「是嗎？每個業務都這樣講，我都不知道該信誰了。」
鷹勾鼻“哼”了一聲。
「人家說的百分之百是實話，要是隨便吹牛，一定瞞不過大姊的火眼金睛啦。」
拿起桌上的保溫瓶，壞巫婆喝了一口後說道：「我平常是收百分之十的仲介費，你覺得如何？」
「仲介費自然是沒問題，先謝謝大姊了。」夏梨梨笑嗬嗬回應
「坦白跟你說，602室的鑰匙在我這沒錯，帶是我總要知會一下屋主，可惜他們全家現在去海外旅行了，和你也是第一次見麵，萬一出了什麽問題的話……」
壞巫婆眼神低垂，裝作為難的樣子。
「我保證什麽問題也不會發生。」夏梨梨從錢包取出一張知名餐廳的現金抵用券，恭敬地放在櫃台桌麵，「這間餐廳的菲力我很推薦喲，大姊有吃過嗎？」
這張券是左京交際用的禮品之一，上麵的金額大概能折抵管理員一天工資。
「像我這種老太婆，和這種高級的店不搭啦。」
「大姊哪裏不年輕了，應該才四十多歲吧？長得又有氣質。」
夏梨梨違背自己的良心，故意把外表年齡少說二十歲。
「是嗎？可是那些用餐的禮儀我也不懂，去了隻會被人看笑話。」壞巫婆歎了口氣。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臭老太婆有夠囉嗦的！明明就很想收下，還在那裝模作樣。夏梨梨壓抑怒火，想象要是這時候左京主任在場，主任會如何應對。
她柔和地微笑：「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教教大姊呀，就算到了現場還有哪裏不懂，隻要禮貌地詢問餐廳人員就不失禮了。禮儀不該流於表麵形式，更該是發自內心，如果旁邊有誰大驚小怪地嘲諷“連這都不懂”的話，那個人才是不懂禮儀的。對吧？」
「哎唷，真會說話呢。」
夏梨梨與壞巫婆四目交接，微微偏著頭說道：「請您收下吧，這隻是人家的一點小心意。」
壞巫婆似乎對夏梨梨的態度感到十分滿意，把現金券收進口袋後，她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詭異笑容，接著從抽屜取出貼著602標簽的鑰匙。
把東西拿給夏梨梨前，壞巫婆冷不防問：「你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欸，大姊要幫我介紹嗎？啊哈哈。」
雖然夏梨梨腦海浮現的是“你到底有完沒完啊”，還是回以單純無害的笑容。
「我的兒子也是單身，目前在科技公司上班，從小成績就很好——」
形同枯枝的手停在半空中，經過一頓冗長的吹噓，等到夏梨梨主動交出私人用的W-Line後，壞巫婆才心滿意足地給予鑰匙和臨時門禁卡。
夏梨梨順利搭上電梯，看著顯示器的數字由“1”逐漸增加，她不禁緊緊咬緊了臼齒。明明身後空無一人，卻有種被視線盯著的感覺。隨著抵達六樓，這股異樣感也變得越來越強烈。
她用走在浮冰上的謹慎步伐，一麵四處張望，一麵走向穀茜居住的602室。當備份鑰匙插入鑰匙孔，右手立刻感受到絲滑順暢的手感，經過一圈順時針的轉動——閉鎖的門閂例落地開啟。
用電腦觀看驚悚片的時候，隻要感覺快出現嚇人的橋段，夏梨梨就會將播放軟件切換成靜音模式，再以小視窗大幅降低恐怖度。然而，現實世界既沒有音量鍵，也沒辦法把視窗變小。
恐懼感就像沈重的枷鎖，令腳步遲遲無法邁出。
好不容易都到這裏了，可惡……
背靠走廊牆壁，夏梨梨緩慢地下滑，最後蹲坐在地毯上。
門縫處躺著一隻腹部朝上的灰燈蛾，它正不停擺動翅膀與長滿絨毛的前足，模樣宛若溺水者的垂死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