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字知道李鶴的武功在九陰蠱的催發下很恐怖,卻沒想會到如此地步。

已經不是他能應付的範疇,怪不得,那位至今沒有直接動手了卻他的性命……

當初就不該留這個孽障!

薛字艱難地應付,他武功也絕對不低,在江湖絕對和十大高手有的一比,卻根本不是李鶴的對手,眨眼間兩人便著手上百招,李鶴招招殺手,完全沒有留他性命的意思。

再這樣下去,他必死不可!

“殿下真是寬容大度啊。”薛字咬牙苦苦支撐,譏諷道:“對仇人的女兒,尚且如此溫柔,怎麽獨獨對你的父親這般吝嗇!不愧你們兩個能走到一起,都是養不熟的敗類!”

李鶴動作微微停頓,意識到什麽:“你們認識?”

僅僅這一個消息,李鶴就已經推測出他的身份,眯起眼睛,越加不悅:“潛龍淵。原來如此……能影響到她的,也隻有那個鬼地方出來的人。”

前有夏晁,後有這家夥。

“上天果然是瞎了眼的家夥,竟讓你這種蛆蟲活著,本殿一生惡事做盡,今日便替天行道一回——”

薛字察覺到不好,用出畢生功力,受李鶴一擊,避開致命位置,逃離城郊。

李鶴欲追,忽然想起什麽,回頭尋找,不見明珠身影,不遠處的樹蔭下,隱隱看到她衣裳一角。

他放棄追上去的念頭,到她跟前,明珠靠著大樹,捂住自己的耳朵,閉上眼睛,把自己蜷縮成一個團。

楚楚可憐。

見慣了她強勢的樣子,李鶴也見過她無助的模樣。

但無論是那種,他都不會再像小時那般不耐煩,他低下身來,蹲到她跟前。

喚了聲她的名字,明珠明明什麽都聽不到,但卻能分辨他的聲音。

她怔愣地抬眸,眼睛已經哭紅一片,李鶴的心鈍痛刹那,好似有根很粗的針刺了進來,他捏起明珠下巴,冷聲詢問:“你在被什麽所困。”

或許這個問題,還不夠直接,李鶴又問:“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半晌,明珠磕磕絆絆地回答:“血,很多的……血。變成人的樣子,來……追殺我。”

她似乎看到什麽,嚇得閉上眼睛,不停地顫抖:“對不起,對不起……”

明珠無助地呢喃,可那些聲音仍是不停地鑽入她的耳朵,她無處不痛,不管睜開眼還是閉著,那些鮮血淋漓的人圍繞著她,問她為什麽殺掉他們。

——你怎麽能下手?

——我們做錯了什麽?

——不是好朋友嗎?

——你這個修羅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你報仇!!

——師妹,為什麽……刀在我心裏,好疼啊,你來看看,真的好疼啊……

“!”忽然,一個懷抱將她牢牢攏住。

李鶴坐了下來,把她的臉埋進胸膛,親手按住她的後腦,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不是你的錯。”

地上的塵泥沾染到他價值不菲的衣物上,李鶴卻無所謂,他重複地做著安撫她的動作,用比那些尖銳的聲音更加有力,堅定的語氣,重複地告訴她:“是本殿殺的,與你無關。”

漸漸的,李鶴的聲音從一開始很模糊的角落,逐漸占據上風。

她的耳邊慢慢地安定下來,最後隻剩下李鶴的呼吸和他沉穩的心跳。

“……”良久,他身上那股獨特的鴆時香氣占據全部,她嗅不到血腥味。

失神的麵容,也終於回歸平靜。

“李鶴。”

“嗯,我在。”

她深吸口氣,倏地緊緊抓住他的衣衫,指甲近乎扣入掌心,嘴巴顫動著低聲呢喃:“少時……”

李鶴無端心痛,隻顧得上回應:“是啊,本殿在。”

他摸摸明珠後腦。

一下又一下。

……

明珠從有記憶時起,就在潛龍淵生活。

那裏花草茂盛,河水清澈,到處都是可愛的小動物,她和師兄最早在潛龍淵的人,師父每隔一段時間就帶幾個孩子過來,漸漸的,他們變成了一個大家庭。

師兄說他們都是沒有父母的孩子,但沒有父母也沒關係,他們有家人。

他們彼此,就是彼此的家人。

明珠問:“家人是什麽。”

“家人就是,無論什麽時候,都一定會站在你這頭的人。”

明珠小小的年紀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潛龍淵的平和,某一天忽然就被打破了,毫無征兆地。

平日裏那個和藹的師父,把他們叫到一個山洞去,隻留下一句話:“活下來。”

說完,他便從空曠的山洞消失,幾十個孩子無措地呼喊,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一開始還好,他們找不到出路,還能互相安慰師父一定會來接他們的,又過了幾日,食物不夠了,他們出現了分歧,又過了幾日,水也沒了,一個孩子因為生病昏迷不醒,他們親眼看著他氣息逐漸微弱,直到消失。

那個孩子,就成了唯一的水源……

事情開始變得不可控製起來,從那一刻起,明珠的噩夢開始了。

最後她有幸活了下來,那個罪魁禍首卻站在山頂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明珠恨極了,薛字卻意外又讚賞地朝她點了點頭,說:“隻有你,配做我的徒弟。”

她懷揣著恨意,和薛字學習武功,她進步的很快,薛字隻顧著誇獎自己的眼光好,卻沒有察覺到她的恨。

終於在某一日,她把薛字騙到五毒穀,將他毒到不能動彈,劃爛他的臉,親手封住唯一的出口。

他還有意識,明珠怔怔地盯著他,眼底壓抑著炙熱的瘋狂:“經曆和我們一樣的事吧……”

她轉過頭去,不管薛字如何求饒,她都沒有駐足。

可她沒有要去的地方,世間之大,到處都是美麗的風景,她低下頭來,看到自己手上,身上,全都是鮮血,汙泥。

河水倒映出她的樣子,沒有臉……是一張張猙獰尖叫的麵孔。

明珠意識到什麽,世界忽然變了模樣,天地混沌,她在黑暗中睜開雙眼,眼前逐漸恢複成現實。

還是城郊那片靜謐的樹叢。

她枕在李鶴的腿上。

仰頭正對一望無際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