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英此次離開,畢竟是離開自己生長的地方,身邊有個熟悉的人照拂,他的情緒也穩定些。
文麗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體態豐腴,是村裏出名的美人之一。
就是小時候發燒,不小心摔到灶台上,左臉留了道暗紅色的烙印,嫁了個男人,男人上山砍柴不小心掉進坑裏,人找到的時候早已經死去多時。
那時她挺著個大肚子,朱二丫看她可憐,便把她帶到身邊,讓她照顧雲英和千凝,便成了他們兩個的乳娘。
隨行的路上,文麗豐腴的姿態好幾次引起其他下屬注意,這些人跟著李鶴出來,很長時間沒碰葷腥,看到如此勾人的,也是移不開眼睛。
文麗卻好似習慣了他們的注視,全身心地陪在小少爺身邊。
回矅京的路很漫長,李鶴讓隊伍放慢步伐,似乎不打算急著回京,而是借此機會,帶陸雲英好好的走走,吃喝玩樂。
陸雲英一開始不情願,可小孩子看到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還是難掩好奇,很快便將那點對李鶴的不滿拋到腦後。
這天陸雲英玩的時候,不小心從高處摔了下來。
那是個高台,從高台可以看到遠處的風景,不知道誰告訴陸雲英登到最高處可以看到江南,陸雲英不顧別人阻攔往上爬,爬到高處的時候小腿酸軟,沒了力氣,不小心滑倒,文麗怕極了,一手抱住他,閉上眼睛,做好從台階上滾的鼻青臉腫的準備,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來。
一雙有力的臂膀環住她。
天旋地轉之後,文麗睜開眼睛,冷厲的劍眉出現在她錯愕的眼睛之中。
男人的目光沒有落在她的身上,而是檢查陸雲英的情況。
“摔著了?”
陸雲英驚魂未定,卻深深記得陸行說過的男子漢大丈夫不許哭,忍著眼淚搖搖頭說:“沒。”
“過來我看看。”
李鶴檢查一番,戳戳他小腦門:“你想去高處,直接喊我就是,有捷徑都不會走,真是個小傻子。”
陸雲英本來是忍著不哭的,被李鶴說了一通,委屈的眼淚唰地從臉上滾成兩行,可憐又可愛。
“才不要你幫呢!我自己可以!”
他小小的身子又要往上去,文麗回神,幾步追了上去,抱起他便往上走:“小少爺,我帶您去。”
陸雲英緊緊抓住她肩膀的衣服,文麗心中隱痛。
“站住。”李鶴發命令,文麗腳步一頓,她已經走了好幾個台階,站的地方遠遠高於李鶴。
回過頭,是李鶴也上來,掃了眼她懷裏委屈到哭的陸雲英,說了句:“不爭氣的小東西。”
他雖是這麽說著,卻一把將陸雲英的後衣領拎起來,抱到自己懷裏,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朝瞭望台上走。
文麗還能聽到他和陸雲英的對話。
“求我怎麽了,少你半條命?”
“就是不想求你。”
李鶴:“那你得吃苦頭。”
“什麽是苦頭。”陸雲英用迷茫的大眼睛問他。
李鶴說:“就是有糖擺在你跟前,你不僅不能吃,還得看著別人吃完了嘲笑你沒有。”
“阿娘可以給我買啊。”
李鶴淡漠地掃了眼:“你娘死了。”
“才沒有才沒有,大壞蛋!”陸雲英憤怒地捶打他肩膀,可他小小的身軀能迸發出多大力量,李鶴不痛不癢,眼裏有種自殘式的疏離:“她生完你就死了,不要我們爺倆,以後你也別念著她給你買糖,能給你買糖的人隻有我了。”
陸雲英不僅沒被他哄好,還哭的更厲害了。
兩人登上高處,在下麵,文麗都能聽到陸雲英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不忍地別過頭去,一滴淚水順著眼尾流下,她不動聲色地擦去,對眼前發生的一切痛心疾首又無能為力。
視線模糊,餘光閃著江麵的光影。
她設想過自己老了,便尋個安生的地方。
那時雲英長成俊俏公子,取一個賢良妻子,她就找個舒適的地方終老餘生,眼下的景象,殘忍地與她夢幻中的場麵相同,卻完全是相反的道路。
回到矅京,雲英必被卷入皇室爭鬥,李鶴如此殘忍,他能對雲英有幾分真心,無非便是一時興起罷了。
想到這,她越發絕望,甚至湧出幹脆在雲英到達矅京前,帶著他一塊死的衝動。
文麗……或是麵具之下的明珠把自己殘酷的念頭抹殺。
她不能。
至少她不能這麽瘋的剝奪雲英的一生,就像李鶴曾對她做過的種種。
但陸雲英在高處的哭聲,成了明珠的心結。
她開始睡不著,每個晚上,她守在孩子身邊,一夜一夜的不合眼,守著她到天亮。
這樣下去的代價便是她的精神肉眼可見的消弭,因為她是下人,身體的變化隻有一同吃住的下人最清楚。
“文姐姐,你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啊?我會些醫術,幫你看看?”
馬夫殷勤地討好,文麗躲開他圖謀不軌的觸碰。
“小少爺要沐浴,我要伺候他更衣了。”
越過馬夫,文麗推開門,把陸雲英要更換的衣服疊整齊。
陸雲英還小,自己沐浴有危險,都是文麗一路伺候著。
車隊一直在路上,奔波是件極為勞累的事情。
陸雲英不住地犯困,明珠怕他這會睡著會著風受涼,便開口道:“小少爺晚點再睡,很快就洗完了。”
水汽氤氳。
陸雲英被她叫醒,睜開眼睛,迷糊了一陣,然後盯著她說:“你到底是誰啊。”
明珠動作一頓:“我是乳娘,你忘了。”
“你不是。”陸雲英說:“乳娘的手不像你這樣。”
他指了指明珠正在替他擦身體的手。
明珠道:“她的手什麽樣。”
“前不久,她做菜的時候切到了,這裏有個口子,可是你沒有。”
陸雲英淺薄的認知裏麵,還沒有易容這種東西,於是問:“你們兩個長的一模一樣誒,你是她的妹妹嗎?”
明珠驚訝於他的聰明伶俐,問:“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別人?”
陸雲英說:“我沒有認識的人呀,要是你對我不好,我就告訴別人了,可是你每天都陪我睡覺,比乳娘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