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年逮著機會便有意無意地向孫女史透露:“我哪兒是什麽天女呀,都是村裏人以訛傳訛。俺們村裏人,沒見識的多,見著山雞還叫仙鳥呢!”
孫女史聽她這麽說,隻抿著嘴笑:“餘娘子過謙,我看餘娘子的人物,就算不是天女,也著實不凡。”
她對餘年這般毫無緣由的誇讚,更令人摸不著頭腦了!
好在到第六日上,總算宮裏傳來消息,叫餘年入宮。
從宮裏送出來一套嶄新的宮裝,顏色是清爽亮眼的湖水綠,質料是輕薄舒爽的花羅,連上衣袖子大小都是孫女史問過餘年喜歡的樣式。
餘年心中暗暗納罕,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皇帝還沒見識過她有什麽本事,就要求著她什麽?
來京路上,餘年也聽了不少原先仙人們鬧出來的動靜,有能爬上天的竄天猴,又能往地裏鑽的土行孫,還有能召喚百鳥的鳥頭子。
餘年在心中分別給這幾位貼上了“玩雜技的”、“盜墓筆記”以及“口技人員”的標簽。
反觀自己,當然,做吃食是好吃的,可是除了做菜種地,好像也實在沒什麽出色的了。
餘年舉棋不定,難道皇帝是個吃貨,為的不是她的仙人身份,而是她的菜?
一乘八人大轎將餘年從右掖門抬進去,餘年聽戚學士說過,過了這個門就不能坐轎子,得自己雙腳走路。
可是轎子走了好遠,一點兒也沒停下來的意思,她便十分的犯疑惑,穿越前去逛古宮殿,仿佛也沒這麽長啊!
她想著謹言慎行,人家抬轎子的準比她懂規矩,便不吭聲,隻由著轎子走。
末了餘年覺得都快繞城一周,那轎子總算停了下來。
“餘天女,請下轎吧。”
一名圓頭圓臉的內侍將轎簾打開,請餘年下轎,他那一臉笑容又親熱又和氣,讓餘年感覺自己好像是他期盼了好久的高貴客人。
餘年哦了一聲,內心更加警醒,墊著腳尖下轎,衝那內侍行了個禮,從袖裏掏出荷包來塞給圓圓內侍。
“餘天女太客氣,萬萬不可!”圓圓內侍雖然笑容一絲不動,卻堅決拒絕了餘年的荷包。
難道今年過節不收禮?可是戚學士是這麽教的啊!
餘年一邊內心吐槽,一邊跟著內侍進了麵前掛著弘德殿的大門。
她做好了排隊等叫號的心理準備,嗐,反正穿越前,銀行醫院政務大廳,哪裏不要等的?
圓圓內侍滿臉笑容的,直直帶她往正殿去,門口兩個小內侍連忙打起簾子,讓兩人進去。
“皇上,餘天女到了!”
圓圓內侍就在右手邊一間書房前,提了聲音稟告。
餘年愣了,怎麽這就見她,皇上沒別的事幹嗎?
“快進來!”
一個充滿笑意的聲音道。
餘年滿腹嘀咕地走進去,迎麵一個穿著大紅織金龍紗便服的男子花枝招展地舞上來。
可把餘年嚇了一跳,說這人花枝招展,好像也不對,一個中年男子,生著濃重的眉毛和大眼,長方臉蛋,按理說無論如何也不跟這個詞發生關係。
但他見到餘年,笑得好像貓兒見了魚,那股子親熱勁兒就別提啦!
“餘天女,快拜見皇上!”
圓圓內侍提醒,餘年一呆,連忙拜了下去,她是全沒想到,這位笑得像是五星級酒店金牌領班的就是皇上!
“別跪!都是自己人!快起來,這兒有點心和茶,路上辛苦了吧,快來歇一歇!”
皇上笑容滿麵地指著一張專門支起來的小幾和繡墩,讓餘年坐。
小幾上擺滿了點心和果品,還有剛沏上,冒著熱氣的清香茶水。
這,哪裏有點不對吧?我跟您老,是哪門子的自己人?
餘年感覺頭暈腦漲,自己好像走錯了地方,自打她進了宮,跟戚學士學的規矩是一樣沒用上啊!
“咦,難道你不喜歡吃鬆花餅和椒鹽酥?”見她遲疑不動,皇上又叫,“快,把雪花糕也拿上來!”
聽他這麽說,餘年實在是吃一大驚,不為別的,這兩樣都是她平日裏愛吃的點心,自家懶得做時就打發拾來去買,每次拾來都提滿滿兩盒子回家來。
可是,皇上怎麽會知道,她愛吃這個呢?
“吃,吃點,一大早晨就進宮,多辛苦。”
皇上很慈愛地指著那點心,“要是不合口,你說想吃什麽,朕叫他們再做。”
餘年使勁搖頭,想起戚學士的囑咐,趕緊道:“這個很好,民婦愛吃的。”
皇上笑著點頭,看她用銀筷子夾起一塊椒鹽酥,放進嘴裏,嚼了嚼,迫不及待地問:“好吃嗎?”
餘年差點嗆著,一麵硬是咽下去,一麵恭恭敬敬地答:“味道甚好,皇上也吃。”
說完這話,她差點給自己一巴掌,皇上是啥人啊,你當跟村口老大爺說話呢,還“皇上也吃”?
哪知皇上笑眯眯地道:“不用,朕吃過了,你多吃些。”
於是殿裏靜悄悄,內侍們尖起耳朵,也隻能聽見極其細微的,仿佛小鼠啃食似的咀嚼聲。
餘年嘴裏塞著點心,渾身發毛。
皇上把她叫來,就為了看她吃點心?
該不會,吃完了點心,就吃她了吧?
她偷偷地抬眼瞧了瞧皇上,正好目光相對,又滿心怪異地低下頭去,一點點地咀嚼嘴裏的點心,盡量讓聲音降到最低。
“朕聽說——”皇帝開口。
餘年連忙將點心咽下去,恭敬地聽金口玉言。
“朕聽說,你成親了啊。”
“是。陛下。”
“還有了孩子?”
“是,陛下。”
“家裏都好啊?”
“都好,陛下。”
“相公可嫁得滿意啊?”
餘年眨眨眼,皇上這套路數,不大對勁啊。
要是對麵是村裏的老太太,哪怕是梁縣令,餘年都覺得問得很自然,可這是皇上啊!
用天女的名號把自己叫進京城,就為了問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