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後的兩天裏,嘉莉沉浸在野心勃勃的幻想中。那些跟她一樣盼望著一筆小收入盡快到來的人,他們的心理活動能讓人寫出一篇出色的關於奢侈生活這門藝術的文章來。
倘若嘉莉生在有錢人家,那麽她沉浸於對特權和娛樂的想入非非之中,還是說得過去的。她迫不及待地在腦子裏盤算了一下,然後把她那微薄收入作了安排。光是遊覽觀光的車費就得用掉好多錢。輪流到各個戲院去看一趟,是小事一樁。她那穩定的收入能支付所有這些。她帶著那總是滿滿的錢包,逛遍每一條大街、每一家商店。綢緞、毛織物、女內衣和漂亮的羽毛飾物——所有這些時髦的必需品和小玩意兒——是對她錢包實力的考驗,但她的錢包挺了下來。的確,這幾天晚上,當她在入睡前坐在搖椅上,看著外麵燈光照亮了的街道時,這點錢為她掃平了女人心裏期望的一切歡樂和小玩意兒的道路。“我的生活會更好的,”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念叨著。
她姐姐梅妮從來沒有過這樣狂妄的想法,盡管這些想法詳盡地包括了人間的一切樂事。她正忙於擦洗廚房家具,心裏在掂量著星期天的晚餐八毛錢能買什麽。當嘉莉回到家時,她興奮得滿臉通紅,不顧疲倦,急於把成功的有趣經過告訴她姐姐,她姐姐隻是讚許地笑笑,問她是否要花錢坐車上班。這一點倒是事先沒有想到的,但也沒有怎麽影響嘉莉高興的勁頭。她心中在想著她那模糊的計算方法,可以把一筆錢從另一筆錢中扣去卻不見減少,因此她相當高興。
哈斯七點鍾到家時,好像有點要發脾氣——這是他晚飯前通常的樣子。他有一雙在地毯上穿的黃拖鞋,十分愛穿,一到家就會用來換下腳上的硬皮鞋。換鞋,洗臉,就是他晚飯前惟一的準備工作。他洗臉用的是普通洗衣皂,並且把臉擦得又紅又亮。接著,便是拿起晚報,默默地看著。
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這是一種病態的性格轉變,這也影響了嘉莉。說實話,它影響了整個家裏的氣氛,而且使他妻子變得很有克製,很有策略,隻想避免有問無答的場麵。在嘉莉好消息的作用下,他總算是臉色好看了一些。並且還就嘉莉的新工作詢問了一些情況。
在嘉莉高漲的興致和自己丈夫有說有笑的氣氛的影響下,梅妮開始對嘉莉講一些著名的地方——那些不花錢就可以觀賞的地方。
“你肯定十分想到密執安大街去逛逛。那裏房子特別漂亮,街上也很美。”
“H·R·雅可布戲院坐落在哪兒?”嘉莉插嘴問道,是一家專演情節劇的戲院。
“哦,離這兒不遠,”梅妮回答說,“在霍爾斯泰德街。”
“我很想去看看。我今天去過霍爾斯泰德街了,是不是?”
聽到這句話,剛才爽快的回答中出現了遲疑。思想真是古怪的東西。一聽她說出要上戲院,對一切要花錢的事一概反對的陰影,先是出現在哈斯心裏,爾後出現在梅妮心裏——稍微影響了飯桌上的氣氛。這個話題暫時先不談,直到哈斯吃完飯,拿起報紙,走進客廳。
隻剩下她們倆時,談話隨便多了。她倆一起洗盤子,收拾東西,嘉莉一邊幹著,一邊時不時地還哼上兩句。
“如果不是很遠,我真想去逛逛霍爾斯泰德街,”嘉莉過了一會兒說,“我們不如今晚去看戲?”
“哦,我想哈斯今晚是不會去的,”梅妮答,“他還得起那麽早。”
“他不會反對——他會很喜歡的。”嘉莉說。
“不,他並不常去看戲。”梅妮回答。
“但我特別想去,”嘉莉繼續說,“就我們倆去怎樣。”
梅妮考慮了一下,她在想怎樣才能把她妹妹的這些念頭轉移到其它的話題上。
“我們換個時間再去吧。”她找不到現成借口,最後隻好這麽說。
嘉莉馬上意識到了不想去的根源。
“我還有些兒錢,”她說,“咱們一起去吧。”
梅妮搖了搖頭。
“他可以一塊去。”嘉莉說。
“不,”梅妮回答,將碟子盤子弄得叮當作響,來淹沒談話的聲音,“他不會去的。”
“問問他看。”她低聲懇求道。
最終她還是退了一步,去問哈斯。她心裏很是不樂意。
“嘉莉叫我們去看戲,”她說,探過頭去看著她丈夫。哈斯將頭從報紙上方抬起頭。他們彼此默契地對望了一下,一切都不言而喻:“這可不是我們所能承受的。”
“我不想去,”他回答說,“她想看什麽?”
“她想去H·R·雅可布戲院。”梅妮說。
他否定地搖了搖頭繼續看報。
嘉莉的建議被這樣的對待,使她更為清楚的了解了他們的生活方式。她感到很壓抑,但沒有表示明顯的異議。
“我想下去到樓梯口去站會兒。”過了一會兒,她說。
梅妮對此沒有異議,於是她戴上帽子下樓去了。
“嘉莉去哪兒了?”哈斯聽到關門聲,走到餐廳來問。
“她說她到樓下的樓梯口站站,”梅妮說,“我覺得她隻是想去看看外麵的景色。”
“她不應現在就想把錢花在看戲上,你說呢?”他問。“她也隻是好奇,”梅妮大著膽子說,“一切對她都那麽新鮮。”
“我不知道。”哈斯說著向孩子走去,微微皺著眉頭。
他在心裏想的是年輕姑娘常常會陷入充滿虛榮與揮霍的生活,而且很是奇怪,嘉莉目前還一無所有,怎麽會想走這條路。
星期一,嘉莉起得特別早,準備去上班。她穿了一件帶藍點的棉布舊襯衫,一條褪了色的淺褐色嗶嘰裙子,外加一頂她在哥倫比亞城戴了一夏天的小草帽。她看起來很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店員,除了她的容貌。她的容貌比一般婦女要端正,使她給人一種甜甜的,又有些矜持的氣質,十分討人喜歡。
“好了,祝你好運。”在她將要出門時,梅妮說。她們已達成一致意見,最好是走著去,至少這天早上應該這樣,因為在當時的情況下,每周六毛錢的車費是筆不小的開支。
“我晚上給你講那裏的經曆。”嘉莉說。
一走到陽光照耀的街上,嘉莉看到上班的人急急忙忙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公共馬車從身邊駛過,甚至車欄旁都擠滿了大批發商行裏的小職員和勤雜工,男男女女都走出了家門,看到這一切,嘉莉心裏略微有了點底。在清晨的陽光裏,在寬闊的藍天下,在清風的吹拂下,除了那些毫無辦法的事情外,人們的心中還會留存著什麽樣的恐懼呢?
嘉莉堅定地朝前走著,一直走過了河,拐進第五大街。寬大的平板玻璃窗又亮又幹淨。貨車轟轟隆隆地逐漸多起來;男男女女,朝四麵八方走著。她碰到了與她年齡相仿的姑娘,她們看著她,似乎瞧不起她的羞怯。一種擔心自己勝任不了工作的感覺籠上了她的心頭。她怕自己不會做,又怕自己做不快。所有別的拒絕她的地方,不都是因為她這個不懂,那個不會嗎?她會挨罵,會受辱,會丟盡麵子地被開除出來。
當她到達那家大製鞋公司,走進電梯時,她兩腿發抖,有些氣喘籲籲。她在四樓下了電梯,四周沒有一個人,隻有一排排直堆到天花板的盒子。她站在那裏等著有人過來,就在這時,有個年輕人走出了電梯。
“你找誰?”他問她。
“勃拉先生。”
“哦。”他說。
勃拉先生不一會兒走了過來,他似乎不認識她了。
“你找我有什麽事?”他問。
嘉莉的心一沉。
“是你讓我今天早晨來工作——”
“唉,”他打斷她的話說,“哦——是的。你叫什麽?”
“嘉莉·梅蓓。”
“哦,沒錯,”他說,“你跟我來。”
他帶著路,穿過黑暗的走道(走道兩旁堆著很多盒子,散發出新鞋子的氣味),一直走到一道鐵門邊,門裏邊就是工廠。工廠是一間天花板非常低的大房間,安裝著哢嚓作響的機器,機器旁身穿白襯衣,係著藍格子圍裙的男人在工作。她恐懼地跟著他經過那些哢噠哢噠響著的機器,雙眼直望著前方。他來到遠處的一個角落,乘電梯到了六樓。從那一排排的機器和長凳中,勃拉先生打了個手勢,叫來了工頭。
“這就是那姑娘,”他說,又轉過身來對嘉莉說,“你和他去吧。”然後他就走了,嘉莉跟著她的新上司來到角落裏的一張小寫字台旁,這個角落就是他的辦公處。
“你先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活兒,對嗎?”他十分嚴肅地問她。
“是的,先生。”她回答。
他記下了她的名字,爾後帶著她來到一群女工那裏,她們正坐在一排凳子上,操作著哢嚓作響的機器。他拍了一下其中一個女工的肩膀,這個女工正用機器在鞋麵上打眼。
“你,”他說,“將你做的活兒教給這姑娘。教會了就到我這裏來一下。”
那位女工馬上站了起來,將自己的凳子讓給了嘉莉。
“這很好做的,”她彎下腰說,“你就這樣拿著這個,用這夾子把它固定住,然後開動機器。”
她一邊說著一邊動著手,用一些能調整的小夾子夾住一塊皮(這塊皮最後會變成一隻男鞋麵的右半片),之後推了一下機器旁邊的一根小鋼柄。機器便開始打孔,在鞋麵上留下將來係鞋帶的洞眼。說了幾遍之後,那女工就讓嘉莉自己操作起來。看到嘉莉幹的還不錯,她就走開了。
皮子一塊塊從她右邊機器旁的女工那裏傳來,然後再傳給她左邊的女工。嘉莉立即明白,一定要和大家保持同樣的速度,要不然活兒就會在她這兒堆起來,而後麵的人就會等在那裏。她沒有空東張西望,隻能埋頭急於幹活,盡可能幹得像回事。坐在她左右兩邊的女工理解她處境,盡她們最大的膽量幹得慢些,來幫她一把。
她就這樣做著,一直不歇地幹了一會兒。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感覺屋子裏光線不很好,而且還有一股濃烈的皮革氣味,但她顧不得這些。她害怕自己的活兒幹得還不夠快。
早晨漸漸過去,屋子裏愈來愈熱。她想吸口新鮮空氣,喝點水,但她不敢動。她坐的凳子沒有靠背,也沒有放腳的東西,她開始感到不舒服。過了一會兒,她扭了一下身子,換了個姿勢,但這也沒有讓她輕鬆多久。她開始感覺疲倦。
“站起來吧。”在她右邊的女工說,“沒事的。”
嘉莉感激地看著她,“那好吧。”她說。
她站著幹了一會兒,但這種姿勢更難受。她的脖子和肩膀彎得疼痛難熬。
這地方的氣氛讓她感到有點粗俗。雖然她不敢四下張望,但她還是可以透過機器的哢嚓聲聽到零碎的一兩句話。她也可以從眼角看到一、兩件事。
“你昨晚看到哈裏了嗎?”她左邊的女工對另一個女工說。
“沒有。”
“你應該看看他戴的那條領帶。哎喲,他可真惹人注意。”
“我說,”她左邊的女工開口道,“你猜得出他說什麽嗎?”
“我猜不出。”
“他說那天晚上在馬丁戲院看到我們和艾迪·哈裏斯在一塊。”
“得了!”兩個人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最後,嘉莉實在是忍不住了。她的雙腿開始發軟。中午怎麽還不到來?她感覺自己仿佛已經幹了一整天。她沒有絲毫餓意,隻是感到很疲憊,眼睛也因為總是盯著一個地方,此刻也累了。在她右邊的女工知道到了她渾身難受的樣子,為她感到難受。她的注意力太過集中了——她所幹的活兒其實並不需要她在精神上和肉體上如此緊張。但是誰也無法相助。她的雙手,先是手腕那裏痛,接著是手指作痛,到最後她就似乎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疼痛難熬的肉體。她幾乎都要嘔吐了。正當她納悶這種狀態到底還有沒有盡頭時,電梯下的某個地方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鈴聲,可算熬到頭了。接著就是一陣人們活動活動、交談交談的嘈雜聲。所有女工馬上離開凳子。急忙走進隔壁的房間;男人們走出了右邊某個車間,從這兒走過。轉動著的機輪哼起了緩和的調子,最終停了下來。
嘉莉站起來,去找她的午餐盒。她身子僵硬,覺得有點頭暈,也感到十分口渴。她向木板隔出來的小房間走去,那裏放著大家的外衣和午飯。她在路上碰到了工頭,他看著她的手。“我說,”他說,“你能跟上嗎?”“還可以吧。”她畢恭畢敬地答道。“哦!”因為沒有什麽話說,他哼了一聲走了。要是物質條件好一點的話,這種工作或許不會這麽糟。
這地方散發著機油和新皮革的氣味,再加上大樓裏陳腐的氣味,即便在冬天也使人受不了。地板雖然每晚都打掃,還是垃圾滿地。
嘉莉從角落一個桶裏舀了一杯水喝了下去,然後看了一下四周,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吃飯。她看見到處都坐著三三兩兩的女工,而她又很害羞,不好意思湊上去主動表示友好,她便坐到自己的凳子上,在膝蓋上打開飯盒。她聽到各個屋裏、不同的地方傳來的閑言碎語及評頭論足的話。這些話大部分都很無聊,並且摻雜著流行的俚語。有幾個男工隔著很遠的距離和女工們打情罵俏。
“喂,傑婷,”一個男工招呼一個女工,這個女工正在踏著華爾茲的步子——“和我一起去舞會嗎?”
“當心點,傑婷,”另一個男工吼道,“你會失身的。”
“別胡說八道了,你這混蛋!”是她惟一的回答。
嘉莉聽著這些,本能地畏縮起來。她不喜歡這種玩笑,認為所有這些帶著一種粗鄙、下流的東西。她害怕這些小夥子也會對她說這種話——這些男工與托羅奧相比,顯得沒有教養、很可笑。她跟一般女人一樣以衣貌取人,以為穿禮服的一定有錢、必然正派,穿工裝褲和工作服的人肯定品性不好,不屑一顧。
半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機輪又開始轉動了起來,嘉莉感到很高興。雖說疲倦,她可以不被人注意。但是這種幻想破滅了,一個小夥子沿著走道走了過來,用拇指戳了下她肋部。她扭過身來,兩眼充滿怒色,但他已經走了過去。她忍不住,幾乎哭出來。
她旁邊的女工察覺到了她的心情。
“別理他,”她說,“他臉皮太厚了。”
嘉莉沒有吭聲,隻是埋頭幹活。她感到自己忍受不了這種生活。整個下午,她都在想著外麵的城市,想著它那冠冕堂皇的外表,想著外麵的人群和漂亮的建築。她又想起了哥倫比亞城,想起了故鄉生活中好的一麵。到三點鍾時,她以為是六點了;而到了四點鍾時,她覺得人們仿佛忘了計時。工頭不停地踱來踱去,逼著她一直釘著這倒黴的工作。周圍的談話,隻使她肯定地感到自己不想與他們中的任何人交朋友。六點鍾終於到了,她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兩臂疼痛,四肢僵硬。
當她順著門廳向外走時,一個年輕的機器操作工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厚著臉皮和她開起玩笑來。
“喂,芒金,”他叫道,“等一下,我和你一塊走。”
這句話直衝著她這個方向,但她就是沒有扭頭去看一下。
在電梯裏,另一個全身灰塵和油漬的青年向她擠眉弄眼,想得到她的青睞。
一個在外麵人行道上等人的小夥子,看見她路過時,向她咧嘴一笑。
“你不和我同路嗎?”他打趣地叫道。
嘉莉感到很無趣,把臉轉向西麵。街上的人群仍舊熙熙攘攘、精力充沛地匆忙走著。她自己鬆了口氣,但這僅僅是因為她解脫了。看到擦肩而過的穿著比她好的姑娘,她感到羞愧。她認為自己似乎遭遇應該更好一點,她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