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益純把信匆匆放下:“帶他們到前廳,”他要親自問一問,“小娘子引到後麵見公主去。”

顧鼎顧鼐心中不安,他們進城就被圍觀,現在被晾在外麵,略感難為情。見長史去而複返,不由精神一振。長史心中也是大奇,最近公主府因為這件事情一直低氣壓,他自是明白個中緣由,見這三個人來也是驚奇的。心下狐疑,還是乖乖做好本職工作,把顧鼎顧鼐引去見顧益純,又說:“請小娘子見長公主。”

顧彝在侍婢的扶持下從車上緩緩走下來,長長的裙擺拖在了地上。長公主府的石板地很幹淨,裙擺從石頭上滑過,流水一般。長公主府侍女們的圍觀似乎在顧彝心中並未生起波瀾,她的步子還是那樣地穩,她的頭一偏也不偏,仿佛圍觀群眾都是花草樹木。

“什麽?”慶林長公主受到了打擊,“他們到這裏來了?”

倚欄點頭:“長史是這樣說的沒錯,顧家小郎君、小娘子今日入京,連老宅都沒有去,就投貼來拜駙馬了。駙馬請公主見一見小娘子,這會兒怕要過來了。”

慶林長公主也傻了:“這事兒不對啊!我親眼看的書信!”這不科學!

“公主,小娘子快到了,先見見?”

“也好。”慶林長公主壓下情緒,擺出慈愛長者麵孔來。

不多會兒,顧彝就到了,地上擺起拜墊來。久未見叔祖母,顧彝行過大禮,慶林長公主眯起眼睛打量著她,因是新婦,一身鮮亮的衫裙,頭上的首飾也是新製,俱是大氣,顧家的審美還是不錯的。

慶林長公主伸出雙手:“快過來我看看,總有些時日沒見你了,都長成大姑娘了。一轉眼,都要嫁人了。”

顧彝微笑起身:“叔祖母取笑了。”

“哎呀,我這是高興呢。”這話說得真是言不由衷啊!

慶林長公主一直發問:“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也不先打發人說一聲?一路上都還好麽?家中可有什麽囑咐?”

顧彝心道,這是在探底呢?“昨天到的京外,想一路風塵就蓬頭垢麵拜見長輩實是不恭,故而在城外略作梳洗。路途雖遠,倒也平安。家中無他話。我等晚輩隻令聽京中長輩之命。”

慶林長公主越發覺得奇怪了:“你祖父給駙馬來了信,把你的事情悉付於本家,你可知道?”

顧彝起身再拜道:“長輩安排,晚輩不敢置疑。”

“那邊兒你要怎麽交待呢?”

“世事難兩全,依禮而行,總是正道。”

女人這裏說話彎彎繞繞,男人說話就直接多了。

顧益純劈頭就問:“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配合著拍桌打凳的音效,一抬手,皺皺巴巴的信就拍到了桌子上。顧鼎兄弟倆一瞄那信,上麵的字跡好熟,再一看,靠!還被揉過,顯然內容不怎麽美妙。

兩人好想哭,結結巴巴地解釋:“我們隻管聽長輩的,不是我們能插得了口的。隻是……事已至此,還請叔祖父代為籌劃轉圜。”

顧益純差點沒被氣死!“京中都已經傳開了,現在才想到我?早幹什麽去了?糊塗!蔣氏是好相與的麽?本家也未必一心啊!真要跟著本家一條道走到黑了?”

最後一句話仿佛一道雷劈得兄弟二人眼前一片白花花,顧益純把話攤開了說,擺明是在問取舍、問利益、問站隊。顧鼐比他哥要堅強那麽一點兒,強自開口道:“聯姻從來平常,世家之間,幾百年了,這些個親戚理也理不清楚了。”

顧益純冷道:“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本家都自顧不暇呢!他們想跟著蔣氏攙和!你們賠進一個妹子還不算?還要全家都跟著進去?愚不可及!”

顧鼎低聲道:“難道還有別的辦法麽?”

顧鼐搶上一句:“萬事請叔祖教我們!我們想,再不濟也讓阿寶在老宅待嫁。可餘下的事情,實非我們兩個能辦得了。”

顧益純一字一頓地道:“你們也說了,聯姻從來平常,那就當平常婚姻來辦!鄴侯家姓蔣卻不是蔣氏,我們姓顧也不能代表顧氏。好好過日子!我都還沒看清楚呢,你們就急著下水,水渾了,魚也不是那麽好摸的!行了,都去吃飯!”

慶林長公主說假話的本事也是一流的,跟顧彝說些家常,又留著兄妹三人吃飯。顧寧也被拉來上桌,他沒見過顧鼎顧彝,見了麵,不知道自己是要站著被拜的,還乖乖上前行禮張口道:“阿兄……唔……”這是被迫消音。顧鼐算是熟人,無語地看著被乳母捂住嘴巴的小叔叔,等乳母放下了手,才解釋道:“這是侄兒的哥哥,也是您的侄子。”不是你哥!

這頓飯比較和諧,顧寧小朋友還是很識時務的,敏銳地感覺到了他娘已經被肉眼不可見的黑色黴氣給包圍了,飛快地關掉了複讀功能。一餐飯畢,三兄妹去老宅,公主府還派人護送。一片和諧,讓等著看好戲的人大失所望。

關起門來又是另一副景象了,慶林長公主飆了:“他是什麽意思?逗我們玩呢?”

顧益純沉聲道:“你這個樣子又有什麽用?”

慶林長公主氣得直掉眼淚:“哦!老的寫信說不用我們管,小的哭天抹淚過來讓幫忙!耍猴兒呢?”更要命的是她老人家已經拉起了排斥顧彝的新占線,這三兄妹一表態,她成惡毒反派了,慶林長公主怎麽受得了這個刺激?叫人給陷坑裏了!

顧益純道:“越是這樣,越不能跟他們計較,隻要咱們不錯格子,錯在他們!大郎是糊塗了,孩子們不糊塗就好。可教就教嘛!總不能讓人看笑話。”

慶林長公主滿肚子苦水:“知道了。”她背後做的事情,是不能讓顧益純知道的。可是吧,半個京城的貴婦都知道了,慶林長公主對顧家本家做的事情很有意見!三兄妹這一表現,慶林長公主所作所為,就從受害者變成小人了,能不急麽?慶林長公主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名聲是次要的,這口氣咽不下啊!

“什麽?直接去了長公主府?”許多家等著八卦的人都吃了一驚。非常關心顧益純一家情況的鄭府也不例外,今天鄭琰都沒有出去鬼混,幾個嫂子也沒有一個回娘家的,都聚在杜氏麵前等著派出去圍觀的仆役帶來消息。

消息來了,她們也傻了。

“正是。”回話的仆婦回話也是一臉醒不過神來的樣子。

杜氏又問了一句:“我沒聽錯吧?”說著還看了看女兒、兒媳,眼中滿是詢問,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郭氏的嘴巴跟她二嫂關氏如出一轍,也是明快:“您沒聽錯,顧家幾個小輩是先去了長公主府,並沒有先去本家~”說完就捧著五個月大的肚子自言自語,“真是奇了怪了,先前的風聲可不是這樣的啊,難不成顧氏本家也有小娘子要出嫁?都準備上了,這怎麽就……”話到一半讓她表妹蕭氏給戳了一指頭。

鄭琰也呆了:“當務之急,先理清這裏頭的門道再說吧。他們這一變,咱們也要跟著變一變了,本來準備的那些賀禮就略有不足,我去師母那裏探聽探聽,有了準信兒,咱們該加的還是要加的!”

這話得到了趙氏的響應:“七娘說的是。”她的心放到了肚子裏,這次婚事背後的彎彎繞繞她不想去管,隻要麵子上過得去就謝天謝地了,不然弄得她心裏也難受。都是世家出身,這辦的叫什麽破事兒呢?鎮天在家裏聽著大家討論蔣顧聯姻,不給長公主麵子,大家也要結團去刷這兩家的麵子,趙氏無疑是最不痛快的那一個。

杜氏拍板也快:“就這麽著。”

“哎~那我先去了啊。”

“你急什麽!這會兒顧家那幾個孩子怕還沒走呢!你這急匆匆的像個什麽話?”

“嗨!誰還不知道誰啊?我看啊,他們就算現在不知道,在京裏住不上一天,保管有人告訴他們:你們叔祖母不高興啊!我一準兒上黑名單,好壞都隨他們了,誰怕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