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舜禹將情融於劍域之後,就陷入了沉睡。
在睡夢之中,他的元魂到處穿梭,最後,落在了一處院落之外。
一個翩翩少年站在門口,門裏便住著他的心上人。
他拉動門環,這聲音把裏邊的小童引來。
吱呀一聲,門打開了一個縫,裏邊的小童看起來十多歲,看見蘇舜禹之後說:“蘇公子,賀小姐今天不在家。”
婉婉不在嗎?蘇舜禹微微皺起眉頭,然後就離開了。
他們明明已經約好了,但是她卻不在家,難道她之前是在說笑嗎?根本沒有把他們的約定放在心上。
算了算了,不去想這件事了。
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節,這一天晚上熱鬧非凡,特別是河邊。
這天晚上,蘇舜禹獨自在河邊喝酒,本來他和賀婉約好,晚上要和她一起放河燈,但是她卻失約了。
一杯一杯又一杯,蘇舜禹對月獨酌。
那輪圓月此時竟有些清冷,月光像是霜一般冷。
蘇舜禹隻穿了一件單衣,一陣風吹過,涼意侵占了他的心。
也許我們就不該遇見吧,他心想。
賀婉真的愛我嗎?
他想不明白,他越來越迷糊,之前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忽然閃現在眼前。
明亮的燈在河上飄來飄去,每一個燈就承載了一個心願,至於蘇舜禹的願望,無非了兩人白首而已,可是他和賀婉之間似乎隔了什麽,就像是霧裏看花一樣。
他們的心本來是很近很近的,但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他們的心就變遠了。
他今年已經是弱冠之年了,他們稱得上是青梅竹馬,隻是去年他們家忽遭橫禍,他的父母都不在了,隻給他留下了萬貫家財,並且要他努力考取功名。
可是功名利祿從來都沒有被他放在心上,他的心上隻有一個人,一個女子。
河燈閃爍,像是天上的星辰一樣。
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歸夢隔狼河,又被河聲攪碎。
蘇舜禹醉了,就這樣睡在河邊,恍惚間,他聽見有人在叫他,但是他的頭卻很沉。
“還睡,還睡。”
是賀婉的聲音,蘇舜禹突然反應過來了。
雖然醒來無味,但是有賀婉在就不一樣了。
他掙紮著起來,擺脫了醉意,終於醒了過來。
賀婉笑著說:“你啊你,不是說好一起放河燈,怎麽一個人在這裏醉酒?”
“我……”蘇舜禹欲言又止,“其實我……”
“算了算了,我們快去買河燈吧,再晚就沒有了。”賀婉拉著他的手就跑了起來。
其實她一直在家等,但是卻沒有等到他,於是就自己跑了出來。
買到了河燈之後,賀婉寫下了她的心願,然後問:“你有什麽心願嗎?”
蘇舜禹搖搖頭,其實他是不信這個的。
“真是無趣,不寫算了,跟我一起去放吧。”賀婉撇著嘴說。
於是他們就來到了河邊。
賀婉慢慢蹲下,將河燈放到了水中,然後閉著眼祈禱。
蘇舜禹輕輕一笑,天真無邪的她,一定可以打動河神的。
賀婉睜開眼,莞爾一笑:“好了,我們走吧。”
蘇舜禹好奇地問:“你寫的是什麽啊?”
賀婉故意說:“不告訴你。”
蘇舜禹輕聲道:“不說我也知道。”
“哦,那你說。”
“不就是……”他話音未落,煙花就飛到了空中。
賀婉看著那煙花,臉上露出了笑容,這笑容值得他用一生去守護,於是他就沒有接著說了。
升空的煙火轉瞬即逝,但是卻可以給人們帶來他們,它們無比絢麗,但是卻隻能存在片刻。
“你剛剛想說什麽?”等到煙花結束之後,賀婉問。
“沒什麽。”蘇舜禹笑了笑。
“真是無趣。”賀婉嘟囔了一句,然後就拉著蘇舜禹開始奔跑。
一直跑到沒有力氣,她才停了下來。
中元節雖然比不了上元節,但是各式各樣的花燈,還是非常好看的。
賀婉說:“我們成婚吧。”
蘇舜禹懷疑自己聽錯了,於是就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賀婉臉紅了一些:“我說,我們成婚吧。”
蘇舜禹聽清楚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要回答,但是怎麽都說不出話,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靜下來了,隻等著他回答。
行人也都消失了,這一條花燈街,瞬間隻剩下了他和賀婉兩個人了。
賀婉還在等他回答,這一刻極其漫長,仿佛是千年之久。
跨越了千年,蘇舜禹終於說出了他的答案:“好。”
賀婉低下了頭:“去找我爹爹提親吧。”
蘇舜禹拉住她的右手,然後用左手把她的頭抬起。
“你真美。”
“有多美?”
“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也比不上賀婉兩個字。”
“油嘴滑舌,我們看燈吧。”
賀婉一直看燈,蘇舜禹一直看她,世間最美好的事情不過如此。
臨別之前,賀婉悄悄趴在了他耳邊,說了一句話,然後就快步離開了,她告訴了蘇舜禹他的心願。
賀婉要和蘇舜禹生生世世在一起。
生生世世,自然包括了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少了一生一世就算失約。
蘇舜禹握住拳頭,堅定了信心。
他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考取功名,但是此時此刻,他生出了一個想法,考取功名,然後回來娶賀婉。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離開了,離開之前,他給賀婉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隻是說讓她等三年,三年之後,他一定可以考取功名回來娶她。
三年,有時候很長,有時候卻又很短,但是人生能有多少個三年?又有幾個女子願意等?
三年又三年,在六年之後,蘇舜禹終於回來了,他失約了,但是他的心卻沒有變,他的心中隻有一個女子。
現在他終於可以回去娶賀婉了,他考中了,隻是多花了三年時間。
六年來,他沒有一天不想回去,隻是他卻忍住了。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相思已入骨。
是啊,入骨相思了無痕,他非常想念賀婉,每一天都是煎熬,如今他終於踏上了歸途。
今年他已經二十六了,賀婉也已經二十四歲了。
當他滿懷深情地回去之後,他卻發現賀家已經敗落了,而賀婉也已經不知所蹤了。
他幾乎要瘋了,當時就急火攻心昏了過去。
賀婉不見了,他後悔了,他原來隻是想給賀婉更好的生活,想要讓她父親同意他們的婚事,但是現在卻落了個如此下場。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現在隻剩下了悔恨。
她一個弱女子,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裏,如何能夠活下來?
想到這裏,他不自覺潸然淚下,可是後悔又有什麽用。
後來,他放棄了功名,離開了這裏,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都是他的錯,如果當時他沒有離開,一切就不會發生,但是萬物皆有命運,一切早已經注定。
狀元虛名算什麽?榮華富貴又算什麽?他什麽都不在乎,他隻在乎賀婉,隻當初虛名和富貴能夠讓他給賀婉更好的生活,現在賀婉已經離去了,那這些東西就變成了負擔。
他走了,走了很遠,一直走到了淮水河畔,並且在此地定居。
一年又一年,春去秋來,寒來暑往,當他到達而立之年的時候,他的模樣已經變了很多,和之前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他每日的生活就是釣魚砍柴。
一個漁翁,是啊,他就是一個漁翁,不變的淮水,變化的漁翁。
某一天,他在釣魚的時候,釣上來了一條大魚。
當他回家把這條魚切開的時候,竟然在裏邊發現了一張紙。
紙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但是他卻知道答案了。
賀婉要和蘇舜禹生生世世在一起。
這就是他們放的那個河燈,那河燈沉落之後,這個心願便被魚吃了。
蘇舜禹愣在了那,悲從中來。
十年了,已經整整十年了。
銀床淅瀝青梧老,屧粉秋蛩掃。采香行處蹙連錢,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十年蹤跡十年心,他慢慢跪在了地上,開始痛苦,如果那天他沒有走,一切都會是另一個結局。
“站起來,去找她。”一個聲音出現在他的耳邊,但是周圍卻沒有人。
“認命了嗎?”
蘇舜禹慢慢站起來,這聲音並不是來自其他人,正是來自他的心。
既然河燈可以找到,那麽賀婉就一定可以找到。
現在他才三十歲,如果他能活到七十歲,那他就可以找四十年,如果他能夠活到八十歲,那麽他就能找五十年……
現在的結局並不是最後的結局,因為他還有許多時間去改寫結局。
他一定要找到賀婉,在無盡的歲月之中,這才是他的命運,而他一定也會找到賀婉,隻要她還在,他就一定可以找到她。
他們承諾了生生世世,少一世都是失約,為了這生生世世的承諾,這一世,他必須要找到他。
在淮水河畔,一個女子正在浣衣,她隻是他一定會找到自己的,因為他們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