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喚**的人忽而動了動,程子期連忙上前撩開了簾子,隻見**的老人宛若一副骨架,曾經的精氣神統統不見,形同枯骨。

那雙微微凸出的眼珠動了動,睜開眼中滿是渾濁。

那眼神定定的落在了他們二人的身上,方才迸發出一陣光彩。

“子……期……”程老太太用嘶啞的聲音喚道。

他立馬跪地上前,握住了那隻幹枯的手。

“奶奶,是我,我回來了。”

看著他的那雙眼睛緩緩眨了眨,又抬起來看向了葉巧兒。

“巧兒……”

她也上前,跪在了老祖宗的床邊。

“是我,奶奶。”她生澀的開口。

程老太太帶著幾分恍惚,看了看昏暗的房間,幹巴巴道:“幾時了,怎麽不見光啊?”

“奶奶,已經很晚了,要叫人點燈麽?”

老太太頓了頓搖搖頭,聲音從單薄的胸腔發出來,帶著幾分破碎。

“不了,不了……你們在京都可好?”

兩人具一點頭,讓她放心,他們過得很好,也很受陛下的喜愛。

程老太太嘴上道:“老身就知道……子期優秀,討人喜歡……”

接著她又斷斷續續說了幾句,最後忽而長吐一口氣,手抽搐的兩下,猛的握緊了程子期。

“老身……老身要同巧兒講兩句話……”

葉巧兒詫異的看了一眼男人,對方點了點頭,起身退了出去。

屋裏沒了旁人,她猶豫上前低聲道:“老祖宗,是巧兒。”

那雙手摸索著握住了她,隨後一雙眼睛含著淚緊緊看過來。

“巧兒,不要怪我,怪我當初讓你做哪些事……”

“我知道,祖母,巧兒哪裏會怪您,您都是為了夫君好。你放心,在京都我絕對不會讓他受委屈,會一心一意的輔佐他……”

老祖宗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虛弱的拍了拍她的手。

“還有,程家嫡出不能無後,不論怎樣,子期在老身眼中永遠是嫡子……”

葉巧兒點著頭,感覺到那邊的聲音漸漸虛弱了起來,不由得有些害怕,剛剛想要高聲喚程子期進來。

那隻本無力的手忽而握緊了她。

“子期要姓程,你千萬記得子期姓程,不要讓沈征宇得逞!”

她一驚,慌忙替老祖宗順著背,接著起身喊道:“夫君!大夫人!夫君!”

門外一眾人闖了進來,隻見床榻之上的老人猛的吸了口一口氣,一雙眼睛怒目圓睜看了眾人一圈,忽而眼中的光暗淡了下去,跌回榻上沒了生息。

屋內靜的下人,柳長琴最先痛苦一聲,跌坐在了地上。

“老祖宗去了!”

緊接著就是女眷們的啼哭聲,連成了一片。

程子期站在最前麵,一半臉掩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葉巧兒退了幾步,站在了他的身側,握住了男人冰冷的手。

“夫君……”她耳語了一句,見對方一動未動,不由擔憂。

程子期早年喪母,再加上父愛缺失,祖母是他唯一的親情,如今也去了,就算是再堅強的人都支撐不住。

身後的幾位夫人已然哭成淚人,程育嬰也不複往日堅強,露出了屬於姑娘的柔弱,在娘親的懷中哭的不能自已。

子房和子良兩人站在後麵,眼睛通紅,又覺得作為男子漢不能掉眼淚,殊不知麵上已濕了一片。

程家到處掛上了白綢,老太太的遺體也被送進了幾天前就備好的靈堂。

期間程子期一語未發,眼神深邃的帶著幾分冰冷。

葉巧兒跟在他的身後,沒有勸慰,隻用一隻柔軟的手牽著他,跟著他來去。

晚間作為嫡孫的程子期負責守靈,家中沒有其他的男人,子房和子良還太小,這重擔理應落在他肩上。

葉巧兒也要跟著,卻被他一口拒絕了。

“娘子,你回去休息,明日還有的忙。”

見他神情堅定,不容反駁,葉巧兒隻好點頭應下,先回到之前的聽雅院住下。

院裏早就換了幾個打掃的奴婢,大少夫人叫的勤快,卻讓她很不適應。

到了睡覺的時候,便讓她們回去休息不必伺候了。

躺在榻上,葉巧兒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程老太太頻死之前那個眼神。

她輾轉反側,勉強了一會索性起身點燈,從書房掏了本書看打發時間,正看不到兩頁,門外傳來了微弱的敲門聲。

“巧兒……你在麽?”

是柳長琴的聲音,她來做什麽?

葉巧兒遲疑一陣,起身推開了門。

“大夫人,這麽晚還未睡?”

門外的女人褪去了之前的淩厲鋒芒,如今神色憔悴,笑意勉強。

“我睡不著,正看到你們院裏的燈亮著,想找你說說話。”

聽這話,她心知對方定是特意來找自己的,她剛剛亮燈沒一陣人就來了,對方定是在門外徘徊不知多久了。

“進來吧。”她側過身道。

柳長琴進了屋,還有幾分局促,半晌歎了口氣坐在了桌前。

“也不知道你們在京都過得如何,又怕打擾你們,一直沒寄信過去。沒想老祖宗病了,實在不能拖遝,我無奈之下才將你們叫回來。”

葉巧兒一笑溫聲回道:“大夫人不必多心,夫君定是能想到你的難處,況且這最後一麵已經見到了,他定不會責怪。”

對方無力的搖搖頭:“我做的錯事太多了,等醒悟過來一切都已來不及,說這些也於事無補……如今不管你們信是不信,我隻希望這個家好好地,不要就這麽散了……子期雖不是我的孩子,但我畢竟養在身旁這麽多年,說句實話,我真的拿他當自己的孩子看待。”

說道這裏,她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強忍著嘴角的顫抖。

葉巧兒知道這話不作假,柳長琴千錯萬錯,卻沒有害程子期的心思,就算是她萬般可惡,卻也是從一個母親的角度出發。

“大夫人,我想夫君他都能想明白,他是聰明人,心中也許有芥蒂,但早晚會散的。”

柳長琴垂眸沉吟片刻才道:“我知道,今晚來我沒別的目的,隻希望待你們離開陽城之後,時常來信,起碼讓家裏人知道你們過得可還好,那我們就能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