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沉默。

在林年年提出要驗屍後,嚴承淮許久都未有反應。

直到一陣風吹來,將義莊內的蠟燭吹的忽明忽暗,他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動了動唇。

“好,你來驗屍。”

林年年應是,抬眸起身,動作間,目光不自覺飄向那屍體。

不過一眼,她的動作就頓了頓。

隻見那屍體上,不知何時,已然被蓋上了一個灰色的披風。

林年年神色一滯,顫動的眸子輕輕轉動,看向了那披風的主人——小侯爺。

這人,竟將自己的披風,蓋在她的屍體上。

是何意思?

待到看過去,她才發現,男人的視線,一直直勾勾地盯著那屍體。

林年年看著那雙眼,覺得那雙眼裏的情緒像是崩壞到即將炸裂開來,又無端壓抑到了極致。

大概是察覺到她太久沒有動作,男人的視線移了移,瞥到了她的身上。

林年年睫毛輕顫,立刻收回自己的視線,蓮步輕移,行至屍骨的旁邊,輕輕將那披風取下,放置一旁。

但她卻沒有立刻動手檢查,而是看向嚴承淮,開口道:“大人,我需要老張輔助記錄,可否請他先起來。”

嚴承淮沒有給跪在地上的老張一點眼神,隻靜靜看了林年年幾眼,輕嗤一聲:“你倒是會做好人。”

和那女人一樣。

虛偽。

數息後,他淡淡瞥了老張一眼:“起來吧。”

老張聞言,就像是得了聖旨一般,一股腦從地上爬起來,卻沒直接過去,而是在靠裏的桌子底下掏了一下,拿出一個盒子,來到了林年年的身邊。

“今晚叫的急,我看你沒帶工具,這是你爹之前留下的,湊合著用。”

林年年衝他點點頭,接過工具,這才仔細地查看屍體的情況。

“死者骨齡二十五六,女,身長六尺五寸。”

“不對啊。”老張一邊拿著紙筆記錄,一邊擰著眉頭,“根據記載,這林念念身長應是七尺一寸……”

林年年一邊繼續檢查,一邊道:“嚴重燒傷的屍體一般身長會縮短,正常。”

老張瘋狂點頭。

“腕部踝部多處骨破裂,判斷為高溫燒傷造成。鎖骨及四肢骨折且斷裂異常,生前傷。”

“檢查死者口腔鼻腔煙灰顯示,死者吸入大量煙灰,非死後焚屍。”

“死者……”

待到檢查到眼睛時,她言語停頓。

老張疑惑看來。

嚴承淮“嗯?”了一聲,“有何問題?”

林年年抿了抿唇,“死者眼睛,被挖了。”

……

“林念念的眼睛真是被挖的?!”直到兩人走出義莊,老張心頭還有不解。他跟在林年年的身邊,連連詢問。

林年年點頭。

“怎麽會呢……會不會是,大火將她的眼燒沒了?”老張有些不信,擰著眉頭,臉上盡是古怪。

好端端一個人,怎麽會被挖了眼睛呢?

“不會。”林年年沉沉說道。

此時,外麵的天已經開始變亮,晨曦朝陽灑在她的臉上,半晚的操勞讓她眼底烙印下兩片漆黑。

她眨了眨濃密的睫毛,說道:“在火場中,由於煙霧的刺激,人本能的就會閉上眼睛,方才查看,眼皮黏連,眼裏沒有過多煙灰和炭灰,但……”

“但眼珠沒了!”老張張大嘴巴,“所以,她是在被火燒之前,被人挖去雙眼的?!這、到底是誰挖去她的雙眼……”

林年年垂眸。

是啊。

到底是誰?

她也想知道。

“誰知道呢?”林年年深吸一口氣,不願和老張多說,隨口道,“或許,她的眼早已被挖去。”

老張“啊”了一聲,“真的嗎?”

林年年笑了笑,背對著老張向前邁步離開義莊,“老張,我就先回去了。”

老張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好半晌,突然想起來了什麽。

“不對不對,根據三個月前火災後的記錄,那林念念被火燒死的當天早上,還出門了一趟,那時候,她的眼睛還在!”

不可能早就被挖了!

“你又唬我!”老張大喊一聲。

而林年年,已然走了老遠出去,她似乎是聽見了老張的話,隔著老遠揮了揮手。

於朝陽升起中,她背光而行。

……

兩刻鍾後,林年年抵達家門口的巷子外。

此時太陽已升起,外麵街道人流攢動,一個個叫賣聲嘰嘰喳喳。

林年年逆著人流往巷子裏走,手指不可避免地擦過一人。

那人一身青色長袍,拿著幾本翻爛的舊書,端得一副讀書人刻苦做派,據說,他已娶妻,對愛妻十分疼愛,即便考上舉人,也從未抬小妾進門,說是一生隻愛妻子一人。

可手指擦過的瞬間,林年年卻聽見那書生內心失真的聲音響起:

【怡紅院的翠柳真是不錯,那身段,那容貌,比家裏那死豬婆好多了,不過要說怡紅院最美的,必定是媚兒,可惜了,她不知被誰贖了身……】

林年年猛地收回手,卻在動作間,不小心碰到了身旁另一女子的手。

女子此時被一男子扶著,男子小心的護著她的肚子,口中溫和詢問:“娘子,今日吃肉包子可好?!你如今啊,可是一人吃,兩人補,不管我在不在你身邊,你都要好好吃飯,千萬不能餓著自己。”

女子半靠在男子身上,笑的十分甜蜜:“我知道了,相公,為了我們的孩子,我也會好好吃飯的。”

但同時,女子另一道略有失真的聲音雙重奏一般,響徹在林年年的耳朵裏,刺破她的耳膜,鼓鼓作響。

【當家的又要出遠門跑商,說是為了我和肚子裏這個,要出去好好賺錢,嗬嗬,他還不知道,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呢。】

人,就是這樣。

善於偽裝。

內心與表麵割裂的人。比比皆是。

每個人都有不可言說的秘密。

林年年將雙手收回袖子裏,垂著眸子匆匆跑回家中,在關上門的一瞬間,就長歎一口氣,靠在了門上。

她抬眼,一雙眸子死氣沉沉,毫無生氣地發著呆。

直到忽而聽到門外一陣腳步聲,最終停到了門外。

林年年眸子一沉,靜靜靠著門板,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

而外麵的腳步聲,也沒有再次響起,似乎她家門外,就是那人的終點。

不知過了多久,又是幾聲輕不可聞的動靜,衣袍迅速劃過空氣的摩擦聲,以及,幾步蹬牆聲響起。

她迅速抬眼看去,卻沒看到任何人影。

林年年擰了擰眉,保持著動作,直到太陽升至高空,她才輕笑一聲,微佝著腰,腳步虛浮地走進了屋子。

打開了屋子的窗戶,躺到了**。

沒過多久,綿長的呼吸聲響起。

門外,林家土牆之上,一個黑衣男子盯著窗口半晌,飛下牆,向著義莊而去。

而門內,林年年睜開了眼睛,久久地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