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入夜。
一輛藍色沃爾沃開進公安局大院,車還沒停穩,高炎推開車門跑了下來,“歐陽警官,你們抓到他了嗎!”
歐陽丹正下台階,被高炎截在半路,她站得比高炎高出一個台階,視線還是被高炎的臉擋了個嚴嚴實實,歪頭朝高炎身後看去,“唐櫻呢?”
高炎十萬火急,“你快說呀,江秉白——”
“高炎。”穿著檢察官製服的唐櫻不疾不徐地走上台階,“在路上交代你的話這麽快就忘了嗎?”
唐櫻說的話在高炎心裏很有分量,高炎縱然心急也不得不耐住性子跟在唐櫻身後走進大樓。
上樓途中,唐櫻道:“兩個魔童的情況怎麽樣?”
歐陽丹:“找了兩個女同事在韓露家裏陪著韓雪粼,目前一切正常。閔星野的父親在國外,最早明天晚上才能趕過來,現在也是居家監護。”
唐櫻:“韓露的屍檢報告什麽時候能出來?”
歐陽丹:“已經加塞了,最快明天中午。”
到了一間會議室門前,歐陽丹推開門,高炎一眼看到江秉白戴著手銬坐在長桌後,立刻火冒三丈地往裏衝,“我就知道是你!”
會議室裏除了江秉白還有一屋子警察,警察們七手八腳地攔住了高炎。
“果然是你!”高炎紅著眼睛向江秉白怒吼,“我就知道你是凶手!”
江秉白站了起來,臉上一片木然。
秦煥站在一旁,冷眼看著眾警察安撫暴躁的高炎,等高炎情緒稍稍緩和,才走到高炎麵前,道:“叫你來是讓你協助調查你爸的案子,如果你想幫忙就控製住你那些沒用的脾氣,不想幫忙就回家睡覺。”
這招對高炎很有用,高炎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水,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來,惡狠狠地瞪著江秉白,“說吧,讓我幹什麽?”
秦煥捏住高炎的下巴往右轉,迫使高炎看著立在長桌一端的白板,“仔細看看,認不認識?”
白板上謄抄著江秉白寫在筆記本上的那串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字符。
高炎直眉瞪眼地盯著白板看了一會兒,“那是什麽東西?”
滿屋子警察聽到這句話,齊刷刷地歎了聲氣。
半個小時前,秦煥召集所有得空的警察聚在辦公室研究江秉白寫的那串字符,警察們各顯神通發散思維,搜遍國內外網站,結果還是沒查到一條靠譜的信息。
士氣低迷之際,秦煥想到了高炎,既然那串字符是江秉白被高偉山綁架後寫下,或許和高偉山有關,所以緊急叫來了高偉山的兒子。但結果讓他們都很失望,高炎對這串字符也是一無所知。
秦煥不甘心就這麽放棄,“這東西可能跟你爸有關,你再仔細看看,如果把字母和數字分開看,或者是重新組合,你能想到什麽?”
高炎用手指在桌麵上寫寫畫畫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搖頭。
秦煥雖然失望,但沒有氣餒,“沒事了,剩下的交給我們,你先回家,保持手機暢通,有事我會給你打電話。”
高炎想問清楚此時的情況,但看到滿屋子警察為此盡心盡力疲憊忙碌的樣子又不忍心給他們徒增壓力,所以難得成熟了一回,靜悄悄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卻又停住,猶豫再三,折回去找到秦煥,低聲道:“秦警官,我有事跟你說。”
秦煥領著他避開眾人,站在窗前,“什麽事?”
高炎:“我家裏可能進過賊,丟了一樣東西,你們能幫我找找嗎?”
秦煥:“可能進賊是什麽意思?到底進沒進賊?”
關於這件事,高炎至今很糊塗,“我也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時候丟的,也不確定是怎麽丟的,但我覺得應該是被人偷走——”
“停。”秦煥抬手打斷他說下去,“丟了什麽東西?”
高炎:“一台鬆下照相機,裏麵有很多我爸媽的照片和錄像,所以我想找到它。”
丟失的照相機雖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裏麵儲存了高炎已故父母的影像,秦煥不忍心不管,所以細問詳情,“你最後一次見到照相機是什麽時候?又是什麽時候發現它丟失?”
高炎:“最後一次見到它是我過十五歲生日那天晚上,我爸拿著它給我照相;發現它丟失是我爸死後一個月,我回家裏收拾東西,找遍全家都沒找到。”
秦煥:“丟了六年多,你才想起來找警察?”
高炎低頭,很難為情的樣子,“後來我進了少管所,把這事兒忘了。”
秦煥笑了下,拍了拍他的手臂,“這事我會放在心上,等忙完這幾天我想想辦法。”
高炎點點頭,轉身走了。
高炎才走,程海拿著一瓶敗火的苦涼茶走到秦煥麵前,疲乏過度的臉看起來比白天老了好幾歲,“不能再這麽耗下去,把福爾摩斯叫來也拆不開那串字謎,咱得去案發地看看。”
秦煥拿走他手裏的涼茶,兩三口下肚就跟挨了幾鞭子一樣精神,“我也有這個打算。”說完朝歐陽丹和唐櫻招了下手。
唐櫻抱著手臂慢悠悠地向秦煥走去,目光在秦煥和江秉白之間漂浮不定,似笑非笑道:“爆炸新聞一茬接一茬,我不改行當記者真是浪費了大好機會。”她在秦煥麵前站定,“警察隊伍裏論不長記性你排第一,以前扣到你頭上的帽子潑到你身上的髒水我還能幫你抖落幹淨,現在沾上了人命,你隻能自求洪福齊天。”
一聽這話,秦煥就知道歐陽丹已經把郭洋一事告訴了唐櫻。唐櫻數落得句句不錯,所以秦煥老老實實聽著,聽完還賠笑,“承您吉言,唐檢。”
唐櫻嗬嗬一笑,笑得特假,“想聽吉利話我就再說幾句,現在是挽回局勢的最後時機,如果你不主動出擊,等到郭洋的案子正式立案調查,錄像曝光,你死路一條。”
秦煥:“程隊已經派人去砂石場找屍體,目前沒有任何消息流傳出去,但是砂石場太大,需要時間。”
唐櫻:“怎麽不把黎川和虞姍按住?”
程海愁得直搖頭,“現在不知道錄像究竟有幾份,都在誰手裏,這倆人一個都不敢動,就怕驚動他們,他們萬一把錄像曝光,那就壞了菜了。”
唐櫻朝秦煥抬了抬下顎,“有話快說,你點名讓我送高炎過來,不可能隻是讓我當司機。”
秦煥陪笑道:“辛苦唐檢往砂石場跑一趟,歐陽跟你一起去。”
唐櫻:“你們的人正在找屍體,我去幹什麽?”
歐陽丹橫起手肘撞了唐櫻一下,唐櫻即刻會意,很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指著秦煥道:“你又欠我一次。”
秦煥感激地朝她作揖,“你又救我一次。”
唐櫻再不多說,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海也整隊出發,幾輛警車接連開出公安局,又一次駛向城外工業園。
工業園還是老樣子,一成不變的矗立在深沉的夜色裏,靜候著一次又一次造訪。
幾輛警車陸陸續續停在大門外,警察們打著手電筒走進園區。程海領著隊伍在一棟棟建築之間穿梭,依靠自己不俗的記憶順利找到位於園區東南角的倉庫。倉庫還是老樣子,兩扇鐵門緊閉,地麵到處可見工業垃圾。
程海手中的手電射出的光束沿著地麵爬上倉庫大門,“整個園區就這一間倉庫,是這兒沒錯。”
江秉白也對那兩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記憶深刻,甚至還記得後背貼在脫落的鐵皮上的粗糲感,這裏就是當年他被警察找到的地方。
秦煥拿著手電筒迅速往四周照了一圈,“老程,咱們別紮堆,把人散開。”
程海揚聲道:“兩人一組,以這件倉庫為中心向四周搜索,沒照片的別人要。”
一警察問:“程隊,咱們在找啥?”
程海:“我要是知道找的是啥還用得著這麽大陣仗?快快快!抓緊時間!”
警察們四散分開,潛入黑夜。
秦煥和一名男警察負責看守江秉白,秦煥一手攥住江秉白的手臂,一手打著手電往前走,目光跟隨光束搜尋四周。
江秉白走在秦煥和另一個男警察中間,他一直在避免和秦煥直接交流,但此時很想和秦煥說點什麽,“......這麽找,希望渺茫。”
秦煥起初沒回應,又往前走了幾步,才道:“沒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鋼鐵森林的遮蔽,遠離光汙染,郊外的夜空星月璀璨。
江秉白仰起頭,隨便找了個地方寄托自己的目光,輕聲道:“但願不會讓你們百忙一場。”
“你為什麽會突然改變想法?”秦煥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夜色下聽起來格外清晰,且有力量。
江秉白:“應該是你說服了我。”
秦煥仔細想了想,江秉白扭轉態度的契機大概就是白天在碼頭他和失憶狀態中的江秉白的那段對話。“其實我沒勸你,隻是在罵你,而且罵得很難聽。”
江秉白笑了笑,“趁機公報私仇嗎?”
秦煥沒有回應,但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稍稍提起了唇角。
江秉白低頭看著腳下的路,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腳步如此從容又堅實,“秦煥,謝謝你。”
秦煥:“......現在誰都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是好是好。”
江秉白:“現在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秦煥心神不定起來,手中的手電筒失了方向,垂落下來照著地麵,打出來的一束光忽前忽後。
江秉白看著地麵,手電筒的光時不時晃過他的雙腳,他腳上的皮鞋在晃動的光裏時隱時現......
江秉白忽然站住,秦煥和另一個男警察不約而同地看向江秉白。
“怎麽了?”秦煥問。
秦煥把手電筒抬了起來,光束暈散出來的餘光落在江秉白眼中,揉進他漆黑的眼珠,泛出一點凜冽的光。
江秉白:“上次我們來這裏找星野,我在食堂背麵的牆壁上見過一組圖案。”
話音剛落,秦煥掛在腰帶上的對講機響起程海的聲音,“秦煥,快把江秉白帶到廠區東邊的食堂!”
秦煥立刻帶人前往,繞到食堂背麵,隔著老遠就看到所有警察圍在一堵牆前麵。
程海興奮地拍打牆壁,“你們看!”
秦煥走到近處,看到牆上用油漆噴繪的塗鴉,擠擠攘攘五顏六色占滿正麵牆壁。在滿麵牆的塗鴉裏,右下方角落裏是許多用黑色漆料噴出的數字、字母、符號,排列的毫無規律和章法,但是這些塗鴉裏包含了被江秉白寫在筆記本上那串字符。
江秉白步伐沉穩地走到牆壁前,道:“這是一個記號,周圍應該有什麽東西。”
所有警察立刻開始搜索,一組人撬開鎖進入食堂內部,剩下的人以‘記號’為中心向四周一寸寸地搜查。
幾名警察移開堆在牆角被風吹雨蝕的舊桌椅,露出嵌在地麵的雨水井。
秦煥看見了,立刻搬開井蓋,不假思索跳了進去,朝著地麵喊:“手電!”
程海蹲在井邊,把手電筒扔了下去,“當心點!”
江秉白也走到井邊,低頭看著井下,井不深,不足兩米,也不會有什麽危險,卻讓他萬分緊張。
很快,秦煥扔上來個什麽東西,裹在一隻塑料袋裏,不偏不倚落在江秉白腳邊。江秉白沒有觸碰,由旁邊的警察撿了起來,
程海把秦煥從井裏拽了出來,立刻從部下手裏接過那東西,從塑料袋裏掏出來一看,“照相機?”
這是台照相機機身老舊,蒙著灰土,已經在井底躺了很久。
秦煥從程海手裏拿走照相機,在機身右下角看到了鬆下品牌的logo,心突然猛跳了一下,“這應該是高偉山的照相機。”
程海:“你什麽知道?”
秦煥在眾多目光裏精準的找到江秉白的眼睛,微微揚起唇角,“出發前高炎對我說高偉山死後一個月,他發現家裏丟了一台照相機。現在看來不是丟了,而是被高偉山帶走了。”
相機缺電無法打開,但是記憶卡完整無損。程海很激動,把相機揣在懷裏,立刻收隊。
一群人烏泱泱出了園區大門,秦煥正要上車,手機響了,是留在醫院看守朱巧雲的警員小汪打來的。
秦煥站在車外接通電話,“什麽事?”
小汪:“秦隊,朱巧雲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