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身量和李家老五差不多,他的一頭如緞般的墨發垂散在肩,麵容的一半全部都被遮住,無論暮筠如何窺探,都不能將他的麵容看得真切。

乍眼一看,就知道這人不是寧興縣的人。小縣城裏的人,哪有他這般衣著顯貴,連頭發絲都透露著矜貴之氣之人。暮筠壯著膽子大聲叫道:“喂,你們可別欺負外地人啊!我舅舅和易叔可都在呢,你們要是欺負人,我叫他們來教訓你們!”

李家老五一臉無奈,“秦家小丫頭,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們欺負人呢?別添亂了,快走吧!”

“那你們幾個幹嘛圍著那個人?我才不信呢,”暮筠小嘴一撇,衝著裏麵的人喊道,“喂!你是不是受欺負了!”

沒等到裏麵之人有所回應,暮筠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沉重的腳步聲。扭頭一看,就見一個護衛模樣的男人朝著她的方向快步衝了過來,嚇得她立刻退到巷子牆角。

“瞎跑什麽啊,可算找到了。”

男人似乎完全當暮筠是空氣,在他瞧見巷子深處那看不清麵容的少年之後,抱怨似的低聲一語,然後蜷起食指塞在口中,吹了個尖銳的口哨。下一秒,暮筠目光所及的每條巷子裏,全部都疾步走出了幾位黑衣人,很快,那些個黑衣人集結成一隊,步履整齊地朝著暮筠所在的方向疾步走來,那架勢,好似要攻城的士兵。

“快,將少爺帶回去!”

“是!”

成長在小縣城裏的孩子們哪見過這種陣仗,圍在巷子裏的少年們立刻嚇得一哄而散,暮筠還沒來得及觀看接下來發生什麽,就被那李家老五連拉帶扯地拖到了秦家門口。

“快回家,沒事瞎看什麽熱鬧!”

臨走之前,李家老五還不忘教訓暮筠一句:“小丫頭,別成天裝個大人似的到處匡扶正義,小心以後吃虧啊你。”

記憶的最後,是暮筠憤怒地回了李老五背影一頓隔空打拳,還有因為回家太晚,被外祖好生責備了一番。

許是當時那群士衛突然出現的場景實在太過震撼,雖然當時的暮筠年紀尚小,但那件事屬實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暮筠眨了眨眼睛,櫻唇輕啟,“你莫非就是,那位被圍毆的少年?”

卓淩初低低輕笑,“我這武力值,能被一群手無寸鐵的不良少年圍毆嗎?”

眼眸裏,少女疑惑不解的模樣屬實太過可愛,卓淩初垂下首,兩人的額頭相互抵觸,借以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此刻兩人的姿勢如果被外人看到,一定會捂住眼睛奪門而逃。

暮筠的兩支胳膊投降似地揚在頭頂,她的手心裏,是那支可以號召人數上千,遍布整個大朔的暗衛營流影閣的紫玉印信。

而卓淩初呢,已經抽回覆在暮筠腦後的手,他的雙臂撐在暮筠身子的兩側,兩個人的距離,全靠他的意念來維持。正可謂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他道:“我當時是要拿我身上的錦衣佩玉,換取他們身上的衣服,可你的出現,壞了我的好事。”

暮筠的羽睫撲閃,一雙琥珀色的眼眸裏,仿佛有花影繽紛。

“為什麽呀?還有,找你的那群護衛,他們是什麽人啊?”

卓淩的原本清澈的眼底攀上一絲無可奈何,“我是想打扮成普通人的樣子,如此可以脫離......”

脫離敵國質子的身份,混入大朔平民百姓中,過上一個平凡人的生活。

可這話,卓淩初不知如何向暮筠開口,如果她現在知曉他的身份其實是敵國的皇子,她會放下心來與他交往嗎?畢竟他上一世,也是助力程致謀反舉事的人啊......

見卓淩初欲言又止,暮筠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悵然。她知曉他的身份複雜,她也相信如果自己此刻刨根問底,他一定會對自己知無不言,可是,事實的真相,是她能承受的了的嗎?

兩世的羈絆,她願意相信自己的真心,她願意相信他。

他既然不說,那她便不再追問。

暮筠的眼角微彎,唇角也揚了起來,她柔聲吐氣,聲如春風拂柳,“所以,你從那時候就喜歡上我了?可我那時才九歲呀!”

話說到最後,暮筠的五官微微皺了起來,看卓淩初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變態一般。

卓淩初被她氣笑了,抬手捏了捏她那鼓起的小臉蛋,揶揄道:“我當時隻是覺得你很有趣,小屁孩一個,還裝個小俠女一樣行俠仗義。”

眼前的少女神情倨傲地偏過頭,卓淩初笑了笑,繼續道:“後來,三年後在鏢局與你重遇後......”

卓淩初覺得手臂撐得有些僵,便側下身子,長臂迅如疾風般從軟塌的角落抽來一個軟墊,然後用眼神示意暮筠將自己的小腦袋瓜抬起,軟墊往下一挪,兩人便麵對麵枕在軟墊上,好似夜談情話的甜蜜小兩口。

卓淩初抬手將暮筠遮在眼前的碎發掖到耳後,柔聲道:“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也就是那一眼,我才了解了自己對你一直念念不忘的原因。”

卓淩初沒說的是,其實他在稍有成長後,便令人私下打探了寧興縣的秦家,這也是上一世他在京郊遇險後,拖著受傷的身體,便要跑到寧興縣那個小縣城找茂典鏢局尋求庇護的原因。

暮筠澄瑩的美眸中忽閃著絲絲期待,“對我一直念念不忘?”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卓淩初用他那雙清澈的眼眸溫柔地凝望著她,“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我自那個烈陽如火的夏晌與你初識,眼中之景便深深烙進了我的骨髓。年少不知情動,思念已深,卻不知情為何物,幸歲月悠長,與你再遇相識。眼中景即是意中人,至此以後,歲歲年年,朝朝暮暮,我的心裏除了你,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上一世,他無奈於身份的困束,雖有傾慕但不曾宣之於口。兩年飄搖在外,再回大朔時,她卻已然待嫁他人。情殤之餘,他隻能夜夜將笛聲代語,聊寫衷腸。

他怕重來的這一世,她依然不能深會他的心意,便打算不再將這份濃濃深情藏於心底,隻要她想知道,他便敞開心胸,讓她親手觸碰到自己心底的那一片柔軟。

睫羽輕翕,暮筠那秋水般清澈的明眸漸染了盈盈水意。情難自禁,她傾身上前,眼裏隻有卓淩初那寫滿柔情蜜意的丹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