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眸光晶亮亮的,眉宇間流露著令人難以抗拒的真誠。
與周圍人訝異的目光不同,赤絕大師神情很是淡然。
活了這麽大歲數,腳下曾遊曆過四方,見過萬水千山,結識過各式各樣的人和事,自然遇到過很多想向他拜師授業之人,可如此莽撞地走到他麵前,單憑一張嘴想要當他徒弟的,眼前人還是第一位。
他天生眼高於頂,對於一眾凡夫俗子向來看不上,也不曾真正萌生過想要收徒的想法。不過,經曆了上次在榆州時的生死劫,他的想法有了轉變。
彌留之際,他的腦海中閃現了很多刻骨銘心的過往,然而最令他痛心遺憾的,就是自己這麽多年的苦心鑽研,也要隨著他的離世而一同深藏於泥土裏。
塵歸塵,土歸土,及盡繁華,不過一掬細沙。
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自己這一手空前絕後的好毒術,怎麽著也得多影響幾代人吧!
更何況,眼前這人,看著還蠻機靈的。
難道這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看來老天爺也都唏噓他的毒術沒有得到傳承,讓眼前這小丫頭救了自己。
完全沒有躲避赤絕審視的目光,暮筠的心忐忑不安,她抿了抿唇,拉直的唇線讓她看起來越加倔強。
“小筠子,你想拜我為師?”
暮筠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學毒很有風險的,一不小心就會被毒死。”
“我不怕。”
“邪門歪道的人才學毒,你不怕被人詬病?”
“誰敢在背後說我,我就毒死誰。”
赤絕唇角上揚,“為什麽突然有這個想法?”
“因為我想像您一樣,不廢一兵一卒,就能一下子幹倒好多人。”說著,暮筠還做了一個砍人的手勢,眼底流露著對赤絕的崇拜。
赤絕笑著虛虛點了點她,“你個鮮少出門的小姑娘,怎麽會有那麽大殺心?”
“我有想保護的人。”
赤絕微微一愣,保護?真是個新鮮的想法,之前還真沒在別人口中聽過這個理由。
不過,曾幾何時,他也是抱著同樣的初心,踏上了這條劍走偏鋒的道路。
“好。”
暮筠眼神更亮了,她沒想到赤絕答應得會如此痛快,導致她現在竟然有點不敢相信,“您答應我了?”
赤絕的眼尾已經笑出一堆褶子,他側身“嗯”了一聲,試圖保持自己高冷的形象。
既然上天不讓他意外命絕,那他就順從天意,將傳承之任交給救他之人。
暮筠心底笑開了花,拉著赤絕就往馬車走,一口一個甜甜的“師傅”聲,叫得那叫一個開心。
走著,她還不忘安撫已然呆滯在身後,全然忘記肩上正抗著二百斤大漢的易青師傅。
“易叔,我晚上照例找您習武。”
“哦,好。”
易青仰頭,天正藍,雲正清,一切清朗明亮。嬌娘,你的女兒認了毒王當師傅了,將來可是有大出息啦!
對眼前事仍然不敢置信的秦明達揉了揉因為張嘴時間太長,已經僵硬了的下巴。他們這出身於小縣城裏的小門小戶,竟然能和天下第一毒王扯上關係,秦家祖墳是冒青煙了?
他深吸一口氣,回頭對眾人道:“咱們收拾收拾馬上出發趕路!”
白開霽走到卓淩初身邊小聲嘟囔著,語氣裏帶著羨慕和嫉妒,“天下第一毒王赤絕,竟成了暮筠的師傅,他以前可是沒收過徒弟啊!要知道如此簡單,我也主動拜他為師嘛。”
沒等卓淩初有所反應,白開霽就火急火燎地跟了上去,“赤絕大師,介不介意再要一個徒弟,人見人愛的那種!”
卓淩初望著幾人的背影嘴角含笑,筠兒,重生之路,你越來越遊刃有餘,看來我需要更加努力,才能配得上你的成長。
月稀星疏,一行人在城門關閉前堪堪趕到了臨川城。
臨川地處大朔西南,因其絕佳的地理位置,成為了大朔著名的商貿盛地。走在街上,人聲鼎沸,繁榮喧囂,難怪被冠以“西部小京城”的美譽。
客棧裏,一行人休休整整可算是安頓了下來。
一路三千裏,有時不得已在簡陋的驛站裏住宿,但是他們隻要一入了城,就必須挑當地最好的客棧,選客棧裏最好的房間,點本地最知名的酒菜。當然,這都是人傻錢多的初少爺要求的,畢竟秦家一向崇尚節儉。
一路上,張揚又奢華的行事曾讓很多有心之人變得眼紅,然而大多數歹人一看到那大大的“秦”字鏢旗,便識趣地收了心思。
誰都不想惹火上身,道上的人都知道,那個光聽名字就會被嚇得一身冷汗的“易千斬”,最終的歸宿在曾經籍籍無名的秦家茂典鏢局。
暮筠抬頭看了看天空,漆黑如墨,星星都藏進了雲裏,看來明天不會是個好天氣。
客棧對麵的酒樓燈火通明,偶然還能聽到曼妙的歌舞聲,攪得人心裏癢癢的。
經曆了上午的驚心動魄,再加上有任務在身,舟車勞頓了一天的幾位鏢師無心玩樂,隻是在飯桌上豪飲幾壺後便回到各自房間裏調整休息。
夜到深處,一切都變得安靜,整個客棧隻有三樓的兩個房間依然亮著燈。
燭火搖曳,暮筠靠窗前的軟榻上,手上捧著一本赤絕給她的藥草書在細細閱讀。
書上介紹了現存於世的各類藥草,圖文都是赤絕親手所繪,草的習性和藥性都被描述得非常全麵,稱得上是世間千金難換的孤本。
案幾上擺放著一壺散著香氣濃茶,白瓷茶壺旁邊是那把散著幽光的柳葉刀。
看書等於催眠,更何況夜深。暮筠時不時用手指輕輕紮一紮刀尖,好讓疼痛感讓自己持續保持清醒。
她今晚是不打算睡的,上一世,就是在臨川這一個漫漫長夜裏,秦明達被一眾前來刺殺卓淩初的刺客刺傷了胸口。
所以,她打算要熬住整夜,並保持著萬分的警惕,好為即將到來的暗殺提早做出示警。
此刻的她並沒有太過於提心吊膽,因為這次身邊有已經成了她師傅的毒王赤絕在,想必鏢局一行不會像上一世那樣輸得慘烈。
隔壁房間,卓淩初翹著二郎腿躺在**,修長的小腿有節奏地搖晃著,手中把玩著那隻已經被盤得有些發亮的竹笛。
“吱呀”一聲響,燭火半滅了一下立刻又重新燃了起來。
卓淩初立刻起身,肩平背直地在床榻上正襟危坐,對著彎腰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微微頷了頷首。
黑衣人的態度恭敬無比,一直將頭低低地埋在衣襟裏,沒敢正眼看向**那半披著長發,身上僅著素白中衣的主子,因此也沒有收到主人讓他起身的指示。
卓淩初無奈,嗓子裏擠出了淡淡的“嗯”聲試圖吸引黑衣人的注意。
原本初一還糾結自己是不是犯了錯,按主人以往的性子,不可能讓他跪這麽久。聽見動靜,他微微抬眼,見卓淩初朝他做了一個起身的手勢後立刻一拍腦門。
差點忘了,主子現在不會說話!
卓淩初扯了扯嘴角,用眼神示意初一拿把椅子在他麵前坐下,然後走到茶桌前給他倒了杯溫熱的清茶。
初一雙手接過茶杯後立刻仰著脖子一飲而盡,感覺嗓子舒服了後立刻拱手說道:“主子,最近卓泰寧除了讓屬下跟在你們身邊查實您嗓子受傷的情況,並沒有做出其他指令。原本他在此地安排的那一隊人馬,此刻已經調往外地執行其他任務。”
卓淩初點了點頭,揮手將一塊被黃紙包裹的東西揮扔了過去。
初一下意識抬手一抓,將裹在外麵的黃紙慢慢打開,露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紫色新月形美玉。
初一立刻雙腿發軟跪拜在地,“這是您的貼身信物,屬下何德何能......”
卓淩初無奈地“嘖”了一聲,見初一些微抬起了那張仍然在震驚中的臉,朝他指了指被他緊緊攥在手中的那張黃紙。
初一一目十行,眉目間滿是不可置信。
新月形是西昌二皇子的專屬圖騰,見新月如見本人,此前代表如意布莊掌權人的新月黑玉,現在由西昌太子卓泰寧掌握在手中。
如意布莊是卓淩初奉西昌皇帝之命,一手在大朔打造的信息暗網,這裏麵被卓淩初傾注了多少心血,初一是知道的。
他替卓淩初不忿,為卓淩初感到委屈,三年的嘔心瀝血,隨著一紙密詔便拱手讓人,他都想替主子出氣,哪怕是犧牲掉自己這條賤命都在所不惜。
可是,已經打算與卓泰寧同歸於盡的他被卓淩初製止住了,他說他要急流勇退,他要暫避鋒芒,他現在有更大的宏圖偉業需要親自謀劃。
所以初一忍住了,他寧願在卓泰寧身邊做一條狗腿子,也要忍辱負重為主子堅守大後方。
當他看到這張黃紙,他明白了,主子是沒有打算放棄這三年的努力。
初一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向卓淩初磕了一個響頭,“主子,你放心,屬下必將不負您的期望,以紫玉為信,為您構建一個新的堅不可摧的暗衛組織。”
是啊,如意布莊裏那些牆頭草就先留下吧,不忠心的人還要他何用?
留住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們還有很多對二皇子忠心耿耿的人呢!
感覺瞬間渾身充滿力量的初一倏地蹦了起來,“主子,新組織叫什麽名字?”
卓淩初對初一這跳脫的性子也很是無奈,算了,自己的兵,怎麽著也得寵著。
他起身拍了拍初一的肩膀,走到茶桌前,纖細修長的玉指蘸著茶水劃出三個字:流影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