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妁聽到掀簾的動靜,抬起頭,開始了機械性詢問。

“姑娘坐,說吧,哪不舒服?”

葉秀敏乖巧坐到白灼的案前,低著頭小聲囁嚅道:“月事推遲了。”

“啊?你大聲點,我聽不清。”

白妁最討厭的病人,就是眼前這種在大夫麵前扭扭捏捏,不老老實實說病症的,她這樣子,和諱疾忌醫沒什麽區別。

大夫麵前無男女,更無隱私。病人來看病,若全靠大夫望聞問切,雖然也能看出來個七七八八,但多少都會耽誤病情。

既然來看病,就應該大大方方將身體哪裏不痛快說出來,讓人猜是個什麽事啊!

被盛名在外的老大夫斥責,葉秀敏臉上有些掛不住,稍稍拔高聲音,身板挺直了些,“大夫,我月事遲了。”

白妁這才滿意,“把手伸出來,”她一邊做把脈動作,一邊問著,“上次月事是什麽時候?”

葉秀敏老實回道:“遲了一周了。”

“脈象流利,如珠走盤,月事遲滯,姑娘,你有了身孕,”白妁收回了手,禮節性笑笑,“姑娘脈象很是穩健,恭喜。”

白妁一句恭喜,葉秀敏卻是如遭雷劈。

先前的擔心是一回事,現在如今被確診,她終於了解了什麽叫做驚天噩耗。

隻是,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門外響起一聲尖銳的女聲。

“葉秀敏,你懷了誰的孩子?”因為驚訝而放聲尖叫的,正是剛剛站在門外偷聽的孟晴雪,她掀簾而入,“你家裏人知不知道這事?”

葉秀敏驚得站了起來,“你為何要偷聽我的隱私,你,你給我滾出去!”

孟晴雪道:“你做了如此下賤的事,還不讓人說嗎?我要讓全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葉秀敏是如何虛偽,如何低賤!”

“你!”葉秀敏氣得說不出話來,上前就要揪住孟晴雪的頭發,不,她是想撕爛孟晴雪的嘴。

“閉上你的臭嘴!”

“怎麽,做過的事還不讓人說了?和你苟合的狗男人是誰啊?我倒是想看看,誰那麽沒有品味!”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差點兒就在白妁的診室掐起架來。

白妁看診幾十年,各式稀奇古怪的奇葩事見多了,眼前這一幕,對於她來說,不過是小場麵。她淡定嚷一嗓子:“來人,快把她們兩個給我‘請’出去。”

她又貼心囑咐一句:“戴帷帽的這位姑娘懷了身子,動作輕一點。”

孟晴雪就是想把事情鬧大,被達仁堂夥計‘請’出去後,她依舊不依不饒,“你不是要打我嗎?來啊?戴著帷帽做什麽?你幹了下作事兒,緊靠一層麵紗就能遮掩?”

說著,孟晴雪伸手就將葉秀敏頭上的帷帽拽掉,下一秒,一張清麗絕美的麵容展現在店外圍觀的眾人麵前。

“啊?這是葉秀敏嗎?沒聽說她長得這麽好看啊?”

“好看有什麽用啊,她是個心眼不正的,上次在養文書齋門口給人家潑髒水的,就是她。”

“那位姑娘說她懷了身子,可這葉姑娘可是沒說親呢吧?這......這應該浸豬籠吧!”

“哎呀你小點聲,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好歹人家還是官家出身,咱們還是少議論人家,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切,官家出身的小姐,還如此不知禮義廉恥,誰家裏有這種女兒,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呸!”

帷帽揭下不過短短一瞬,呆呆站立在達仁堂前的葉秀敏,仿佛經曆了一場激烈的口誅筆伐。而她對麵的孟晴雪也傻眼了。

她、她、她,她怎麽變得那麽漂亮了?

良久,葉秀敏終於反應過來,她猛地奪過孟晴雪手中的帷帽,頂著眾人劈頭蓋臉的議論聲,倉皇朝葉府的方向奔跑而去。

然而,她逃得了一時,豈能逃得了一世?

當日,葉府外出采買的婆子,就在菜市聽到了紛紛的議論聲,幾位婦人說話那架勢,明顯是西京城又發生了振奮人心的大事件,然而她湊過去一聽,結果吃瓜吃到自家府上了,婦人們討論的對象,竟是葉家的大小姐,葉秀敏。

婆子慌慌張張回到葉府,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葉秀敏偷偷出府去達仁堂看診被診出有了身孕的事,就傳遍了整個葉府。

這事的爆炸性,不亞於上一次三小姐的俊俏女婿找上門來。

綠桃院的黎姨娘消息閉塞,但此事太過震撼,丫鬟綠蘿收錢做事,第一時間就將此事告知了黎姨娘。

黎姨娘自然是歡喜的,欣喜之餘,她還忍不住感慨。

她之前的決定真是對極了,她勸葉秀敏去外頭找大夫診斷,打算的就是讓外頭的人發現葉秀敏的這一驚天秘密,她本還打算收買一個婆子宣揚此事,可她還沒來得及出手,這個消息就滿天飛了。

真是應了漢人的一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

葉夫人聽到這個消息時,她正陪著葉銘之做針灸。

不同於年輕氣盛的卓成益,葉銘之年紀大了,本身體格就差點事兒,二十大板子毫不留情打到屁股上,那可真是傷到了骨子裏。

站久了,疼,坐久了,也疼,躺著吧,那這人就跟廢了一樣。所以這段日子,葉銘之每日堅持讓府醫為他針灸,為的就是盡快康愈,早日能回歸朝堂。

二兒子最近才入仕,等他光宗耀祖,不知待猴年馬月了,葉銘之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得為葉秀仁拚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葉家的門楣,將來就指著葉秀仁了。

葉夫人的得用嬤嬤將她叫出門時,表情欲言又止。

葉夫人做事向來幹脆利索,一聲令喝,“何事,快說!”

嬤嬤支支吾吾覆在葉夫人耳邊,將葉秀敏的事告訴了她。不是因為別的,主要這事實在是太赧然其口了,而且,嬤嬤怕葉夫人一時承受不住這個炸裂的消息。

葉夫人聞言,果然竟是沒站住,兩眼一黑,身子直挺挺向後仰去,好在嬤嬤及時扶住,要不然葉夫人會在院子裏摔個倒栽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