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得像羊羔的生物在尖叫,泛著白光的刀高高舉起,那雙無意間來到矮圍牆的腳在倒退著,不要,不要,滿頭大汗跌倒在地上,猛地從地上站起,她要去救下那隻羔羊,站起時發現自己在帳篷中醒來,原來,是在做噩夢。
她中暑了,當地土著人給她吃了草藥。
吃完草藥她在帳篷睡覺,夢到了被宰殺的羔羊。
不是羔羊在尖叫,在尖叫的一直是她。
混沌的世界裏,場景在轉換。
一望無際的赤色土地;熊熊燃燒的篝火;似永不停歇的鼓樂;一顆顆挨著她坐著的光溜溜黑腦袋,有著黑白分明眼眸的孩子把烤熟的羊肉遞到她麵前,下意識間她往著那個懷抱躲避。
烤羊肉被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接走。
篝火在風中濺起點點星火,點點星火消失於黑瞳瞳的夜色中。
手腕戴著動物化石製作成的手鏈一下下擊打著,鼓聲越發急促,一雙雙大腳板踩在赤色粉末上,圍著火堆一圈又一圈。
拿著手杖的老者來到她麵前,笑著說他兒子最小的孩子一個月前出生,是個男孩,他給男孩取名為Nahal,Nahal希伯來語譯釋為河流。
老者有著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手在空中比劃著,一陣比劃之後,說她的第一個孩子會是一個女孩。
真會胡扯,孩子影子都沒呢?
問他是怎麽知道的,老者神神秘秘說,有些事情不必追究源頭,假如他的話應驗,就給她的第一個孩子取名為Nawal。
Nawal在希伯來語中譯釋為禮物。
“女士,不久的將來,您將會得到這份大地恩澤的禮物。”老者說。
她問他那是多久。
“明年這個時候。”老者胸有成竹。
也就是說兩個月之後,她將會懷孕。
於是,她和老先生開起玩笑,說要是那樣的話,等我的“禮物”長大了,就把她帶來和您的“河流”相親,說不定禮物和河流會看對眼呢。
老者笑著離開。
“他比我還能胡扯。”側過臉去,身邊卻是空****的,宋猷烈去了哪裏呢,大聲呼喚。
那聲“宋猷烈”徜徉於耳畔。
似是從某個長夏午後睡夢中醒來,躺在柔軟大**,聞著花園傳來的花香,回味著夢裏的場景,一邊回味一邊追尋:會飛的翅膀哪裏去了?一望無際的花田哪裏去了?前來搭訕的英俊男孩哪裏去了?
從前的夢大多是天馬行空,剛剛的那個夢則像場景回放,夢裏的場景甚至於比現實更加鮮活,那景,那物,那人,那些沒放在心上的話語。
這都要怪那拿手杖說起話來神秘兮兮的老先生,老先生是一位部落酋長,這是戈樾琇後來,從一個孩子口中得到的。
孩子還告訴戈樾琇,酋長的媽媽是一名巫師。
酋長媽媽是巫師,又不是酋長本人,再說了,巫師都是一些故作神秘的家夥。
此時,戈樾琇就在宋猷烈公寓房間大**,他們昨晚從塞拉利昂回到約翰內斯堡,回家時已經是淩晨時間。
過去的兩天一夜,她和宋猷烈一起去了一個當地土著部落,這是一個對遊客半開放的部族,死於武裝分子槍下的SN能源兩名員工就來自於這個部落。
宋猷烈給這個部落送去大量物資,正趕上部落殺生節,盛情難卻之下他們留下來參加活動。
就像瑪麗安說的,你這樣的身體素質不行,參加活動不到半小時戈樾琇就中暑了。
一位女人給她灌了草藥,草藥藥效還算可以,日落時分,她就和宋猷烈被邀請參加部落篝火晚會。
晚會臨近結束,部落酋長來了,那位還給她算起命來,說她兩個月後會懷孕。
不久的將來,她將迎來大地恩澤的禮物?土著人胡扯起來也是一套又一套的。
和宋猷烈一起回到酒店,放在行李箱裏的女卜製服當晚沒有拆封,宋猷烈說了,你得好好休息。“不想看我穿嗎?”問,“當然想,下次,下次我出差再穿。”他回。
這麽說,他下次出差還會帶上她,這話讓她很是滿意。
從參加土著人的殺生節活動後,她就提不起勁來,雖然,她沒碰到殺生場麵,但不知道為什麽,羔羊一直在腦中叫著,戴在舞者們手腕上的動物化石手鏈老是在眼前晃動著,風裏時不時傳來隱隱約約的血腥味。
當時,她就應該聽宋猷烈的勸,不和他一起去土著人部落。
還好,回來了。
在眼簾沒打開之前,世界還是黑暗的。
住在心底裏的小惡魔現在很活躍,每一個觸角都清晰可見,小惡魔趴在她耳畔一直和她說悄悄話:戈樾琇,這個世界沒什麽可期待的……
“不,不對。”反抗的聲音很微弱。
熟悉的安靜氛圍、柔軟的床單觸感、挨在一起的馬克杯、整整齊齊放著的情侶拖鞋、色彩舒適的窗簾這些都是值得期待的。
眼眸繼續在黑暗中搜尋著。
順著色彩舒適的窗簾,是她從之前房間帶回來的粉色小豬鬧鍾,粉色小豬有一張善良又有福氣的麵孔,眼睛總是很溫和看著你,每時每刻都笑眯眯的,她看著心情會變好。
關於那隻粉色小豬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好幾次醒來時,戈樾琇都發現粉色小豬的臉是對著門外的,明明她臨睡前特意把粉色小豬的臉朝著自己,她問瑪麗安了,瑪麗安說她也不清楚,不是瑪麗安就是宋猷烈了,宋猷烈對於她的問題啼笑皆非,說戈樾琇我沒那麽多時間,去注意你那個鬧鍾臉是朝什麽方向的。
這倒也是。
難不成是粉色小豬自己掉的頭。
即使在粉色小豬身上發生這麽離奇的事情,但也不妨礙戈樾琇對它的喜歡。
第一次從商場把它帶回來時,她就相信它是這個世界獨一無二的。
粉色小豬現在也一定是笑眯眯的。
她也要每天像粉色小豬一樣,笑眯眯醒來。
嘴角上揚。
手指輕輕觸摸嘴角,上揚弧度已經來到最高了。
所以,戈樾琇,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
緩緩的,緩緩的,睜開眼睛。
和夢裏最後一刻一樣,身邊沒有宋猷烈。
明天宋猷烈就開始休聖誕新年假,他下午兩點才到公司去。
這個下午,宋猷烈不辦公,和老員工喝完下午茶,再到錄音棚錄給SN能源全體職員的新年寄語。
去年是以三種語言錄製的新年寄語,今年一下子增加至六種,這下,SN能源首席執行官又會惹來大籮筐好感了吧?葡萄園人會自豪和親戚朋友說:“我的boss在用我們的語言和我說新年快樂,聽起來很親切是吧?”
是那些人口中親切boss,也是她的甜莓。
她的甜莓,心裏進來了一點點陽光。
現在是上午十點,這個時間點宋猷烈應該在家裏,也許在書房,也許在健身房,要麽就是在花房喂魚。
找遍整個房子,戈樾琇沒找到宋猷烈,他也沒留下紙條交代去哪裏,廚房放著留給她的早餐,打他手機,結果發現他的手機在沙發上呆著。
也許是臨時有事出去了,她梳洗完他就回來了。
慢吞吞刷牙慢吞吞洗臉。
出了洗手間門,整個房子還是隻有她一個人。
站在客廳上,放眼望去,空間大得就像要把整個世界吞噬。
他給她做了早餐呢。
早餐吃了兩口,忽然間失去了胃口。
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她整整等了宋猷烈一個鍾頭。
腳步漫無目兜著,來到了花房,熱帶魚們在她麵前遊來遊去,她問熱帶魚宋猷烈都去哪裏了?
熱帶魚們沒有回答她。
這讓戈樾琇氣壞了,一邊放著亮晶晶的鵝卵石。
手裏的鵝卵石朝著魚缸砸去時,戈樾琇看到自己的臉清清楚楚映在魚缸上。
為什麽宋猷烈要一個勁兒誇獎那張臉漂亮呢?她沒覺得那張臉漂亮啊,相反,她剛剛被自己的那張臉嚇了一跳。
它太蒼白了。
“那是因為你這兩天狀態不好。”一個聲音和她說。
是嗎?是那樣嗎?
放下鵝卵石,挪動腳步,她得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新年越來越近,從十九歲過後,每當新年來到時,她的狀態總是很不好,因為……在她十九歲時的那個新年她做了一件壞事,那一年,加州一直不下雨。
聖誕過完,很快就是新年了。
十九歲過後,每當新年臨近時,總是會有一個有著漆黑眼眸的女孩來找她,什麽都不說話,就隻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眸看著她。
之前,她覺得無所謂,她的命誰喜歡了就拿去,反正活著也沒意思。
可是……可是。
最近,戈樾琇覺得活著變得非常有意思了起來,不是有宋猷烈嗎?那是她的甜莓。
她的甜莓可討她喜歡了,喜歡到想和他一起做很多有趣的事情,還有……忽然地,她想要……想要禮物。
不是從商場買回來的禮物,而是另外一種“禮物。”
這個“禮物”有眼睛有鼻子,會說話會哭會笑會長大。
是不是……她的貪心惹惱了那個有著黑漆漆眼眸的女孩,女孩憤怒了,所以……女孩讓她想起她名字來了。
之前,戈樾琇一直想不起那女孩名字,隻記得那是像一縷抹茶色的女孩,可這個早上,她忽然想起那女孩的名字了,毫無征兆的,把女孩名字想起了。
現在,那個名字一直牢牢映在戈樾琇的腦海裏。
而且……那女孩比往年提前來看她了,在遠遠的地方,時有時無的。
那個角落看起來很安全,那是光源最盛的所在,那女孩要是想靠近她,也許會被光嚇跑的。
他們說……他們說亡者最怕光了。
安靜卷縮在角落處,也不知道過去多久。
有一抹修長身影逆光而來,怕是嚇到誰似的,腳步輕得很。
抬起頭,瞅著他。
有很柔軟的力道在觸摸她額前頭發。
她問你去哪裏了?
他說生態園打來了電話,他領養的鴕鳥生病好幾天了。
“它現在好點了嗎?”
“嗯。”
那就好,那就好。
站起,她想回房間了,也許再睡一覺會好點。
腳很麻來著,不,應該說是一點力氣都沒有,剛剛和小惡魔搏鬥讓她已經精疲力盡,好不容易把小惡魔打發走了,有著黑漆漆眼眸的女孩卻來了。
往前跨一步,腳就承受不住,身體軟軟往一個方向。
不出意料,她跌倒於他懷裏。
一觸及,她就氣壞了。
戈樾琇在憤怒時力氣非常大,拳頭狠狠砸在他肩膀上:“你明知道的,你明知道的,為什麽就不留下一張紙條告訴我,你領養的鴕鳥生病了?”
都是他的錯。
明知道戈樾琇不是正常人,明知道戈樾琇動不動就犯害怕,生活越有趣戈樾琇的害怕就越多。
任憑拳頭一一擊打在他身上,儼然是一個拳擊袋,弄得她有多無理取鬧似的。
心裏越發憤怒。
“你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嗎?熱帶魚們都不告訴我你去了哪裏,你也知道我脾氣有多壞,可不砸熱帶魚,還不是因為你,去找你,問你還要不要我時,我就發誓了,要努力,不要亂發脾氣,要像一個正常姑娘一樣,待在宋猷烈身邊。”
想到自己映在魚缸上那張慘白的臉。
憤怒更盛大。
“宋猷烈你這個騙子,老是說我漂亮,哪裏漂亮了?醜死了,醜死了。”
真是醜死了,醜得她都不敢看了。
拳擊包還是一動也不動著。
一動也不動著也該死,那和不回答她問題的熱帶魚有什麽兩樣。
“哇”一聲,哭得肝腸寸斷。
但很奇怪沒有眼淚。
沒有眼淚,一個勁兒說著“太不公平了,為什麽就隻有我在害怕?為什麽隻有我在害怕!”
終於,拳擊袋說話了。
拳擊袋說你說錯了。
什麽?這個混蛋居然敢說她說錯了。
“不止戈樾琇害怕,宋猷烈也害怕。”
“你有什麽可害怕的?”
“怕戈樾琇乘坐樹葉離開。”他說。
很奇怪,這話明明聽著像騙小孩似的,可她居然從他話裏頭感覺到,好像,戈樾琇隨時隨地會乘坐樹葉離開。
然後,心裏有一點點心疼他了。
“怎麽可能?”她低聲說著。
“是啊,怎麽可能?”他念叨著,“戈樾琇怎麽可能乘坐樹葉消失,我不知道這是否就是人們口中說得患得患失,說一百次怎麽可能,心裏也知道那是不可能,但是呢,戈樾琇一旦特別可愛時,那種感覺就來了,這一秒她模樣討人喜歡說的話也討人喜歡,但誰能擔保她下一秒不會忽然消失。”
“那種感覺強烈得讓人害怕,其可怕之處就在於:你開始對周遭事物產生質疑。”
“比如說,那隻總是很討戈樾琇歡喜的粉色小豬,眼睛總是朝著一個方向,一次兩次不覺得有什麽,次數多了,心裏就產生懷疑,那家夥在看戈樾琇嗎?那家夥一個勁兒眼睛朝著一個方向瞧,是不是在看戈樾琇?一整晚一整晚都在看,要知道戈樾琇有愛踢被子的毛病,這樣一來,戈樾琇也許就被看光了,我都沒一整晚一整晚看,那家夥憑什麽一整晚一整晚看?”
“即使知道,這個想法有多荒唐,但,還是做出了可笑的事情,把粉色小豬的臉對準房間方向。”
“啊?”宋猷烈的話讓戈樾琇有些發懵,怎麽把粉色小豬扯進來了。
“你不是一直好奇一覺醒來,那家夥的臉就變成麵朝著房間門嗎?”
點頭。
他語氣無奈:“那家夥的臉變成麵朝房間門,就不能一整晚一整晚看著戈樾琇了。”
原來……原來……這個混蛋之前還裝作不知道,原來,粉色小豬不是自己掉的頭,而是宋猷烈這家夥搞得鬼。
不能忍受那家夥一整晚一整晚看著戈樾琇?
哭笑不得間,拳頭再次砸在了他身上:傻子,傻子。
“是吧,很傻對吧?”擁她入懷,“這是二十一世紀,這個世界平均一萬種物種中,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物種可以解釋它的來源,但,萬一戈樾琇很巧地,是那一萬個物種唯一無法解釋的物種呢?”
所以……
“你現在還懷疑我會乘坐樹葉離開嗎?”問。
“是有一點。”
“假如,那家夥還是一整晚一整晚看我的話,你還會動手嗎?”
“嗯。”
傻子,瘋子。
這家夥說得對,真正傻的人瘋的人是他,還優等生……
心裏歎著氣。
“宋猷烈,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了。”擺上了一副教導主任的麵孔,但心裏高興極了,以後,她也終於有一回可以對宋猷烈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了。
“戈樾琇,現在還覺得吃虧嗎?”
左顧右瞧。
“那……現在心情有沒有好點?”
撥了撥頭發。
“還可以。”
“戈樾琇。”
“嗯。”
“沒砸浴缸,棒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