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戈樾琇熬過聖誕期,新年到來前一天。
潔潔帶回了一個人。
下午三點左右時間,鮮於瞳和潔潔一起從車上下來。
“她很固執。”潔潔語氣無奈。
因忽發事故潔潔一大早去了比弗利,那女孩就等在大門外,中午還是沒離開,無奈之餘潔潔把她帶到了這裏來。
問鮮於瞳找她做什麽?
“我沒能聯係到他。”
自然,戈樾琇知道鮮於瞳口中的“他”指得是誰。
“所以呢?”懶懶問。
“我認得你的聲音,那晚在籃球場上,還有雙層巴士上,以及,他聖誕前天和我說的話,讓我不得不把和宋猷烈失聯的事情聯想在一起。”鮮於瞳說,語氣不卑不亢,很符合一名作為學校名列前茅的好學生做派。
按照鮮於瞳的話,宋猷烈聖誕節前天找過她談話,戈樾琇很好奇宋猷烈都和鮮於瞳說了什麽。
“宋猷烈都和你說了什麽?”問。
回視她的目光充滿敵意,嘴角抿得緊緊的。
看來,要撬開鹹魚頭的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呢,她非常想知道宋猷烈都和鮮於瞳說了什麽。
“你以為我把宋猷烈扣留起來,就像那次對你一樣?”問。
鮮於瞳繼續抿著嘴,臉上盡是不恥之神色。
“看來,你對我有很大的誤會”假惺惺露出親切的笑容,“我是宋猷烈的表姐。”
果然。
“啊?”抿著的嘴角鬆開。
以“我爸爸對他要求太苛刻了,阿烈現在正處於叛逆期,這樣一來很容易讓他產生逆反心理。”拉開話題。
細細追究,的確,宋猷烈近階段的所作所為,很符合一名處於叛逆期的男孩形象,至於她的所作所為——
“我是受我外公所托,在加上急於求成,所以才會對你做出那樣愚蠢的事情。”如是告知。
戈樾琇和鮮於瞳一本正經道起歉來。
“我外公已經把我臭罵一頓了,在怎麽讓一個處於叛逆期的男孩變得聽話這方麵上,我沒什麽經驗。”語氣不無懊惱。
敵意從鮮於瞳眼裏隱去,顯然,她接受了她的說辭。
接下來,鮮於瞳告知戈樾琇聖誕節前天,宋猷烈找她談話的事情。
那天中午,他們去了學校附近公園,宋猷烈和鮮於瞳道歉,宋猷烈說一開始,他接近她的目的不純,說如果她不是約翰喜歡的女孩,就不會和她單獨約會。
“單獨約會?”不由自主提高聲音。
宋猷烈和鮮於瞳有過四次單獨約會。
“第一次在莫妮卡海灘,那次不巧讓你碰到了。”鮮於瞳紅著臉說。
剩下三次一次去看電影,一次去遊樂場,一次去看沙灘音樂會,看沙灘音樂會那次……
“整場音樂會後麵三分之一時間都是他背著我看的,人太多,我個頭太矮。”甜蜜的語氣溢出了舌尖,眼眸澤澤發亮,整個臉盤因喜悅向往變得聖潔。
戈樾琇知道,鮮於瞳和她媽媽不一樣。
“那都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木然問。
鮮於瞳給出的時間線讓戈樾琇心裏隱隱作痛。
和鮮於瞳去看電影;和鮮於瞳去遊樂場;和鮮於瞳去看沙灘音樂會,都是發生在她天天下午往宋猷烈公寓房間跑的時日。
那些時日……
手機攝像頭閃光燈亮起,即使心裏不願意還是努力對著鏡頭微笑;他拉上房間拉簾時,她就知道他想看她想吻她想摸她,無需他開口,就朝著他依偎過去,讓自己看起來乖巧得,就像一隻小貓;他做題時她翻漫畫頁聲都得控製力道,吃零食不敢肆意咀嚼,就怕發出聲音會打擾到他。
進入那個公寓房間時,戈樾琇已經不再是戈樾琇,一進入那個公寓房間,戈樾琇就變成了宋猷烈口中,腳踩普拉達踏進高年級生公寓電梯隨傳隨到的那類女孩。
隻要他想,她什麽都願意。
一切一切就隻為那把公寓鑰匙,天知道在他把公寓鑰匙交到她手上時,她心裏快活極了。
怎麽能!
怎麽能在她對他全心全意時,他卻和別的女孩看電影,和別的女孩去遊樂園,和別的女孩去看沙灘音樂會,還讓別的女孩在他背上看完後麵三分之一的音樂會?
鮮於瞳還繼續用甜蜜的聲音訴說著:
我最要好的朋友和我母親叫我“貝兒”,參加夏令營的有一百二十人,其他一百九十九人要麽叫我“鮮於”;“要麽叫我安娜貝兒”;就隻有他和我已故父親一樣,叫我“瞳”。
“瞳”這個發音從宋猷烈口中說出時,該有多麽的甜蜜,戈樾琇在心裏想著。
回到那天黃昏。
淺色便箋上寫著:瞳,生日快樂。
鮮於瞳的嘴巴還在一開一合著。
忽然間她煩了,不想再去繼續聽鮮於瞳的嘮叨,她要回房間休息了。
不再去理會鹹魚頭,自顧自回自己房間。
熱牛奶加了少量安神劑,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窗外掛著一輪紅日,遠遠的,像海市蜃樓中的沙漠落日,讓人恍生出下一秒它將被熱浪吞噬。
異於平常的落日應該和正熊熊燃燒的山火有關吧。
值得慶幸地是,兩天前,洛杉磯政府已經排除山火沿著市區蔓延的可能性,英法美三國的消防力量也於昨天到位,在加利福尼亞州持續燃燒了一個月的山火,有望在新年前後得到全麵控製。
還有三分鍾就到了五點半。
明天一早,她就會離開這裏回到比弗利,按照戈鴻煊的說法,那時宋猷烈應該回來了。
垂下眼眸。
好像,對於宋猷烈回來,她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期待了。
之前,因為太期待他的出現,她都出現幻想了,以為宋猷烈回來,快步朝他跑了過去,想觸他的臉,誰知道,指尖觸到的是空氣,壓根沒有宋猷烈。
鞋子也懶得穿,來到窗前。
用了一會時間,戈樾琇才確認那站在噴泉邊的人。
鮮於瞳還沒走。
鮮於瞳一動也不動站在那裏想做什麽?!
加了安神劑的牛奶白喝了,覺也白睡了,那個鹹魚頭就不能為一名憤怒調節障礙患者著想嗎?
一動也不動站立的人影,瞬間點燃戈樾琇的血液。
血液開始沸騰,眼睛在找尋目標,最靠近她的是窗簾,手一扯窗簾應聲落地,她在生氣時力氣總是很大。
即使把房間能毀的都毀了,可心情還是沒能平複下來。
再次來到窗前。
該死的,鮮於瞳還站在那裏。
三步做兩步,戈樾琇來到鮮於瞳麵前。
惡狠狠問:“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我想見宋猷烈,”聲音不大卻是很堅定,“我必須見到宋猷烈。”
四次所謂單獨約會感情就這麽深了?
問鮮於瞳為什麽非得見宋猷烈。
“我要確認他沒事才安心,還有……”好學生也知道害羞了,“見到他時,我會告訴他,不管是不是有目的接近我,我都不怪他,我……和他依然是……是好朋友。”
好朋友?
不僅僅是想當好朋友吧,宋猷烈那張漂亮臉蛋才是終極目標吧。
“這裏距離最後一班車,還不到半個小時時間。”好心提醒。
好學生固執得很:“我必須見到宋猷烈。”
“你要是搭不上最後一班車你媽媽會很擔心的。”冷冷說。
來之前已經和媽媽打過招呼了,鮮於瞳如是告知。
丟下一句“那你愛在這裏站多久就站多久吧。”戈樾琇腳步匆忙。
再繼續麵對鮮於瞳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對她下手,比如說把她丟到噴泉去,再比如把她當成沙發靠墊,狠狠朝她身上踹幾腳。
數十步。
從背後傳來:
“我必須見到宋猷烈。”
自以為是的傻子。
加快腳步。
“不然你告訴我宋猷烈在哪裏,隻要你告訴我他在哪裏,我都可以把他找出來。”
我都可以把他找出來?鹹魚頭哪來的自信。
停下腳步。
名字讓人倒胃口,行為也讓人倒胃口:每天攢34美分一個月下來,就可以給媽媽做一頓大餐,然後再感歎世界是那麽的美好。
轉身,回走的腳步是慢悠悠的。
慢悠悠停在鮮於瞳麵前。
手慢悠悠往前一指,調整,手指對準半山腰的一處白色建築,那是提供給登山者的歇腳點,她之前陪戈鴻煊登山時去過一次。
指著半山腰的白色建築,和鮮於瞳說宋猷烈就在那裏。
“啊?”
“之前我和你說過,我爸爸對宋猷烈要求很嚴格。”
鮮於瞳點頭。
為什麽宋猷烈會在那個白色建築裏呢?
“那是因為他成績考砸了;那是因為他離家出走了;那是因為他交了不該交的朋友。”如是告知鮮於瞳。
說到“他交了不該交的朋友”時,目光牢牢鎖定在鮮於瞳的臉上。
這次,鮮於瞳不敢迎視她的目光。
每個人心裏或多或少都會有陰暗麵,當那個身上有著諸多光環的漂亮男孩某天和她有了交集,為了能留住他竭盡全力,比如說讓他充分體驗另外一種生活,以“自由向上積極”為名義,古今以來,多得是“有錢人家少爺和街頭混混結成莫逆之交”“王子和平民女子私定終身”。
看著鮮於瞳,戈樾琇冷冷說:
“所以,我爸爸認為他需要冷靜,冷靜到他明白什麽事情是可以做,什麽事情是不可以做的,這也是你一直打不通他手機的原因,阿烈以後要走的路和你們不一樣,也別用34美分可以給媽媽做一頓豐富晚餐,那一套在宋猷烈麵前標榜自己多美好,而——”
加重語氣:“而!和他一起到快餐館打工的女孩對於他來說,隻是一種新嚐試,這種新的嚐試也稱之為新鮮感,阿烈到我們家來就隻有四歲,我和他一起長大,沒人比我更加了解他。”
“新鮮感不能持久彌新,你要明白。”
看著那雙撲閃撲閃的眼眸蒙上淡淡霧氣,一直在沸騰的血液逐漸沉澱,心裏不那麽生氣了。
嗯,可以收工了。
打發了鮮於瞳之後,戈樾琇去溫泉室,她讓潔潔房間收拾完後再叫她。
離開溫泉室再經過噴泉區時,噴泉區已經沒人了。
鮮於瞳走了。
鹹魚頭想必是恨不得馬上飛奔到媽媽懷裏哭鼻子吧?聳了聳肩。
這個晚上,戈樾琇被潔潔叫醒。
十一點時間,戈樾琇和潔潔離開度假區。
從度假屋通往高速公路不到半英裏的路上堵滿了車輛。
三十分鍾前,洛杉磯市長簽署緊急狀態令。
正在睡夢中的人們接到撤離消息打開窗戶,著火的山像一個巨大的火盆,仿佛下一秒火舌就會延伸至你窗前,驚恐萬狀叫醒家人,財物也顧不上,跑到車庫,車子拐到公路,發現路上密密麻麻都是車輛,看了一眼熊熊燃燒的山火,大力按著車喇叭,見鬼,快點快點!車喇叭聲把不少孩子嚇得嚎啕大哭。
車喇叭聲和著孩子的哭聲。
潔潔是在和丈夫通話時,接到政府發送到她手機的撤離消息,洛杉磯屬於地中海氣候,風向是說改變就改變的事情,八點左右,好不容易控製住的山火,在風向驅使下殺了個回馬槍,撲向洛杉磯市區。
伴隨洛杉磯市長一紙緊急狀態令,洛杉磯進入一級戒備。
在洛杉磯政府擬定的撤離區域中,就包涵戈樾琇現在居住的度假區,山火來勢洶洶。
政府一再發短信提醒撤離民眾,往靠近海灘方向撤離。
因潔潔接到信息時間早,戈樾琇處於撤離人員的第一集團,車子終於上了高速公路。
車進入高速公路,在汽車喇叭聲和孩子的哭泣聲中,戈樾琇回頭看,山火把周遭照耀得宛如白晝,巨大的火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半山腰撲,前一秒還可以看到位於半山腰處的白色建築,下一秒白色建築就處於濃煙當中。
今天下午,她還和鮮於瞳說宋猷烈被她爸爸關在那幢白色建築裏。
心裏模糊想到。
高速公路也不平靜,不時間有車輛變道超車,消防車急救車在應急車道上逆向行駛,一路上警笛聲不絕於耳。
距離市區還有兩英裏的三叉道上,兩輛車迎頭相撞,其中一輛越過高速護欄往著山穀墜落,在墜落過程“砰”的一聲,瞬間,大鐵盒子變成燃燒火球。
在世界變成黑暗之前,戈樾琇聽到自己的尖叫聲。
尖叫聲落盡。
是另外一撥熟悉的聲音“宋猷烈就在那裏。”沿著那個聲音,她看到位於半山腰的白色建築。有著黑漆漆瞳孔的女孩說“不管他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他。”
不,不會的,不可能。
思緒進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