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顧瀾生走了。

戈樾琇獨自坐在黑暗中。

像過了一世紀,那扇門被推開。

推開,又關上。

踩在地板上的腳步很重,很重。

停在她麵前。

仰望。

熟悉氣息席卷而來,歎息聲傳來。

歎息聲落盡:“戈樾琇,你這倒黴孩子。”

誰說不是呢。

“戈樾琇,你真是我遇見過最倒黴的孩子,你倒黴,宋猷烈也倒黴,倒黴的還有顧瀾生。”

三個倒黴孩子都碰到一起了。

“那個,你看明白了嗎?”低聲問。

“嗯。”

“然後?”可憐兮兮的聲音問道。

“然後,你應該去睡覺,什麽都不要去想,好好的,實實在在睡上一覺。”顧瀾生和她說。

“戈樾琇。”

“嗯。”

黑暗中,檔案袋再次回到她的手上:“它讓我很生氣,可我又不知道該生誰的氣。”

對極了,戈樾琇也很生氣,隻是,想啊想啊,她就是不知道要生誰的氣。

顧瀾生走了。

戈樾琇把頭深深埋在被窩裏。

賀煙說《閣樓之花》的故事就結束於女孩十八歲生日,女孩的哥哥在前往醫院途中失去了生命,女孩哥哥走了,女孩卻活了下來,日複一日,直到死神來敲門。

頭深深埋在被窩裏。

賀煙說她怕宿命論,其實,戈樾琇也怕宿命論。

次日醒來,戈樾琇沒看到顧瀾生,傭人和保姆剛整理完露台花園。

據說露台上的花花草草一夜之間被毀了個稀巴爛,露台綠地麵積覆蓋率達到一百坪以上,但房主人一點也沒有報警的意思。

房子主人不在,房子主人弟弟也不在,房子小主人倒是在。

房主小主人叫……

“我叫顧航。”房子小主人隻能再自我介紹一次。

顧航問女士您現在心情好點沒有?

“如果你不叫我女士,叫我姐姐的話我心情應該會好點。”無奈說到。

現在,戈樾琇心情好嗎?她也不知道。

一起床就找不到顧瀾生讓她有點發懵。

“我爸爸和我叔叔去釣魚了,他們總幹這事。”顧航告知她顧瀾生的下落。

問什麽時候回來。

“我猜,他們晚上就回來。”

問顧瀾生離開前有沒有留下話。

“叔叔說了,在他回來之前你不能走。”

關於露台被毀掉的花花草草。

“冰箱裏的酒沒了,我爸爸不喝酒,我猜那是我叔叔喝完酒後幹的事情。”顧航小朋友給出自己的看法。

太陽西沉,夜幕降臨,顧家兄弟都沒回來。

“我猜他們明天就回來了。”

次日夜幕降臨,那兩人還是不見所蹤。

“在我叔叔沒回來之前,姐姐你不能走。”顧航一再強調。

這是戈樾琇住到顧瀾生哥哥家的第四天。

四天裏,戈樾琇大門不邁出一步,吃飯睡覺發呆上洗手間,除此之外,她什麽事情也沒幹,外麵的世界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她就知道太陽出來了,太陽下山了,天黑了天亮了。

戈樾琇還知道截止今天上午十點,顧瀾生一通電話也沒打回來。

鍾表正停在十點位置上,敲門聲響著,這個時間點不是吃飯時間。

問門外的人敲門做什麽。

無回應。

她最近幾天在這裏白吃白住,不能太沒禮貌。

打開門。

門外站著顧航。

顧航小朋友告訴她,明天就是新年最後一天,他想上街買禮物,保姆不在家。

這意思再清楚不過,想讓她陪他上街。

真傷腦筋。

看了一眼明晃晃的日頭,戈樾琇問顧航要太陽眼鏡。

找了一圈,沒找到太陽眼鏡,隻找到一件連著墨鏡的野外作息外套。

好吧。

穿上外套。

顧航小朋友喜滋滋告訴她,這是他第一次和漂亮女生一起上街。

戈樾琇以為所謂上街就是下了樓梯,穿過一兩條馬路到對麵的小商場,誰知道,顧航直接把她帶到新華埠,落日區是很多華裔退休後的理想居住點,新華埠則偏向於商業化,是很多年輕華裔群體的活動區。

這地方戈樾琇和賀知章來過兩次。

是的,賀知章,起碼,目前戈樾琇還沒法接受,賀知章聯合賀煙一起欺騙她。

要知道,那可是一個彌天大謊,以利益為名的彌天大謊。

在這個彌天大謊中,她和宋猷烈是兩倒黴孩子。

眼角濕噠噠的,慶幸地是她連在帽簷上的墨鏡還算好用,沒人能看到她此刻流著淚的眼睛。

新華埠是舊金山華人麵孔最多的區域之一,放眼望去,中文廣告中文商店名字,讓人誤以為來到中國粵東的某個舊市場,海外華人念舊,祖父留下的商店招牌一傳就是好幾代。

兜兜轉轉,稀裏糊塗,他們置身於一個中型廣場。

廣場以花店和華人超市居多,新年即將來臨,廣場張燈結彩,中午時分,廣場上人潮不多,但少也有千把人。

廣場的多媒體忙著播放廣告;距離她最近幾名遊客忙著找地方吃飯;剛從超市出來的那一家子,手裏大包小包嘴裏嘰嘰喳喳讓人不去注意都難;兩名黑發黑瞳的少女懷抱花束,從最近那家花店走出;幾人站在廣場中央的鍾台下聊天,鍾表的秒針正一步步往正午十二點逼近。

剛剛還被她拉在手裏的顧航掙脫了她的手。

一看。

顧航正一步步後退。

皺眉。

顧航衝她笑,笑起來和顧瀾生有幾分相似。

沒等戈樾琇問顧航想要幹什麽,正午鍾聲響起。

當、當、當。

又沉又重。

鍾聲停下,戈樾琇腳步踉蹌。

踉蹌的腳步往後退,然後她撞在一堵人牆上,這是一個大胖子,大胖子一動也不動。

不僅大胖子一動也不動,這個廣場上的人都一動也不動:正往著飯店的幾名遊客;那從超市出來的一家子;迎麵而來手捧花束的兩個女孩;在鍾表台下聊天的幾人;甚至於顧航都宛如遭遇急凍。

鍾表停在十二點,牆上的多媒體廣告像被忽然卡住。

咋看,整個廣場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真的,真的,就像是被按下暫停鍵,若細細去看,還可以從顧航的嘴角處,看到來不及收走的笑意。

唯一在動地就隻有華人超市門口大紅燈籠垂落的燈穗。

不,在動的還有她,她手能動,眼睛能動,腳也能動。

這是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是不是,她的精神又出現問題,眼前一切是因為她太過於痛苦所導致的幻像。

還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

地球忽然間停止轉動?天外來客運用神秘力量毀滅人類?還是齊天大聖一個跟鬥雲來到了二零一六年的舊金山,吹了一口仙氣:定!

呆站在那裏,周遭安靜極了。

然後……

有腳步聲。

順著腳步聲,戈樾琇看到一抹人影。

這抹人影也不知道是怎麽冒出來的,腳踩在廣場上,一步一步往著她走來。

看清那抹人影,戈樾琇大大鬆下一口氣。

是顧瀾生,顧瀾生穿得像要去白宮做客似的,純白色禮服,同色領結。

當然,是英俊的,是戈樾琇見到顧瀾生最為英俊的模樣。

但是,這會兒不是談論顧瀾生,是否英俊的時刻,她得向顧瀾生求證,是不是她的精神出現了問題,那些一動也不動的人,是否來自於她的幻覺,她這幾天狀態糟糕透了。

怕丟臉,再去看周遭。

還和之前她所看到的一樣,都是靜止的。

手指了指那些人,張開嘴巴,想說話,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不是她也出現了問題。

呆站著,傻站著,隔著灰蒙蒙的鏡麵去看。

直到顧瀾生來到她麵前,停在她麵前。

那聲“戈樾琇”宛如是一句解開封印咒語。

吐出一口氣來,開口:“顧……”

顧瀾生沒給她把話繼續往下說的機會。

“戈樾琇,人在麵臨選擇時,要麽是往左走,要麽就是往右走,我用了一天時間去想這個問題,是要往左走呢,還是要往右走。”

輕觸著她臉頰:“往左走就是忘了戈樾琇,找一個把心情都寫在臉上,平靜平凡過完剩下人生;往右走就是拉起戈樾琇的手,拉起戈樾琇的手,就意味著接下來的人生充滿諸多不確定和風險,其風險就在於像是掉進一個無底洞,你不曉得什麽時候能真正走進她的心,有可能至死的那天都無法到達,成為她的至愛。以及……顧瀾生真能做到包容戈樾琇的過去嗎?”

“戈樾琇,我不是聖人,我排斥那些讓我感到不舒服的事物,比如你和他。”

點頭,垂下眼眸。

從頭頂傳來很是不雅的“他媽的”。

“他媽的,半隻腳都已經跨向左。”顧瀾生咒罵著,很是無奈的語氣,“但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這下,她連頭也不敢抬了。

“戈樾琇。”

“嗯。”

“還有你不知道的。”

安靜,等待。

“你不知道二零一二年一月十八號下午,摩爾曼斯克,在那趟隻往南開的輕軌電車上,陌生的異國他鄉,一名中國青年,在電車上遇到描著藍色眼線的女孩,從摩爾曼斯克來到赫爾辛基,整整一個冬季,那雙描著藍色眼線的眼睛頻繁出現在中國青年的夢裏,美好得讓人心存感激,那份美好從腳下延至天空,有那麽一個人你同踏著這片土地,抬頭看天,有那麽一個人就在你眼前的這方天空下生存著。”

從眼角滴落下來的眼淚被卡在鏡框沿,化開。

“現在,需要我告訴你,摩爾曼斯克那描著藍色眼線的女孩是誰嗎?”

搖頭。

“我還見過他給你買胸衣,所以,當你告訴我那些話時,我也沒多意外。”

揪著手。

“顧瀾生要忘掉戈樾琇得,追溯到第一次見到她時,白色婚紗擦著指尖,很柔軟,從描著藍色眼線的眼眶掉落下來的眼淚讓人揪心,和她一起看的,下午四點的那場夜景。”

“怎麽想都是舍不得忘的,再說了,真忘得了嗎?”

歎氣聲飄過她頭頂。

“舍不得忘,忘不了那就隻能往右走,往右走就是要答應戈樾琇的求婚。”

又歎氣了。

“隻是,傻姑娘,你都和別人求了四次婚,還沒嚐試過得到男人的求婚呢。像你這麽漂亮的姑娘,還沒得到男人的求婚,這像話嗎?”

這一次,眼鏡框沿都不攔住四溢的淚水了。

在她為那些無法處理的淚水發愁時,眼鏡被拆了下來。

瞬間,一張淚流滿麵的臉毫無遮擋呈現在顧瀾生麵前。

“這些淚水,可是因為我?”

把她的一張臉擦拭得幹幹淨淨。

像是即將從總統手上接過榮譽勳章,顧瀾生在整理著儀表。

整理完儀表,站直身姿,朝天空打了一個響指。

瞬間,多媒體流動了起來。

金門大橋出現在多媒體屏幕上,七駕輕型飛機並列從金門大橋上跨過,眨眼功夫七種顏色的煙霧在金門大橋上緩緩暈開,像是橫跨在在金門大橋上的彩虹,彩虹還在不停延續。

一排排燈籠忽然間晃動得厲害。

從頭頂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咋聽還以為是來自於多媒體屏幕。

其實,不然。

轟隆隆的聲響就來自於廣場頭頂。

又是怎麽了,又是怎麽了?

抬頭。

一駕駕輕型飛機仿佛從多媒體屏幕衝出,從戈樾琇頭頂上穿過,飛機尾翼噴出彩色物體,很快彩色物體一道道化開,像橫在藍天上的彩虹。

彩色虹彩越擴越大,以鋪天蓋地之姿。

飛機繞著廣場上空飛行,七條橫幅從飛機上垂落,在風中搖曳著,每條橫幅都寫著,寫著……

戈樾琇,嫁給我。

沒錯,她沒看錯,每一條橫幅都用中文寫著:戈樾琇,嫁給我。

“看清橫幅上寫的字嗎?”

點頭。

“戈樾琇。”

“嗯。”

“在這個星球上,男人們是這樣和女人們求婚的。”

繞了一圈後,直升飛機使離廣場。

周遭恢複了安靜,那些人依然一動也不動,不,起碼,顧航小朋友應該是偷偷動過了,之前是站得直直的,現在稍微歪了一點點。

指著廣場上的那些人,他問她,戈樾琇你想知道那些人都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嗎?

點頭。

“戈樾琇,你都不知道嗎,現在新聞都在播報,整個舊金山被外來生物所控製,怎麽形容呢,看過《我是傳奇》這部電影沒有?”

搖頭。

“電影和我們現在發生的類似,不過那部電影最後整個城市,就隻剩下一個男人和一條狗,這次,算是那些家夥們大發慈悲,讓整座城市隻剩下一個男人和一女人,解救這個城市的方法就是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得結婚。”

“現在,拯救舊金山就靠你和我了。”

顧瀾生說:“在這個星球上,男人們也可以這樣和女人們求婚的。”

戈樾琇抿著嘴。

下一秒。

如變戲法般,顧瀾生手裏多了花和戒指。

花和戒指遞到她麵前。

“在這個星球上,男人們還可以和女人們這樣求婚。”

看著花和戒指發呆。

“顧瀾生有沒有那個榮幸,當戈樾琇的第五任丈夫?”

啊?

緩緩抬頭。

“戈樾琇,現在整個舊金山就等著我們解救,你還等什麽?”顧瀾生用很嚴肅的語氣告訴她。

整個舊金山就等著他們解救嗎?看來看去,顧航小朋友是最急需解救的那個人。

看了顧瀾生一眼。

她要牢牢把顧醫生現在這個樣子記在心裏。

垂下眼眸。

緩緩地,從顧瀾生手上接過花和戒指。

伴隨她的這個舉動,廣場一切宛如封印被解開。

掌聲熱烈得很,一直響著,一直響著。

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和鮮花,原來這個星球的男人們是和女人們這麽求婚來著,那她現在算是答應了顧瀾生的求婚嗎?

接下來,還有一個大坎要過。

真正考驗顧醫生的時候到了,她有一個特別難纏的監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