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流浪兒之家

流浪兒之家,十幾名年紀在四十歲到五十歲之間的女士,圍著一群孩子噓寒問暖,約五十坪的空間四個邊角放著攝像機。

攝像機是打開著的。

賀煙也是圍著孩子們噓寒問暖的十幾名女士之一,這是洛杉磯市製作的新年慈善宣傳。

宣傳主題為洛杉磯的富人,在新年時都幹了些什麽:去某個海島度假?在前往奢侈品派對路上?戴著昂貴的珠寶看秀?不,他們在做慈善。

輪做慈善,億萬富翁們的家眷總是跑在第一線。

你看,億萬富翁們家眷們穿著從平價超市購買的鞋子衣服,她們親和力十足,像大多數人的鄰居,但如果你眼睛足夠毒辣的話,你就知道了在普通的衛衣下,是價值十幾萬幾十萬不等的塑身衣。

那些穿價值不菲塑身衣的女士是賀煙的友人們。

為了和“友人們”打成一片,出門時賀煙穿了雙十八萬美元的路易斯威登鞋,當然,它外形看起來和平價超市的球鞋沒什麽兩樣,甚至於,比平價球鞋看著更毫不起眼,這款鞋是路易斯威登為了回饋高級VIP用戶打造的限量款,不對市場開放,認識它知道它的人寥寥無幾。自然,那寥寥無幾知道這款鞋的看了也不會點破。

那才是真正的上流社會,當那些剛剛交完百萬美元會員款的新到來者們,穿著被熱捧的奢侈品行頭、以嘲笑眼神看著你穿地那雙貌不起眼的鞋時,舞會上若幹幾人露出會心一笑,他們又有了不錯的談資。

其實,那雙價值近二十萬美元的鞋,說不定沒市場上十美元的鞋耐穿,甚至於,穿上它去登山都是一個問題。

孩子們午餐時間到了,攝影機被撤下。

攝影機剛搬走,她那些“友人們”的助理紛紛出場。

助理們手上拿著紅外線測試儀,這款測試儀負責測試她的“友人們”身上有沒有被那些孩子們傳播到細菌,一旦測試儀響起聲音,就代表細菌超標。

細菌對於那群人來說是萬惡之源,它有可能帶來病毒。

賀煙也有自己的助理,助理有了,測試儀怎麽可能會沒有。

在流浪兒之家工作人員送上水和點心時,助理們都已經退下。

她的“友人們”又堆上親切笑容詢問,工作人員關於孩子們的身心健康問題,一副她們因太過於關切孩子們的身心健康問題,導致忘了一邊的水和點心。

很快,她們的“真誠”打動了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開始講那名叫“肯”的孩子,講完“肯”就輪到“艾利”,一邊電視在播放歐洲一檔訪談節目,倫敦著名主持人和一名穿灰夾克中年男子之間的對話。

該名男子出生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為人類發展史的第一批代孕嬰兒。

“代孕”在上世紀曾引發巨大的爭論,到了二十一世紀,這依然是一個晦澀的話題,各個領域的頂尖人物,針對它的合法性和非合法性展開一輪又一輪爭辯,但鮮少有人會去關注烙著“代孕嬰兒”標簽出生的孩子。

第一批代孕嬰兒現如今已經過完四十五生日。

灰夾克男子背對著鏡頭接受主持人的采訪,即使是背對鏡頭,但電視台還是對他的臉部進行了馬賽克處理。

采訪期間,男子說得最多地是“知道自己是一名代孕嬰兒後,我減少很多社交活動,也和不少朋友疏遠,就深怕有一天人們知道真相”“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在噩夢中醒來,夢裏那些人的目光讓我大汗淋漓。”

男子還說:據他所知,很多代孕嬰兒都和他一樣,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每天擔心自己身份被揭露。

流浪者之家的工作人員,帶著原封不動的水和點心離開了,電視裏,男子還在說著話。

很快,她的“友人們”注意到電視播放的內容。

電視迅速被關掉,像生怕關慢了,電視裏那名穿灰色夾克的男子,就會來到她們麵前,從而引發其生理上的不適。

3d技術和代孕一樣被視為人類發展史的一項重大變革。

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人們接受3d打印的豬肉牛肉;接受用3d技術打印的頭蓋骨給患者做手術等等等,不久的將來,甚至於會出現3d打印的槍支,人們還接受很多匪夷所思的發明,但他們對於貼著“代孕嬰兒”標簽,來到這個世界的人卻是帶著唯恐避之不及的心理,當然,他們不會讓這種心理流露於表相,但代孕機構對每一名代孕嬰兒的資料做了絕密處理。

在場的諸位,一定萬萬想不到她們身邊,就坐著一名來自於**銀行的生命。

賀煙是一名代孕嬰兒,和那名穿灰夾克的男子一樣,是人類發展史上的第一批代孕嬰兒,她的父親叫賀知章,母不詳。

七十年代初期,賀知章迫於家庭壓力,把自身**拿到**銀行進行配對,再以高昂的價格租用了某個女人的子宮,十個月後,這世界多了一個叫“賀煙”的生命。

賀煙的到來建立,在賀知章娶了一名遺傳精神分裂病患為妻,這名遺傳性精神病患妻子,為他生下一名女嬰,有可能,這名女嬰也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

從賀煙來到這世界最初十年裏,一直住在偏遠小鎮,負責照顧她的是保姆,賀知章每年會來看她一次,保姆和她說,那是你爸爸。

對於保姆的說法,賀煙是心存疑惑的。

如果是爸爸的話,為什麽他不像朱莉的爸爸一樣,朱莉的爸爸也是每年回一次家,一回家就抱著朱莉又親又啃,包裏放著給朱莉的一大堆禮物,天一亮,就可以聽到他的粗嗓門在喊:“朱莉,小懶豬朱莉,快起床。”

那號稱她“爸爸”的男人來去匆匆,看她的眼神總是淡淡的,偶爾會說“長這麽高了”,嘴裏說她長高了,眼睛卻是不看她的。

十五歲,無意間,賀煙聽到賀知章和保姆間的對話。

那天,賀煙明白到,她的爸爸永遠不會像朱莉的爸爸一樣。

十六歲,賀煙被賀知章帶回家。

這年,賀煙見到了十八歲的賀竺。

賀知章指著一張臉蒼白如鬼的女孩,說:“那是你姐姐。”

關於她的到來,外界眾說紛紜,說得最多地是“我是賀知章的私生女。”

為什麽忽然把她帶回來,後來賀煙明白了,她的使命是讓賀竺重燃對生命的渴望,十八歲生日這天,賀煙吞下一大堆安眠藥,從醫院回來後一直拒絕進食。

從十五歲知道自己是一名代孕嬰兒後,賀煙就明白到,這世界她能靠的隻能是自己,唯有自己,就像她孤身一人來到這個世界一樣。

這世界,“強者”和“弱者”若是被放在輿論的天枰上,“弱者”才是占上風的那方,這道算式隻要應用合理,可以放在各種領域上。

賀竺十八,賀煙剛年滿十六。

那是你可憐的妹妹,從出生就獨自一人在偏遠地區生活,陪伴她的就隻有保姆,保姆去年也死了。

賀煙竭盡所能,讓賀竺意識到,這世界還有需要她照顧的人,這個人身上流著和她相同的血液。

不久之後。

賀煙和賀竺形影不離。

再之後,賀竺嫁給了戈鴻煊,這是一起典型的政商聯姻,戈鴻煊需要一些灰色產業轉為正規行業,賀知章需要有影響力的財閥保他入駐世行。

至於賀竺,她累了,她需要安定安靜的生活環境。

典型的政商聯姻怎麽少得了婚前協議。

這之前,戈鴻煊並不知道,他要娶地是一名遺傳性精神分裂患者,以防東窗事發,賀知章讓戈鴻煊簽下不能有任何私生子、不管生男生女一律,將成為戈家繼承人的協議。

結婚不到半年,戈鴻煊知道了事情真相。

此時的賀知章在國際金融界呼風喚雨,戈鴻煊自然不敢發作,他能做到的唯有祈禱事情不要那麽糟。

遺憾地是,賀竺給他生下的是女兒,這意味著那名剛出生的女嬰,有可能成為一名精神分裂症病患,更糟的還在後頭,一個禮拜後,經診斷賀竺在生產過程中,宮頸多處損傷撕裂以後將無法生育。

那名六月初來到這世界的女嬰,一出生就成為SN能源唯一繼承人。

一個月後,女嬰有了名字:戈樾琇。

自賀竺結婚後,賀煙一直住在挪威,每年她都會抽時間從挪威來到喬治鎮住一陣子。

戈樾琇三歲這年,一月份,恰逢戈鴻煊也到喬治鎮來。

這個深夜,戈鴻煊打開賀煙的房間門,他和她說,你姐姐完成不了的事情由你來完成,這是你們家欠我的。

隻是,那時戈鴻煊萬萬想不到地是:姐姐不能生育,妹妹也是不能生育的。

賀煙早早做了化學絕育,這是她報複這個世界的方式,但這並不等於她不期待自己的後代,甚至於,她比任何人都期待她的後代,一個從賀煙開始的完美家族。

喬治鎮的深夜,掙紮著梨花帶雨承歡於戈鴻煊身下,賀煙猜到這一天的發生,也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演練。

事後,戈鴻煊很滿意:看,她和我想象中的那般脆弱渺小,我猜,她連反抗都不會。

隔日,賀煙回到挪威,她在挪威氣象局工作。

一個禮拜後,戈鴻煊來到挪威。

戈鴻煊在挪威呆了三天。

這三天裏,挪威有另外一對男女夜夜纏綿,基因很重要,這對男女從智商到容貌、再到外形等等等都是萬裏挑一,這對男女夜夜纏綿和愛情無關,甚至於之前這兩人是不認識的,這兩人在一起,是為了瓜分百萬美金,一旦,女人懷孕了,那一百萬美金就是他們的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出那一百萬美金的人是賀煙。

四十天後,賀煙接到那對男女的電話。

掛斷電話,賀煙給戈鴻煊打了電話。

電話是打通了,但她一直不說話。

電話那頭,戈鴻煊問她“懷孕了?”

一邊垂淚,一邊怯生生說出“我害怕,接下來要怎麽辦?”

“都交給我。”電話彼端,戈鴻煊聲音狀態飽滿。

一切都按照他預想中的發展:SN能源自然不能交到一名遺傳性精神分裂患者手上,姐姐不行了,賀知章不是還有私生女嗎,那是一個懦弱的小女人,讓這個懦弱的小女人,懷上他戈鴻煊的骨肉,這既不違反契約精神,還是讓賀知章打斷牙齒往肚子吞的好法子。

自負的商人對於她懷孕的事情深信不疑。

懷孕三個月,戈鴻煊來挪威看她,不見她肚子隆起他還給她找了借口,你太瘦了。

按照戈鴻煊安排那樣,賀煙和一名華裔氣象學家結婚了,是協議婚姻,戈鴻煊給了這名氣象學家一筆科研資金。

在挪威一家醫院,賀煙“生”下一名男嬰。

接下來,賀煙帶著出生不久的孩子和“丈夫”來到格陵蘭島,一來這是戈鴻煊理想中的養孩子最佳環境,空氣好還可以鍛煉孩子的體魄;二來,這是她“丈夫”的工作需要。

孩子名字很快有了,來自於某著名相師。

也不知道那名相師算出孩子不是戈鴻煊的沒有?

猷烈,這是戈鴻煊給孩子取的名字。

她的“丈夫”姓宋,孩子自然也要冠上宋姓。

猷烈,宋猷烈。

那叫宋猷烈的孩子是實現賀煙完美家族中,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她要竭盡所能讓她的孩子變成一個超級人類。

按照契約,當孩子來到六歲時,她會因無法忍受“丈夫”醉心於工作提出離婚,之後她會帶著孩子投奔姐姐。

但,事情還是出現了一點紕漏,孩子四歲時,她的“丈夫”死了。

帶著孩子“投奔姐姐”提早兩年。

雖然,賀煙冠著賀知章的姓氏,但在法律上,她的身份還沒得到承認,故而,她也隻能以“賀竺摯友”的身份來到喬治鎮。

關於賀竺,賀煙是喜歡的;那和賀竺有著幾分相像的小女孩賀煙也是喜歡的,那麽小的一點點,瞅著你時眼睛特別用勁,拉著你的手時也是特別的用勁;當然了,她的孩子她也是喜歡得要緊,那孩子太漂亮了,漂亮得就像那座格陵蘭島,戴著她給他織的手套圍巾,像天使一般,嗬,那是她的阿烈。

但,賀煙最最喜歡地是自己,這世界沒人喜歡她,她隻能自己喜歡自己。

讓以賀煙為開始的完美家族得到傳承,這是賀煙愛自己的方式。

一個黃昏,賀煙拉著她的阿烈的手來到喬治鎮。

穿紅色芭蕾舞的小女孩蹦蹦跳跳來到麵前,瞅著她的阿烈,眼睛撲閃撲閃的,好奇看著比她矮的孩子從涼鞋露出來的腳趾頭。

穿紅色芭蕾舞鞋地是阿樾,穿露出腳趾頭涼鞋的是阿烈。

阿樾和阿烈。

套用老掉牙的電影台詞:我猜到開始,卻沒能猜到結局。

逐漸,逐漸,她的阿烈變了她那漂亮的阿烈。

她那漂亮的阿烈是她的驕傲、是她的理想、是她的傳承、是她對於這個世界所有的狂熱。

我猜到了開始,卻沒能猜到結局。

就在昨天。

她那漂亮的阿烈和她說出這麽一番話:

“媽媽,我感激您把我帶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從顏色、食物、旅行、音樂、金錢等等等等到身邊的一草一木,乃至於站在我麵前的媽媽的您,都讓人忍不住驚歎造物者的神奇,我慶幸自己,能身臨其境,但,這之前是戈樾琇。”

“就拿顏色來說,因為戈樾琇,才開始意識那件衣服是石榴紅的,石榴紅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很漂亮,眼睛開始不聽使喚,或許之前,石榴紅出現過很多次,但它從來就沒有吸引到我的眼睛,因為它出現在戈樾琇身上,眼睛才開始注意的,注意,發現,從而有了真正的認知。”

“世界就像穿在戈樾琇身上的石榴紅。”

“戈樾琇排在這個世界之前。”

“戈樾琇、世界。”

2.和薩米族小夥結婚

二零一年二年,一月中旬初,戈樾琇來到摩爾曼斯克,此時的摩爾曼斯克正處於極夜時節。

來到摩爾曼斯克的第三天,戈樾琇認識了一名薩米族小夥,第五天,戈樾琇和這名薩米族小夥求婚,用不是很地道的俄語“伊萬,你要不要和我結婚?”

求婚成功了。

薩米族小夥叫伊萬。

伊萬隻是他的名字,後麵跟隨著一大堆,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夫等等等等。

後麵那一大堆戈樾琇記不住,她隻知道他叫伊萬,頭發是自然卷,給她買的咖啡特別好喝,家庭成員加起來有幾十人。

從某種意義上,那是一個陌生人,從身份國籍生活環境乃至背景文化。

為什麽會和認識不到七十二小時的陌生人求婚,戈樾琇想,也許是源於新西伯利亞站台標注摩爾曼斯克城市地標下的那行文字:我,在這裏找到愛情,結婚了。

“我,在這裏找到愛情,結婚了”加上下午四點看的那場夜景。

心玄驟動。

婚禮定在一月十八號,是摩爾曼斯克的太陽節,這天,這座城市的人們即將告別極夜,很快,他們會迎來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的時日。

薩米族人性格隨性,崇尚自然,伊萬十七號把戈樾琇帶回家。

伊萬父親打了一個電話給薩米族族長,不到半小時,婚禮就定下了,籌備婚禮也就用了一個晚上時間,恰逢太陽節,什麽都是現成的。

十八號,戈樾琇起了大早。

她的東方麵孔惹來很多薩米族人圍觀,若幹老人說薩米族祖先娶過東方人,但他們這一輩人還沒遇見過東方女人嫁入薩米族。

根據網上相關資料,薩米族有幾千年曆史,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薩米族人依然延續祖先的生活方式,住木屋吃凍肉出門用雪橇靠打獵謀生。

薩米族人住木屋吃凍肉出門用雪橇靠打獵謀生是沒錯,但薩米族人也用智能手機;也吃麵包雜糧;條件允許的話會開車出門;他們的打獵是季節性的;一年中百分之六十收入來源於遊客們的腰包,而且這個比例還在增加,為此,薩米族人把他們的居住地往市區更近的地方遷移,薩米族人把自己的木屋弄成民宿旅館。

越來越多的薩米族人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發達城市去念大學,伊萬就是被送到發達城市念大學的薩米族青年之一。

伊萬畢業於莫斯科大學,目前在摩爾曼斯克一家外企上班。

太陽節是薩米族三大節日之一,為了得到更多旅遊資源,薩米族人籌集資金從莫斯科請來小有名氣的廣告策劃團隊。

薩米族人在太陽節期間會舉行很多活動,這也是這支廣告宣傳的重中之重,廣告公司創作團隊已早早到位。

有三對薩米族新人在太陽節這天舉行婚禮。

戈樾琇和伊萬是這三對新人之一。

從陌生房間睜開眼睛,戈樾琇就在渾渾噩噩中度過。

伊萬家幾十名家庭成員輪番到,她麵前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用薩米族語言,到了後麵,負責翻譯的薩米族姑娘也偷偷溜走了。

讓戈樾琇最頭疼地是薩米族人的飲食,這天吃馴鹿肉是薩米族人的傳統,勉強吃了小塊,接下來是小鬆鼠肉做成的香腸,趁人不注意,戈樾琇把小鬆鼠肉香腸換成玉米香腸,才逃過一劫。

好不容易,早餐結束。

看著那扇打開的門,戈樾琇心裏想著,婚禮還沒開始呢。

不,不不,她是嫁給伊萬的,不是嫁給薩米族的,還是她先求的婚。

因廣告需要,婚禮進行前,新人需要簡短的彩排儀式。

慶幸地是,在廣告策劃總監建議下,現代化婚禮禮服取代了重達三十磅的薩米族傳統結婚服飾,不然,穿幾十磅重服飾沿著那些路線走,非得累趴不可。

太陽節這天,每一名薩米族女性都得畫上藍色眼線,藍色眼線代表,即將到來藍天,而薩米族的男性們需要在額頭上塗上紅色,紅色代表著驕陽。

薩米族族長親自給她繪的藍色眼線,用薩米族人製作的顏料,味道很好聞,半垂下眼簾時,可以看到下眼眶呈現出淡淡的藍。

上午十一半點,婚禮彩排開始。

穿上厚厚的棉衣,戈樾琇推開門。

極夜時節。

摩爾曼斯克的天色灰蒙蒙,放眼望去,屋頂道路空地,白雪皚皚。

站在木質的屋簷下,凝神。

逐漸,褐色木屋牆、三三兩兩樹幹被白茫茫所取代,世界變成純白色,那抹純白色似乎要延伸至眼前。

一雙手忽然遮擋住她眼睛。

被動轉過身,背對純白色世界。

用了數分鍾時間,戈樾琇才認出用手遮擋住她眼睛的人。

這是她的新郎。

她的新郎給她戴上墨鏡,薩米族人的眼睛早已習慣白雪皚皚的世界,而她是外來者,戴上墨鏡可以和滿目純白色相互抗衡。

看,她的新郎多體貼。

剛剛,她差點在精神分裂症、憤怒調節障礙、深海恐懼症上多添一樁:雪盲症。

幸好,幸好。

衝著伊萬甜甜笑。

那陣風刮過,掛在屋簷上的雪鬆動,鬆動,紛飛。

紛飛的雪花中。

“菲奧娜,你真好看”伊萬一張臉朝她越靠越近。

忽地,她的新郎變成有一頭卷發的小夥,小夥五官還可以,就是嘴唇有點厚,厚嘴唇卷發小夥這樣子分明是想吻她,戈樾琇心裏模糊想著。

卷發小夥要用他的厚嘴唇吻她!卷發小夥為什麽要吻她?厚嘴唇的卷發小夥憑什麽吻她?!

心裏很高興,另一撥聲音及時告知她,那是你的新郎。

再去看。

好像是,應該是。

新郎吻新娘天經地義。

新郎不僅可以親吻新娘的嘴唇,還可以脫新娘的衣服,脫完新娘的衣服就是……

不,不行!有一縷神經忽然間動了,神經牽動肢體。

從天而降的大團雪砸在伊萬頭上,戈樾琇迅速收回手。

收回手,魂靈歸位。

看了一眼屋簷,沒有大團積雪鬆動的痕跡啊,那落在伊萬臉上的雪是哪裏來的?

環顧四周,周遭就隻有她和伊萬兩人。

伊萬正在清理臉上衣服上的雪,嘴裏用薩米族語言念叨個不停,大致可以猜到是在詛咒忽然出現的雪團壞了他的好事。

十一點四十分,婚禮彩排開始。

戈樾琇和伊萬肩並肩,在穿薩米族傳統服飾老者的引導下,從一個個屋簷下走過,沒人和她解釋為什麽要這麽做,時不時會有孩子的頭顱從窗戶探出,好奇瞅著她,他們身後跟著負責拍攝的廣告公司工作人員。

繞過屋簷他們來到雪地上。

伊萬指著不遠處所在,說那底下是湖,一年十二個月就有十個月被白雪覆蓋,湖底放著薩米族祖先若幹物件,待會他們還得繞著湖行走一圈。

伊萬話剛說完,忽然湧出一堆穿著花花綠綠服飾的人,不一會兒功夫,這些人就形成類似於圖騰的方陣在雪地上載歌載舞,跳得正歡,裸出胳膊身上塗滿油彩的壯漢騎著雪橇從四麵八方衝出,齊聲吆喝,每一次吆喝都讓戈樾琇覺得腳下的積雪要坍塌。

環湖繞開始了。

引導他們的老者念念有詞著。

環湖繞有點奇怪來著,在雪地上跳舞唱歌的人們也奇怪,還有,騎著雪橇的漢子們不冷嗎?她穿著棉衣和棉鞋都覺得冷颼颼的。

迅速,戈樾琇意識到一件事,待會她要穿的那件婚紗沒好到哪裏去。

跟隨著伊萬,一步步往前,腦子快速運行,那個念頭清晰可見。

抬頭,冷不防觸到老者的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心虛原因,戈樾琇覺得老者的目光似是洞悉一切。

不,不不,才沒有想逃的念頭,她是一名成年人,需要為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

嗯,是這樣。

腳步繼續往前跨,相較之前,堅定了些許。

終於,湖繞完。

三對新人往中央場地。

中央場地搭建著傘型站台,族長就在站台上,他將為三對新人主持婚禮。

站台不遠處,有若幹穿雪地服的人三三兩兩站著,附近有極光村,想必,薩米族人的活動引來追逐極光的遊客。

從天空折射下而下的光呈垂直姿態,應該是到了正午時分。

族長雙手對著天空比劃,這應該是類似於薩米族人的某種儀式。戈樾琇挨著伊萬站著,餘光中有一抹人影在雪地上移動,逐漸,近了,近了,穿深色上衣,那應該是好奇心較重的遊客。

是男遊客,還是身材很不錯的男遊客。

族長的一聲叱喝把戈樾琇遊離的思想重新拉回。

這是婚禮,是一個人人生中至關重要的時刻之一。

挺直站立。

但,眼睛似乎受到某種力量的牽引,不受自己控製,去找尋。

找尋,聚焦。

穿深色上衣的男遊客,戈樾琇想,她是認識的。

即使隔著黑色鏡片,即使她沒能看清那人的臉,但她就是知道,誰來了。

再見宋猷烈,戈樾琇二十二歲。

他出現在一場屬於她的婚禮彩排上。

立於皚皚白雪之上。

如,他給她最多的印象,安靜得像一座山,一片海。

風揚起了若幹雪花,她和他遙遙相望。

有抹影子上前,那是廣告公司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衝宋猷烈一陣比劃,大約是希望他能退後,他的出現破壞整支廣告的和諧性,然而,宋猷烈還是一動也不動,幾名壯漢下了雪橇,想用強壯體魄勸退好奇心重的遊客。

族長也停下主持儀式,顯然是受到外來因素幹擾。

這個外來因素自然是那位好奇心重的男遊客。

那聲“戈樾琇”從雪地傳來。

戈樾琇自然不會把宋猷烈的出現和“巧合”聯係在一起,當天戈樾琇求婚成功後,就打電話通知戈鴻煊,她猜到戈鴻煊會派人來破壞她的婚禮,隻是,她怎麽也沒想到,出現在她婚禮上地會是宋猷烈。

環顧一下四周。

似乎除了宋猷烈以外,沒別的人。

宋猷烈她不需要害怕,那是她偷偷養在後花園裏的草本植物,小時候,她可沒少欺負他,即使現在宋猷烈個頭比她高,力氣也可以抵上兩個戈樾琇,但心理優勢在擺在那裏呢。

以及,這裏的人隻知道她叫“菲奧娜”不知道她還有個“戈樾琇”的名字。

人多勢眾,隻要她裝傻就可以蒙混過關。

置若罔聞。

一名薩米族壯漢來到她麵前,把她的臉細細瞧上幾遍,再和伊萬嘀咕一番,伊萬征求得族長同意,去見了宋猷烈。

約五分鍾後,宋猷烈和菲奧娜是親戚關係被蓋棺認定。

宋猷烈手機裏有她的若幹照片。

她是和宋猷烈一起拍照過,該拍的不該拍的,都拍了。

薩米族人很好客,更何況那個漂亮的東方男孩和即將成為薩米族新娘的姑娘是親戚關係,宋猷烈成為座上賓,被允許可以和廣告公司的工作人員一起觀看婚禮彩排。

婚禮彩排結束。

戈樾琇先行回到房間,婚禮一點開始,現在是十二點,她需要在六十分鍾裏吃午餐,再換上婚紗。

送戈樾琇回房間地是兩名薩米族女孩。

很快,宋猷烈在一名薩米族漢子的帶領下推開房間門。

房間就剩下她和他,讓新娘和遠道而來的親戚說會悄悄話理所當然。

戈樾琇一隻手套還戴著,另外一隻手套拿在手裏,宋猷烈一進來就挨著門站著,為了保暖,薩米族人建造的木屋大多數都又窄又低,宋猷烈往那麽一站,光是身高就讓整個空間徒增壓迫感,更別提那張漂亮臉的大理石模式。

會不高興很正常,SN能源繼承人也玩起閃婚那套,太不像話了。

沉默。

片刻。

“現在還來得及。”宋猷烈說。

想起自己一隻手套沒脫,一邊脫手套一邊問:“來得及什麽?”

“好比一場選拔賽,伊萬.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夫,在大學期間曾經組織過針對俄政府的遊.行活動,被拘留了半個月,光是這個,他連進入正賽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他,”頓了頓,“在大學期間曾經分別和兩位女性同居過,其中一位還在夜總會上班。”

從她給戈鴻煊打電話,到現在也不過過去五十多個小時,這五十多個小時時間裏,宋猷烈從洛杉磯飛俄羅斯,還把她新郎的底細摸個一清二楚。

手套往一邊扔,開始脫棉鞋,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十五歲,伊萬有過一次偷盜記錄,十六歲,伊萬曾因涉嫌校園暴力轉學,十七歲……”

“夠了!”戈樾琇把棉鞋狠狠一扔,“我還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呢,還是遺傳性的,遺傳性精神病患,憤怒調節障礙,不僅如此,還是……”

瞅著宋猷烈。

緩緩說:“還是一名殺人犯。”

這句話直接帶出容顏憔悴的婦人,婦人的手像枯枝牢牢抓住她,淒厲聲線穿過時空而來“是你害死我的貝兒。”

一陣天旋地轉,仿佛回到那片屋簷下,眼前就隻剩下純白色世界。

大力眨眼,還是什麽也看不見。

伸手,空氣從指縫穿過,心裏慌慌的,輕聲喚:宋猷烈。

手被接住。

即使過了這麽久,關於他的一切還是她所熟悉的,觸感,氣息。

用力閉上眼睛。

熟悉的聲線在耳畔叫戈樾琇。

“戈樾琇,和我離開這裏。”

鬥轉星移,描著金盞花的窗簾;挪威文字的《卡門》;衣擺擦過天堂鳥迎麵而來的少年;按在橡樹上的木屋;沾滿露珠的花園小徑;拽在手掌心裏冒汗的鑰匙,還有……親吻,擁抱,撫摸,十四行詩。

“我們離開這裏,一起走。”

黑暗世界裏頭的這股聲音聽近耳朵裏,很舒心。

一雙腳在蠢蠢欲動著。

“吱啞”一聲。

眼簾受到驚嚇,奮力掀開。

世界回來了。

門口站著她的新郎,而她的手在宋猷烈手裏。

3.愛情和族人的選擇

“吱啞”一聲。

戈樾琇奮力掀開眼簾。

讓她心慌的純白色世界消失不見。

門口站著她的新郎,而她的手被宋猷烈握在手上。

她居然讓一個把她的新郎說得一文不值的人拉著她的手?詆毀她的新郎就等同於在嘲笑她的眼光。

能傻乎乎和她一起到終點站就隻為了叫醒她的人不糟到哪裏去。

狠狠甩開宋猷烈的手。

朝伊萬迎上去。

她的新郎惦記她的溫飽問題,給她送來了午餐。

就說她眼光不錯來著。

伊萬看她的目光和之前有點不一樣來著,想必,這是把她和宋猷烈的行為誤以為是含情脈脈。

這可不好。

接過午餐,指著宋猷烈說那是我的表弟,心裏怨恨宋猷烈剛剛說的話,末了不忘添上一句:“我表弟是來喝喜酒的。”

對了,伊萬應該還不明白中國人的“喝喜酒”指地是什麽,於是,戈樾琇給伊萬做了詳細解釋。

薩米族小夥明白了期間意思,衝宋猷烈熱情伸出手。

宋猷烈無任何表示。

真是沒禮貌的家夥。

想起來了,這家夥還把她推到遊泳池裏來著,挽住伊萬的臂膀,用中文衝宋猷烈冷冷說:“不管你滿不滿意,伊萬都會成為你的表姐夫。”

表姐夫,這個稱謂讓戈樾琇在這一刻充滿了好感。

笑得真心誠意。

“結果都一樣,隻不過是你對薩米族人多了一層了解而已,但很快,你就會知道,你為此付出更為高昂的代價,換言之,這不是一樁好買賣。”這是宋猷烈回她的話。

也用中文,言語間大有指責她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意思。

“吱啞”一聲,門板合上。

宋猷烈走了。

很快,伊萬也被叫走了。

房間湧進來十幾人,接下來戈樾琇都在手忙腳亂中度過,被叫往那邊再被叫到這邊;和她說話地到底是伊萬的媽媽還是伊萬的伯母她一直弄不清。

等等,為什麽非得給她戴上那麽重的頭飾,終於穿上婚紗,一個人拿著膏類物體在她身上裸.露的所在亂塗一通,負責翻譯的薩米族女孩說,那是薩米族人用來禦寒的甘油,好的,好的,那就塗吧。

敲門聲響起。

打開門。

伊萬穿著禮物站在門外。

婚禮,開始了。

腳步遲遲不動,眼睛沿著一張張臉,戈樾琇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麽,時間太匆忙要做的事情太多,她沒精力去理解宋猷烈離開前說的那番話。

以及,她不願意把那番話和宋猷烈聯係在一起。

說那番話時的宋猷烈讓戈樾琇心裏很不是滋味,格陵蘭島來孩子按照戈鴻煊所想要的那種方式成長著,甚至於,超出預期,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他會長成另外一個甘比諾。

可那是她的甜莓,即使他把她推到遊泳池裏,他也還是她的甜莓,偷偷養在後花園的草本植物,她所珍愛的,對它擁有為所欲為的權限。

有人推了她一把。

身體朝門口撲去,伊萬接住她。

接住她地是她要嫁的人。

想想伊萬買的咖啡。

抬頭,想對他笑,但不知道為什麽笑不出來。

再次從一個個屋簷下走過,這次是穿著婚紗走,白色裙擺擦著雪地,讓人一時之間分不清哪是雪地哪是婚紗裙擺。

“菲奧娜。”有個聲音在耳畔輕喚她。

半響,她才想起是伊萬的聲音。

“嗯。”輕輕應答。

“閉上眼睛,跟著我。”伊萬和她說。

伊萬這是怕她一不小心傷到眼睛來著,早上已經有過一次了。

這是她選的人,看,不錯吧。

戈樾琇閉上眼睛。

垂著頭,閉上眼睛,由伊萬帶著,繞過屋簷,繞過湖畔,來到中央場地,即使身上塗色甘油,霜氣還是從四麵八方而來,身體瑟瑟發抖。

“菲奧娜,可以睜開眼睛了。”伊萬低聲說著。

緩緩,戈樾琇睜開眼睛。

她和另外兩對新人並列站在雪地上。

幾十個油桶沿著中央場地以環型排開,油桶裏有熊熊烈火,鼓聲,歌聲,舞蹈,氣氛莊嚴神聖。

此時此刻,戈樾琇才真真切切意識到,她置身於一場婚禮當中,她是這場婚禮的新娘。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扯下頭上的飾物,它太重了。

側臉,去看她的新郎。

那是她選擇的。

她要相信自己的選擇。

手垂落。

他們是最後一對履行結婚儀式的新人。

族長年紀大,需要稍微休息再喝口熱水,他進了臨時搭建的帳篷,戈樾琇和伊萬立在雪地裏等候,伊萬不停用手挫她的手背為她驅趕寒冷。

可是,還很冷來著。

戈樾琇眼巴巴看著帳篷,盼望族長從掀開帳篷門,趕快回來主持婚禮。

終於,帳篷門被掀開。

從帳篷裏走出地不止族長一個人,族長後麵跟著……眼睛又開始不好使了,隻能眯起眼睛,略過白色地帶。

眯起眼睛,聚焦。

宋猷烈?!

眼睛瞬間睜大,真是宋猷烈,宋猷烈跟在族長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往站台中心地帶走,族長的臉色很是不對勁。

臉色不對勁,走路方式也不對勁。

很快,戈樾琇就找到族長不對勁的原因,一把槍正頂住他的後腦勺,握槍的人是宋猷烈。

宋猷烈!

一抹身影搶在戈樾琇麵前,一個箭步上台,那是伊萬。

沒等伊萬站好,黑洞洞的槍口,就由宋猷烈另外一隻手衣袖裏露了出來,兩把槍,一把對著薩米族族長,一把對準伊萬。

靠近站台最近地是負責打鼓的漢子。

鼓聲停下,兩個漢子往站台衝。

槍聲一前一後響起,兩名漢子不約而同做出捂耳朵動作,停下動作,鬆開手,大大鬆下一口氣,還好,還好耳朵還在,但耳朵上的刮痕讓他們知道,子彈真是擦著他們耳朵飛過。

東方少年槍法了得。

兩漢子停住腳步,不敢輕舉妄動,想上台的也收回腳步,更遠處的薩米族人停止載歌載舞,距離遠,他們無法知曉發生了什麽。

負責拍攝廣告的工作人員們已經遠遠躲到一邊去。

回過神,戈樾琇衝上站台。

一上台,眼睛就在周遭忙碌找尋,她得找一個家夥狠狠打爆宋猷烈的頭。

宋猷烈怎麽敢在她婚禮上玩出這麽一出,還拿著槍指著她的新郎,宋猷烈自然不敢拿她怎麽樣,他還得回去和他的戈叔叔交代呢。

真氣人,講台上什麽也沒有,找來找去就隻有那個麥克風看起來有點殺傷力。

戈樾琇拿起麥克風。

“你就不想知道,自己選擇的人能為你做到什麽樣程度的事情?”宋猷烈用中文問。

腳步稍顯遲疑。

“戈樾琇,你應該沒和他說你是一名遺傳性精神病患吧?”

的確,和伊萬求婚是憑一時間的衝動,也沒考慮那麽多,戈樾琇放慢腳步。

“戈樾琇,我們做一個測驗,你選擇的男人會為你做什麽程度的事情,你也可以把這個測試想成,這間接關乎到這個人會不會接受你是一名遺傳性精神病患的事實。”

很多很多時候,戈樾琇讓別人相信,讓自己也相信了,她壓根不在乎是一名遺傳性精神病患,但實際上,她在乎得要死。

這世界,要有人把她當成一名正常人多好,她所需要並不多,有一個算一個也好。

她一直強調伊萬是自己選擇的人,她也想知道,自己選對了沒有?

“這個測試很簡單,你什麽都不需要做,等測試結束,你要留下還是要離開都可以。”

格陵蘭島來的孩子怎麽說起話來頭頭是道了?甚至於,他說服了她。

戈樾琇沒再往前一步,也沒去看伊萬。

此時,數百名薩米族人已經來到站台附近,最靠近站台地是伊萬的家庭成員。

之前負責翻譯的薩米族女孩,正一臉茫然看著站台上發生的一切,漂亮的東方少年不是來喝喜酒的嗎?為什麽要拿槍指著族長還有哥哥。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宋猷烈和伊萬說,那個你帶回來的女人父親不滿意這樁婚事,時間太短,我隻能以這樣的方式阻止這場婚禮。

“對了,戈叔叔,也就是菲奧娜的父親,在我離開前一再強調,為了阻止婚禮進行要不惜任何代價。”俄語講得很順溜,“我是外國人,距離十八歲還有一陣子時間,俄政府對於類似閣下這種和組織過遊.行、和政府唱反調的人不會有任何好感,你就不要去指望他們會耗費大量人力資源去維護這些人的公民權限。”

宋猷烈淡淡一笑:“我在這裏殺一個人,買一張機票回到我的國家,付出的代價也許不過幾百小時社區服務令。”

“當然,我會給你考慮時間,先生,三分鍾後,你需要告訴我,是要繼續維持族人之間的友愛團結,還是要你個人的愛情。”

時間一分一秒流淌。

戈樾琇去看伊萬,伊萬的眼睛朝著台下。

三分鍾時間足以讓會俄語的女孩告知台下的人,台上發生了些什麽。

最先跪在雪地上地應該是伊萬的父母親,他們不願意自己孩子成為薩米族的罪人,更多的人跪在雪地上。

“先生,三分鍾時間到了。”宋猷烈說。

誰都沒有動。

“先生?”

伊萬還是沒動。

“先生你或許需要一個倒計時儀式。”槍口移至族長的致命所在。

戈樾琇和薩米族族長靠得近,她清楚看到他的腿在抖著。

“三。”

老族長腿抖得更厲害。

“二!”倒數聲充滿力量。

在那個“一”來臨之前,伊萬來到戈樾琇麵前,低低地:“菲奧娜,對不起,我的名字是族……”

“明白。”戈樾琇打斷了他的話,“是我爸爸不好。”

戈樾琇拿下頭飾,在伊萬眼睛看著台下時,她已經知曉了答案。

把頭飾交還到伊萬手裏。

低著頭,戈樾琇走下站台。

婚禮就這樣泡湯了,和那天她和伊萬求婚差不多,都以一種十分匪夷所思的方式呈現出來。

腳踩在雪地上,一一從那些人身邊越過,眼前白茫茫一片,一時之間讓戈樾琇分不清是眼睛出現的問題;還是她真是處於純白色的世界中。

腳步越來越快,她要逃離這個白色世界,她現在不能閉上眼睛,萬一摔倒了呢,伊萬不在她身邊,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換成是她的話,她也會和伊萬一樣。

所以,沒必要傷心。

腳步變成奔跑狀態。

戈樾琇不知道自己在雪地上跑了多久。

在雪地上盲目前行不止她一個,一行腳步聲一直跟在她後麵,不需要回頭,戈樾琇就知道那是誰。

宋猷烈現在應該很得意吧?

他既完成了任務,又成功讓她覺得丟臉:戈樾琇,別做夢了,你的魅力還不足以讓他為你拋下一切,這也許可以轉換成另外一個說法,你的魅力還不足以讓他接受他的妻子是一名遺傳性精神病患,即使伊萬同意他的族人也不會同意的。

這不,臉丟大了吧?

跑不了了,跑累了,戈樾琇閉上眼睛,站停。

窸窸窣窣聲中,柔軟溫暖的衣服纖維擦著她的肩膀,身體被裹進棉衣裏。

一片陰影罩在她臉盤上。

他說:戈樾琇,在那三分鍾裏,他甚至於連嚐試都沒有嚐試,如果他肯去嚐試,就會發現指著他地那把槍的仿真.槍標誌,從而判斷這隻是一個測試題。

“距離他不遠處有電線,電線磨損嚴重,隻要稍微用上一點力氣,它就可以製造出意外,這個意外也許可以幫他扭轉局麵,即使不能扭轉局麵,起碼,他嚐試過了,為了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嚐試過了。”

還真是戈鴻煊教出來的孩子。

凡事都留了後路,明明是壞人,到最後卻被放在好人位置上,而且,你找不到任何反駁他的理由。

那番話充其量也隻不過是讓她覺得更加丟臉而已。

“事實證明,那是一個習慣了不勞而獲的家夥。”

還有嗎?

片刻。

宋猷烈低聲說:“為那樣的人,不值得。”

還知道她現在傷心來著。

“戈樾琇,對不起。”用更低的聲線說出。

嗯,也知道自己是做地是過分的事情了。

叫了一聲“宋猷烈”說“背我。”

他背著她。

在他背上,忍不住,戈樾琇回頭去看。

隱隱約約間,還可以看到薩米族人的標誌,她還以為自己走了很遠呢,眼睛往更近的距離看,她看到雪地上的兩行腳印,在大片白茫茫中似乎是沿著世界盡頭行走。

最後,兩行腳印剩下更大的那行腳印,腳印更深陷入雪地裏。

臉擱在宋猷烈肩膀上,身體緊緊貼著他以此來攝取熱量,她現在又冷又累,這個肩膀可以提供她休息。

半夢半醒間,一個腳步一個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那聲“戈樾琇”貼著耳畔,掀開眼簾,她已經置身於溫暖的車廂內。

宋猷烈在駕駛座位上,她坐在副駕駛座位上。

“我送你回酒店。”他和她說。

看來,她住在哪裏他也是一清二楚的。

沒應答,疲憊感依然還在。

摩爾曼斯克郊區,黑漆漆的公路在白茫茫雪地上延伸著,誰都沒說話,逐漸,道路兩邊多了稀稀疏疏的建築,建築逐漸密集起來,從其中一個建築標準戈樾琇想起,那天她和伊萬也是沿著這條路去見他家人。

不,不是那天,是昨天的事情。

到市區了。

那個廣場附近的指標是亮黃色,亮黃色路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很是顯眼,戈樾琇說了一聲:“停車!”

駕駛門和副駕駛門同時打開。

隔著車頂棚。

衝著宋猷烈:“拿著你的勝利成果,滾回洛杉磯,馬上,立刻。”

戈樾琇是如此的痛恨,以這樣方式和宋猷烈再見麵。

如一門心思想要衣錦還鄉的人,但事與願違,最終落了個慘淡收場。

4.科拉港的列車

隔著車頂棚。

戈樾琇衝宋猷烈:“拿著你的勝利成果,滾回洛杉磯,馬上,立刻。”

自然,宋猷烈不會因她這句話離開。

但要擺脫宋猷烈還是有辦法的,隻要肯豁出去,她的父親叫戈鴻煊。

提著裙擺,不去理會快速掠過的車輛,她打算在沒有任何交通指示標的情況下“橫穿門口”。

宋猷烈開車走了。

按照廣場指標路線戈樾琇找到公車站,她不想在這座城市待下去了。

這裏天氣太冷,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她要買一張機票,找一個暖洋洋的地方,曬太陽睡懶覺。

離開這座城市前,她要再去看一次下午四點的夜景,說不清為了什麽,也許是以這種方式和卷發薩米族青年告別。

摩爾曼斯克一年中有三分之一時日都處於極夜時節,這座城市出現最多地是亮黃色,指示牌是亮黃色的;斑馬線是亮黃色;商店門框是亮黃色;在灰蒙蒙天色穿行地那輛電車也是亮黃色的。

站台就隻有她一個人,宋猷烈外套兜裏還有若幹現鈔,她不需要擔心沒錢坐車。

不僅如此,外套裏襯還放著她若幹證件,護照身份證卡,之前這些東西她是交給伊萬保管的,也不知道宋猷烈是怎麽弄到它們的。

亮黃色電車在戈樾琇麵前停下。

車門打開,一名紋身壯漢幾乎把整個電車門都擋住了。

一上一下,壯漢看了她一眼,這一路上戈樾琇沒少收獲類似目光,摩爾曼斯克的東方麵孔很少,更別提她是這樣一副打扮,婚紗配男式外套。

戈樾琇去上了車。

太陽節,這座城市的人們都湧到廣場市政廳各種各樣的表演中心去,街道行人不多,車廂也是空****的,寥寥幾位乘客,半數以上閉著眼睛,也不知是在閉目養神還是在打瞌睡。

挨著車門的三人座椅坐著懷抱孩子的婦女,戈樾琇在婦女身邊坐下。

電車又開始穿梭於建築群中,車廂靜悄悄的。

想起什麽,戈樾琇從外套裏襯拿出護照。

打開護照,鬆下一口氣,那張照片還在,照片裏有五張麵孔,衝著照片裏的五人站位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張全家福照。

照片是在喬治鎮拍的。

日期戈樾琇記不清楚了,她就記得那天天氣好極了,天空是會讓人瞅上很久的藍,從頭頂飄過的浮雲像棉花糖,一場夜雨,葡萄園一整片看上去綠得都要滴出水來,負責拍照地是媽媽的攝影師朋友。

討厭的英國裁縫又來了,帶來那種光看著漂亮但一點都不實用的衣服。

衣服不實用穿上去又費勁,穿完衣服來到花園,媽媽在爸爸在小姨在,宋猷烈也在。

毫無意外,宋猷烈也穿著英國裁縫帶來的衣服,新來的客人又把她和宋猷烈誤以為是龍鳳胎了。她心裏是不樂意的,媽媽隻有她一個孩子。

在攝影師引導下,五個人背對葡萄園,管家站在一邊,示意她要笑。

笑?她偏不笑,不僅不笑她還要暗地裏使壞。

宋猷烈就站在她身邊,這個小陰謀家今天一大早又到媽媽那裏去獻殷勤了,她比他大幾歲,論力氣怎麽也在他之上,得讓格陵蘭島來孩子見識見識她的力氣,宋猷烈是按照攝影師要求那樣手規規矩矩擱一邊,她偏要讓宋猷烈出糗,去勾宋猷烈手她做得很隱蔽,隻是戈樾琇沒讓宋猷烈的手按照她的意願出糗。

好吧,再加一些些力氣就得了,她之前沒怎麽用力,再來。

為什麽?為什麽她用了很多力氣還沒把宋猷烈的手拽歪,所以,格陵蘭島來孩子這是在暗中反抗她麽?

真可笑,太可笑了!

閃光燈亮起——

閃光燈亮起,那個瞬間就變成戈樾琇現在拿在手裏的照片,也是為數不多不多的千家福福,爸爸在媽媽在小姨在格陵蘭島來的孩子都在,她愛的人都被放進一個框架裏,相親相愛。

那個雷雨夜後,戈樾琇知道,並不是那回事。

照片裏最天真的人是她,最壞地是戈鴻煊,她要毀了他,比壞還要可恨地是虛偽,賀煙這個虛偽的女人,賀煙的臉也被搗了個稀巴爛,最後,目光落在宋猷烈臉上,要怪就怪你媽媽,拿起筆,很快,格陵蘭島來的孩子一張臉也一團糟。

最後,照片就隻剩下媽媽和她。

媽媽離開她已整整十個年頭,不久前,她去看媽媽,那個時期的媽媽可真美,年輕,美麗。

外婆走得早,媽媽也走得早,說不定她也會在很早時離開人世間。

把照片小心翼翼放回兜裏。

放照片時戈樾琇觸到另外一樣小物件,小物件放在塑料袋裏,無需看,戈樾琇就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她打算送給伊萬的戒指,也可以說是結婚戒指,起碼,在珠寶店員詢問戒指是要用在什麽樣場合上,她回地是結婚戒指。

薩米族結婚沒有互換戒指的習俗,但她是中國人。

戈樾琇告知伊萬中國的結婚習俗,伊萬提出要買戒指,被戈樾琇拒絕。

近年來,俄羅斯一直處於西方經濟製裁中,加上盧布貶值,俄羅斯青年有百分之九十人買不起珠寶和房子,伊萬就是這百分之九十的青年之一。

以“在中國,結婚戒指得由女方準備”的借口打消了伊萬掏錢的打算,怕伊萬有負擔,戈樾琇說戒指是她在夜市買的,五百盧布一個,為了逼真,她還要來了夜市的塑料袋。

戒指她還沒來得及送出呢。

沒送出,也沒正式戴上一次,現在她身上穿著婚紗。

戴上戒指。

真奇怪,戒指沒戴上前,她覺得自己還能承受,承受從一場婚禮上離開,也不知道怎麽的,一戴上戒指,潛藏在心底裏隱隱約約的悲傷和失望驟然間強大起來,如被關進牢籠裏的惡狼,虎視眈眈,候機而動。

凝望窗外,用盡力氣,不讓那頭惡狼衝出牢籠變成眼淚來到她眼角,她才沒那麽脆弱。

車停停開開,有人上車,有人下車。

把戈樾琇從窗外世界拉回地是那對年輕情侶,年輕情侶是什麽時候上車的她也不清楚,她隻聽到那對情侶說他們今天結婚了。

車廂裏很多人都給予那對情侶祝福掌聲,她也想給掌聲來著,隻是,就今天而言,她是一名失敗者。

掌聲延續很久,掌聲中,有涼涼的**從眼眶滲透而出,車窗外,從墨藍色天空掉落的雨水掛在車窗上,是藍色的。

一定是掛在車窗外的藍色雨滴穿過玻璃,一不小心跌落她眼眶裏。

那對情侶下車了。

戈樾琇盯著自己的戒指瞧,那是她花一百萬盧布買的,一隻戴在她手上,給伊萬的那隻還放在外套兜裏。

車子進入隧道,鑲在戒指上的鑽石在幽暗的隧道裏澤澤發亮,那軟糯的觸感把戈樾琇嚇了一跳,戒指的光芒吸引來坐在她身邊婦女懷裏的孩子。

孩子有一雙漂亮的藍眼睛。

最後,戈樾琇把戒指給了那個孩子,她和孩子媽媽說那是我在夜市買的,一個五百盧布。

這話她昨天和伊萬說過。

孩子媽媽到站了,臨走前還邀請她要是經過科拉港就到她家做客。

原來已經到了科拉港,手指觸摸著空****的無名指,衝孩子媽媽笑了笑,孩子的哭聲雖然有些吵,但它帶走了一些些的寂寥,車廂外的,車廂裏的。

科拉港站還上來了三名薩米族老人。

如果是昨天這個時間點,戈樾琇想,她應該不知道穿得像花蝴蝶的三位老人來自於薩米族,穿在老人身上的服飾在今天上午曾經晃得她一陣陣眼花繚亂。

現在,戈樾琇不想和這些人扯上關係,但沒能如願,老人顯然注意到她繪著的藍色眼線,老人一陣嘰裏呱啦聲中,戈樾琇才發現車廂沒座位了。

她給其中一位薩米族老人讓出座位,老人還在一邊以手指比劃一邊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這讓戈樾琇有點煩來著。

終於,三位薩米族老人下車了。

這一站有不少人下車,車廂回歸到之前乘客寥寥無幾的狀態上。

戈樾琇坐回座位,電車沿著這座城市的製高點攀升,逐漸,整個科拉港在下午四點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座往下陷落的海上浮城。

隱隱約約中,戈樾琇感覺到,有那麽一束視線,一直在纏繞著她。

倒數第二站。

伊萬說,這是俯瞰科拉港的最佳場所。

在列車廣播聲中,戈樾琇從座位上站起,目光沿著車廂,最後,落在她對麵的青年身上,這是一張男性的東方麵孔。

黑發黑瞳。

車門聲響起,戈樾琇提起裙擺,下了電車。

科拉港的風像巨人們布下的風陣,鋪天蓋地從下往上,腳踩在陸地上,風掀起她頭發裙擺,亮黃色的列車車廂一節節和她擦肩而過,她往下,列車往上。

這座城市的列車當真一直往南開嗎?

並不是。

這個下午,一名住科拉港的老人,告訴戈樾琇一件事情,那趟傳說中一直往南開的列車,隻是在早上七點時倒著回市區開,附近居民會坐上倒著往市區開的車,上班上學探望朋友親戚,因倒著開,就成為了人們口中那是一趟往南開的列車,逐漸,變成一個浪漫的說法,逐漸,成為摩爾曼斯克的一個旅遊噱頭。

你看,很多事情真相往往就是這樣。

戈樾琇所住酒店距離科拉港不遠,酒店是戈鴻煊一位俄羅斯生意合夥人給她定的。

那天在機場,航空公司在托運行李上出了問題,原本應該是中轉,卻被工作人員錯誤弄成直達送往聖彼得堡。

無奈之餘,戈樾琇給了戈鴻煊這位合夥人打了電話,這通電話讓她成為摩爾曼斯克的一名貴客,專人接送,給她定酒店,還給她配備了車。

車現在就停在酒店停車場,導遊,顧問,司機二十四小時在線。

負責接戈樾琇回酒店地,自稱摩爾曼斯克政府高級行政人員,很忽然冒出來的一個家夥。

五點左右,戈樾琇打開酒店房間。

如果沒有宋猷烈出現,一切還沒那麽糟。

酒店驅寒澡還不錯,和往常一樣,戈樾琇一回到酒店就直奔浴室,她得讓自己的身體暖和起來。

她的房間處於酒店最高樓層。

躺在浴缸裏,透過落地玻璃可以俯瞰大半個摩爾曼斯克,科拉港也在視線範圍內,為了便於客人觀景,酒店還準備了望眼鏡,望眼鏡和雜誌進口零食放在一起,紅酒杯裏有現成的酒。

又有零星雪花從天空飄落。

好幾次,戈樾琇目光不受控製落在擱在一邊的深色外套上,外套是墨藍色的,墨藍色外套背後用刺繡繪著,象征著這個戰鬥民族標誌之一“列寧”號破冰船。

現在,外套主人應該在回洛杉磯途中吧?格陵蘭島來的孩子時間寶貴得很,而且,任務也完成了。

輕啜一口酒。

把酒杯放回去時,戈樾琇眼前掠過大片大片白色光芒,緊隨其後地是來自於腦神經產生的眩暈。

這應該是眼睛長時間接觸白色所導致的後遺症。

戈樾琇閉上眼睛。

世界安靜極了,她宛如置身空中樓閣,跟隨著那座科拉港往下陷落。

把戈樾琇從空中樓閣拉回地是手機鈴聲。

置之不理。

手機鈴聲孜孜不倦響著。

手在黑暗中摸索著,觸到手機,酒她就隻喝了一點點還剩下大半杯,她要不要把手機放進酒杯裏,把手機放進酒杯裏它應該不會吵到她了。

孜孜不倦的手機鈴聲,還有另外幾聲細微聲響。

眼簾像裝了彈簧,迅速掀開。

視覺回歸,黑的是黑,白的是白,穿著墨綠色外套的宋猷烈,就站在浴室門口處看著她。

預防她想不開又玩鬧自殺的把戲,這是宋猷烈留下來並且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手裏手機還在響著呢,瞥了一眼,是伊萬的來電。

如果不是宋猷烈出現,手機直接會往酒杯裏放,即使是伊萬,是伊萬就更應該往酒杯裏放,該死的家夥,在那三分鍾裏怎麽,就沒注意到指著他地是一把仿真.槍呢?

現在,戈樾琇改變注意了。

看著宋猷烈,慢悠悠接起電話。

電話彼端緊張兮兮的一聲:“菲奧娜。”

“嗯。”懶懶應答。

伊萬用了近五分鍾時間來闡述他們的民族,說了他的名字是族長取的,也是族長說服他父母讓他去莫斯科大學。

最後,伊萬問菲奧娜我們還有可能嗎?

戈樾琇沒說話。

伊萬又在電話裏說了一大堆,這一大堆話可以總結為:他其實沒有放棄她,換言之,當時他的行為可以理解為緩兵之計。

這下,“不勞而獲”的家夥就變成“投機取巧”的家夥了。

“我知道,我當時的行為讓你很反感。”伊萬說。

“不,沒有,如果換成是我的話,當時我也會和你做出同樣選擇。”戈樾琇說,這是大實話。

說完,皺眉,宋猷烈已經站在浴缸旁。

“你真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姑娘,”伊萬聲音激動,“菲奧娜,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個讓我一見鍾情的……”

手機被強行拿走。

宋猷烈微欠著腰,手裏拿著她的手機。

混蛋!整個身體本能間朝他撲去想奪回手機。

當大片的雪白伴隨她的舉動躍於眼前時,戈樾琇這才意識到自己虧大了。

驅寒澡加了摩爾曼斯克人自釀的奶酒混合草藥香精,浴缸水呈現的顏色是淡淡的乳白色,在淡淡乳白色中,隱隱約約,呈現著一具成年女性的胴體輪廓,真要命……慌忙躲回水裏,雙手大力攪亂水麵,讓整個身體隱藏於一個個水波紋當中,直至消失不見。

但!宋猷烈沒征求她的意見,就私自拿走她的手機,這是不可饒恕的事情,拿起一邊的浴袍朝他狠狠砸去。

5.眼光也不怎麽樣

宋猷烈沒征得她意見就私自拿走她手機,這是不可饒恕的事情,戈樾琇拿起隔一邊的浴袍朝他狠狠砸去。

沒給她任何臉麵,浴袍在半空中被攔截。

更過份地還在後麵。

宋猷烈代替她接了伊萬的電話,還是用她聽不懂的語言,從說話節奏可以猜到是薩米族語。

優等生們要學什麽都容易得很。

簡短幾句,宋猷烈把手機交還到她手上。

手機顯示已終止通話。

“你到底和伊萬說了什麽?”大聲叱喝,讓戈樾琇耿耿於懷地是宋猷烈搶走她的手機。

從前宋猷烈是不會這麽沒禮貌,偶爾有,但性質不一樣,從前的沒禮貌類似打鬧較勁,現在的沒禮貌一舉手一投足間的侵略性前所未有。

想找樣東西砸他以此來說明,你還是那個格陵蘭島來的孩子,但考慮到現在情況特殊,隻能按兵不動。

往浴缸更靠近,宋猷烈以居高臨下之姿。

冷冷說:“戈樾琇,你眼光也不怎麽樣。”

這話簡直是火上澆油。

躲在水裏的手形成拳頭狀,惡狠狠盯著他。

“之前和你說過,那位有過兩任同居女友。”

“剛剛在電話裏號稱對你一見鍾情的伊萬,伊萬諾維奇和前兩任,是在很不愉快的情況下分的手,第二任,也就是那位在夜總會上班的姑娘,她懷孕了,希望能把孩子生下來,但那位以尚處於求學階段,無固定收入讓其打掉孩子,兩人因孩子的事情多次爭吵,最後,在沒有任何通知的情況下那位打包走人。”

看著她,從聲音乃至表情無不嘲諷:“要不是因一次意外,孩子沒了,戈樾琇你也許一不小心,就成為一個五歲孩子的後媽。”

這混蛋……這混蛋……到底是誰給的權利,讓他去窺探別人隱私,抖動嘴唇,可就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猷烈還在繼續說:“這還是號稱對你一見鍾情的伊萬諾維奇兩次不愉快分手稍好的版本,第一個分手版本更糟,戈樾琇,你想不想聽……”

終於,戈琇琇口中能發出聲音:“閉嘴,宋猷烈,你給我閉嘴。”

置之不理:“第一任是一名莫斯科姑娘……”

宋猷烈的話被潑在他臉上的紅酒阻斷,她幹的。

大半杯紅酒往他臉上潑時動作做得瀟灑極了,手速也快,緊握酒杯,站起,手腕一抖,淡紅色**如她所願,成功讓宋猷烈停止說話。

看看,宋猷烈那張漂亮臉蛋宛如遭遇石化,嘿,小子,有必要這麽震驚嗎?隻不過是被漂亮姑娘潑了點酒而已,戈樾琇心裏有小小的快活,下一秒……遭遇石化的人是她。

她忘了,自己身上不著片縷,還沒來得及去體驗那種快活勁戈樾琇就傻眼住了,怎麽辦,要怎麽辦才好?從頭到腳都被他看走了,換言之,就是被看光了,真得很不應該來著,她不是故意讓看的,她是被他氣壞了。

這是意外,格陵蘭島來的孩子多聰明,他應該意識到這一點啊,意識到這一點不是應該把臉別開了嗎?可他沒有,不僅沒有還看了不該看的所在,是,是她以前死都不讓看的,是的,是的,他是說過想看,可她怎麽也不肯讓他看,他提過幾次可她堅決不讓看,但別的地方都給看了。

怎麽還在看?想叱喝。

是的,她叱喝他了,但從口中說出地是“閉嘴”而不是“不許看”。

此時此刻,他是閉嘴沒錯啊,又想。

可,可她為什麽這種時候腦子要想這些,讓他不許看才是當務之急,他的眼神讓她慌張,慌張極了。

慌張得她就隻能想出蠢法子。

撲上去,身體緊緊貼著他,這樣他就沒得看了,起碼,起碼有些地方是沒得看了。

濕漉漉的腳如生根般地釘在地板上,浴室門關上,悶悶一聲,心輕抖了一下。

回神,戈樾琇攏緊身上的外套,外套是宋猷烈給她披上的。

宛如遊魂,來到全身鏡前。

宋猷烈那件墨綠色短外套穿在她身上長度都過了膝蓋。

通過那件外套戈樾琇如此清晰認知到:那個破壞她婚禮;不知會一聲就拿走她手機;以惡劣言語對她的結婚對象評頭論足的宋猷烈和“格陵蘭島來的孩子”漸行漸遠。

在她所不知道的時日裏,格陵蘭島來的孩子像那株茁壯成長的杉樹,以淩雲之姿脫離那片森林,變成現在的樣子站在她麵前,隻言片語就把她氣得直跳腳。

不,她不允許,不管怎麽樣,那都是她的甜莓。

呆站於鏡子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鏡子裏的女人。

那件男式外套穿在她身上空****的,頭發一半幹一半濕,濕透的那一半橫七豎八或貼在頸部上,或貼在外套上,雙頰緋紅,那層緋紅從臉部一直往下擴展。

轉過身,手輕觸臉頰。

燙得厲害。

換上輕便衣服,打點好一切,戈樾琇離開浴室。

宋猷烈還沒走,他站在落地窗前,一邊放著餐車,外套狠狠往他身上扔,表達不滿。

剛想轉身。

“戈樾琇。”他叫她。

腳步不停使喚,頓住。

“你現在應該肚子餓了,是中餐。”宋猷烈指著餐車。

還真是中餐來著,而且都是她喜歡的菜式,一看就知道會很好吃。

心滿意足,把湯碗放回去。

回過神來,戈樾琇才意識到自己又受宋猷烈擺布了一次。

撫額,就算他長高長強壯說話強硬了又怎麽樣?

她還是那個想什麽時候打開他房間,就什麽時候打開他房間的莊園小主人,更有,即使他擁有一副讓人沉醉的好皮囊,也不能改變他是賀煙的孩子。

賀煙,這惡心的女人。

宋猷烈是讓她惡心的女人的孩子。

腳一蹬,把餐桌蹬出半米,橫抱胳膊,臉朝一直站在窗前的宋猷烈,說:“我要你收回對伊萬的言論。”

戈樾琇得承認,被宋猷烈那麽一說,想象裏伊萬買的咖啡似乎不怎麽好喝了起來。

大致是對跟著她來到終點站的卷發青年感覺淡了,細細想,其實那更像一種在特殊時刻,所產生的特殊感覺。

戴上戒指時的傷感和難過,也許是特屬於女人某段時間產生的多愁善感,好比經期。

隻是呢。

“戈樾琇,你的眼光也不怎麽樣。”這話言猶在耳呢。

宋猷烈怎麽說伊萬無所謂,有所謂地是態度問題,怎麽也不能讓宋猷烈誤以為,戈樾琇變成好糊弄好說話的人。

宋猷烈似沒把她的話聽進耳朵裏。

太可恨了。

快速移動到宋猷烈麵前,說:“我要你收回對伊萬的言論!”

“怎麽收回?”淡淡問。

怎麽收回?是啊,怎麽收回?

腦子轉了一圈,說:“我相信我的眼光和選擇。起……起碼,他是孝順的孩子,他……也懂得感恩。”

可不是,族長的幫助他一直記得,聽從家人的勸不是孝順是什麽?

“戈樾琇。”宋猷烈往前一步。

“不許反駁!”格陵蘭島來的孩子變得會說話了,而且說起話來頭頭是道讓人無法反駁。

當務之急,就是讓他安靜下來,她才能凸顯作為莊園小主人的優勢。

“明天要趕飛機,你得早點休息。”宋猷烈說。

皺眉,摸不著頭腦的話。

“明天中午的航班,票已經訂好了,從摩爾曼斯克飛莫斯科,再從莫斯科轉洛杉磯。”

瞬間明白,到底是誰給他這樣的底氣。

戈樾琇再次被宋猷烈氣壞了。

叉著腰:“帶著我這枚勝利果實嗎?”

宋猷烈目光快速從她臉上掃過,說:“戈叔叔希望你回一趟洛杉磯。”

“不,我不回去!”

宋猷烈沒說話。

戈樾琇搶到宋猷烈麵前,一字一句:“我不回去,我絕對不會回去!!”

短暫沉默。

“戈樾琇。”頓了頓,“半小時前,你所有的卡已被凍結。”

哈,哈!

戈樾琇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哭,她也當了一回電影人物模板,這是標準的有錢人家對付自己不聽話的孩子的伎倆,但執行這事情地來自於她兒時的私有物。

酷!

讓她去睡覺是吧,這個時候去睡覺才怪。

腦子轉得飛快,戈樾琇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十分亢奮。

打開衣櫃,她爸爸的俄羅斯合夥人可真不錯,一衣櫃衣物,家居服休閑服禮物紅黃青綠紫應有盡有,款式要端莊有端莊,要性感有性感。

短款皮草外套時尚又保暖,但那不是重點。

重點地是外套底下結合內衣設計的大U領內搭,白花花兩團在領口碎蕾絲襯托下,肯定會吸引很多夜店男人的目光。

再挑一件緊身褲。

攬鏡自視:先生,不要光看胸部,腿也不錯。

接下來輪到塗抹臉蛋,是典型的夜店裝,幻彩霓虹燈下,男人們的目光會被媚眼如絲嘴唇紅豔的女人吸引。

很好,很好,是男人喜歡的那款深夜女郎,又豔又俗又辣。

再來點香水。

鏡子裏的女人眉笑目笑的。

長發往一邊肩膀撥,魚鱗手拿包配上高跟長靴,打開門,毫無意外,宋猷烈等在那裏。

看,她的甜莓不高興了。

她的甜莓不高興可她心裏卻是高興壞了,給了宋猷烈一個媚眼。

對了,她這身行頭再配上一輛超跑會很拉風,正好,酒店車庫停著一輛Koenigsegg CC8S等著她大駕光臨。

戈樾琇找出車鑰匙,看也不看宋猷烈一眼按響酒店服務。

八點半左右,酒店大堂人很多。

恰逢太陽節,酒店舉行若幹活動,這邊是奧地利歌劇表演;那邊是法蘭西美食鑒賞;天花板上是激光秀,目光溜了一圈,嗯,不少男人在看她來著。

來到貴賓候車區,時間剛剛好。

被譽為全球十大超跑的Koenigsegg CC8S宛如一抹魅影,隔著旋轉門,悄無聲息。

酒店經理拉開旋轉門,戈樾琇從泊車小弟手裏接過鑰匙,想起自己的卡遭凍結,手從包裏縮回,現在她給不起小費,包裏隻有兩百美元,也不知道能不能買一張夜總會入場券。

給不起小費,就給別的。

稍微扯了扯衣領,泊車小弟的眼神可愛極了,是要放肆看呢還是不放肆一點看呢。

泊車小弟眼神可愛,冷冷站在一邊的人眼神,可就一點都不可愛了。

眼神不可愛的人是她的甜莓。

酒店經理給她弄了摩爾曼斯克名聲最好的夜總會導航路線,就在科拉港附近,第十二層,可以一邊跳舞一邊看科拉港,據說,今晚百分之六十幾率可以看到極光,這也是二零一二年摩爾曼斯克極夜時節最後一場極光,極光覆蓋率範圍廣,科拉港是觀看最佳位置。

酒店經理走了。

戈樾琇鑽進駕駛座位,副駕駛座位也進來了人。

還能有誰?

宋猷烈不僅沒經過她的同意,坐在副駕駛座位上,還把手徑直壓在車鑰匙上。

這家夥是戈鴻煊授權前來破壞她婚禮的,包裏隻有兩百美元,這異國他鄉,和他硬碰硬不適合。

泫然欲涕的一張臉朝著宋猷烈。

說:“你隨隨便便在路上拉一個女人,問她在一場婚禮舉行時,新郎在眾目睽睽之下,選擇他的族人而沒有選擇她,這會是什麽樣的一種感覺。”

宋猷烈目光轉向前方。

垂眸:“宋猷烈,現在,我依然一事無成。”

片刻。

“你沒有一事無成。”他低低說出。

“我人生中的第一場婚禮,以那樣一種荒唐方式結束,不是一事無成是什麽?”幽幽說到。

片刻。

“戈樾琇。”

“嗯。”

“你現在很難受嗎?”

“嗯。”

宋猷烈鬆開手。

小子,上當了吧。

看著一動也不動的宋猷烈,眼睛打著問號:還不走?

“你想去哪裏都可以,但前提是我得在你身邊。”宋猷烈目光直直看著前方。

這可是怕到手的勝利果實出亂子,他無法和戈叔叔交代來著。

要跟著她是吧?也不錯。

宋猷烈身手了得,是不錯的保鏢人選,讓這小子見識見識表姐勾引男人的手段也不錯。

注意打定,戈樾琇來了興致。

高昂的興致一直延續到摩爾曼斯克名聲最好的夜總會。

這家夜總會名叫“美杜莎”。

傳說,摩爾曼斯克極夜最後一場極光是翡翠綠的,當地人說像美杜莎的眼睛。

這晚,很多人湧進這家叫“美杜莎”的夜總會,想一堵那場有著“美杜莎的眼睛”美稱的極光盛宴。

夜總會舞池和吧台表演台為開放式設計,沒人看表演,寥寥幾個坐在座位上,其餘的人都來到舞池上,高舉雙手跟隨電子音樂擺動腰肢扭動臀部,小半個足球場麵積的空間人滿為患,人擠人,身體貼著身體,在DJ的引導下像田園上的麥浪,一撥又一撥,這會兒站在你麵前是鼻釘少女衝你擠眉弄眼;那會兒是留著性感腮胡的男子朝你做出挑逗性十足的肢體語言。

但,那是別人的事情。

戈樾琇眼前就隻有一個宋猷烈,不管她怎麽擺脫眼前還是宋猷烈,還真是見鬼了,她要認識性感男人。

更見鬼地是,她身邊沒圍著一群性感男人,而宋猷烈周圍倒是圍著一群虎視眈眈的妖豔女人。

外套擱在宋猷烈臂彎上,簡單的白襯衫麵無表情不做任何肢體的宋猷烈不惹人側目都難,怎麽說呢,好比是墜入惡魔窟的天使,其身上的光環就足以讓人垂涎三尺。

戈樾琇氣壞了,第三次企圖想脫下皮草外套,第三次被宋猷烈的手死死按住。

她怎麽也非得脫下皮草外套不可,否則那件勒得她都要喘不過氣來的性感內搭就白穿了。

自然,她是不會告訴宋猷烈脫外套的真正目的,周遭的女人都衣著清涼,就隻有她把自己弄得就像在北極生存。

“我熱。”她大聲喊。

“那我就帶你到涼快的地方。”宋猷烈的聲音和著高分貝噪音。

“不,我要跳舞。”大力扯他的手。

不為所動。

不讓脫是吧?

低頭,牙印在他手腕上,快發力,戈樾琇在心裏催促自己,可,沒有,她安慰自己那是在先用嚇嚇他戰術,她才不是因怕咬疼他。

戈樾琇得承認,宋猷烈說的那句“你想去哪裏都可以,但前提得是我在你身邊。”一直在她心裏竄來竄去,一會兒有小小的高興;一會兒不高興了;一會兒又有很奇妙的感覺;一會兒又嫌棄上了,就這樣一會兒這一會兒那來來回回著。

怎麽還不咬,得把他的手咬出血來,要把他的手腕咬出血來嗎?那得有多疼。

疼?那是他疼,又不是她疼!

是的,又不是她疼。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

忽地,周遭所有聲音驟停,在頭頂上亂晃的五彩燈光變成她喜歡的橘黃色。

世界安靜得出奇。

這是怎麽了,惶惶抬頭。

在一股力量驅動下,身體被動朝他傾斜。

緩慢的音樂旋律響起。

她於他懷中。

從頭頂傳來——

“戈樾琇,我們跳舞吧。”

6.我們跳舞吧

緩慢音樂旋律響起,之前一條條豎立的人影開始移動。

戈樾琇於宋猷烈懷中。

從頭頂傳來——

“戈樾琇,我們跳舞吧。”

戈樾琇,我們跳舞吧。

有那麽一瞬間“好啊,宋猷烈,我們跳舞吧。”

但那隻是存在於一瞬間。

宋猷烈說地是“我們跳舞吧”而不是“戈樾琇,我能邀請你跳舞嗎?”如果是後者的話她也許會考慮。

為什麽偏偏是“我們跳舞吧。”說得他想跳舞她就得跟著他跳一樣,她在他麵前已經夠丟臉了,現在,她終於有了讓他下不了台的機會。

比如和他說“NO”,說NO的方式用肢體語言表達就更美妙了。

卯足力氣,掄臂一個大回環,推開宋猷烈,賞給了她兩邊中指,掉頭,甩步,一氣嗬成。

感覺好極了。

但還可以更好。

脫外套的動作做得瀟灑,接下來,她隻需找一個醒目位置,等男人給她買酒。

很快,給她買酒喝的男人有了,一出現還是兩個。

這是兩哥們,歡場話說得溜,給她買地是夜總會最貴的酒,個頭稍男子自我介紹時眼睛一刻都沒離開她胸部,有點……有點討厭來著。

看了站在不遠處的宋猷烈一眼,手從擱在一邊的外套縮回。

另外一個男人知道她家住洛杉磯來後,就賣弄起美式英語,用美式英語講他在洛杉磯的若幹朋友,當然,目光也不老實。

戈樾琇撥了撥頭發,胸前春光大半部分被頭發遮擋,沒那麽刺眼了。

最貴的酒擺上她麵前,據說今晚來夜總會的數千名客人就他們點了這種酒。

喝上一杯,得是摩爾曼斯克普通工薪階層一禮拜的工資,兩個男人一合一唱談著酒價。

號稱在洛杉磯有朋友的男人迫不及待邀請她到他的公寓去做客,另外一個男人則提出和她喝交杯酒。

她現在人設是對男人很有手段的火辣表姐,她是來勾引男人的,勾引男人就要有勾引男人的樣。

喝交杯酒是嗎?沒關係,就喝交杯酒。

戈樾琇擺出喝交杯酒的架勢。

可那男人說了,俄式交杯酒不是這樣的。

男人和戈樾琇講解怎麽喝俄式交杯酒,聽完,戈樾琇都想把那杯最貴的酒往那哥兩臉上潑,說什麽俄式交杯酒,分明是想更大尺度大飽眼福。

再看了宋猷烈一眼,硬著頭皮,戈樾琇按照俄式交杯酒站位,和那兩人身體挨著身體,三人的酒杯在空中碰在一起。

碰杯時,哥們兩還不忘使了個眼神。

戈樾琇要氣壞了,但這刻她要是原形畢露的話,到了宋猷烈那裏非得變成是自討苦吃不可。

再硬著頭皮。

想看就看吧,都穿成這樣了還怕看。

側身,握酒杯的手從靠得她更近的男人臂彎穿過,沒拿酒的手從另外一個男人臂彎穿過,三人剛形成俄式交杯酒模式。

戈樾琇手上的酒杯就被奪走。

有人做了她想做的事情,那杯最貴的酒往那兩家夥臉上潑去,底朝天的酒杯朝吧台砸去。

不大不小的一聲。

宋猷烈一手拉起她,一手從兜裏若幹張百元美元,百元美元大鈔往建議喝交杯酒的男人外套口袋塞:“先生,這些應該可以讓你請在場的女士每人喝一杯最貴的酒。”

說完,手腕一抖。

戈樾琇的身體就這樣輕飄飄地,被他拉著,越過一人又一人。

最開始,兩人腳步是不一致的,他腳步想快,而她因再次沒討到便宜有點情緒,這點情緒導致於她腳步不是很快。

不一致的腳步在那聲“攔住他們”變得一致。

他和她的兩張外國麵孔足以讓那些人團結一致,何況,那外國男孩連串動作下來可謂是在他們的地盤上搶盡風頭。

麵對一個個朝他們撲過來的人,宋猷烈以一種美式足球的方式或推或撞前行,每過來一個人都會惹來她的尖叫,但不管她尖叫聲多高,她的手牢牢被他握在手裏。

終於,他們來到那扇門前。

身體越過門線,不約而同,拔腿就跑。

幸好電梯不遠。

宋猷烈按下電梯,再一扯,她被動往他身後。

十幾人此時也追了過來,卻在距離他們數十步距離所在齊齊停下腳步,他們不敢確定,那個東方男孩往外套裏襯的手是不是在掏槍。

兩方人對峙著。

他方有人試探性探步,宋猷烈也不示弱,遲疑片刻,收回腳步。

電梯門開了。

宋猷烈單手把她推進電梯裏,再倒著進入電梯。

電梯門關上。

戈樾琇背貼在電梯牆上,大口喘氣,宋猷烈的手也從外套裏襯解脫出來。

電梯緩緩往下沉。

危險算暫時解除。

外套裏到底有沒有槍呢?

戈樾琇有點好奇,上前,手探進他外套裏襯口袋裏。

什麽嘛,都怪他做掏槍的動作做得太逼真,她還以為口袋裏放著槍來著,抽手時手被裏襯拉鏈刮到了,戈樾琇輕叫一聲。

手被他拉住。

都和他說了,不礙事,可他還是沒放開她的手。

逐漸,戈樾琇感覺到不對勁了。

分明,這家夥幹起夜總會那兩男人的勾當,眼睛這是往哪裏瞧呢,但她壓根沒想拿酒往他臉上潑的念頭,再說,她現在哪裏去找酒。

麵對他毫不掩飾的目光,她總得幹點什麽吧?可,沒有。

不僅沒有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以前她是讓他看,可那時,她心裏想地是這是她的甜莓,他想看她就讓看,麵對他灼灼目光,會臉紅會想躲避。

而現在呢?

此時此刻,她喘息得厲害,心裏像兜了一隻小鹿,往東往西,深一腳淺一腳,在她最為薄弱的環節蹦躂著,讓她心慌,偏偏白花花一大片伴隨她一次次呼吸起伏,努力遏製自己的呼吸,但卻是反效果,那落在她胸前的目光,似乎要那層衣物化為灰燼,更不知如何是好,結合內衣設計的內搭也勒得她快要呼吸不了。

她難受,似乎,宋猷烈也好不到哪裏去。

“叮”一聲。

到停車場了。

戈樾琇抽回手,發現自己把外套拉在夜總會。

扯著宋猷烈的手,眼睛盯著他外套,意思很明顯:快把你外套給我,我冷。

但宋猷烈顯得心不在焉,還是她提醒他電梯到了。

兩人一起出了電梯。

宋猷烈還是一點都沒有把外套給她的意思。

可真遲鈍,幸好那些人沒追下來,不然以他這種狀態,他們隻有挨揍的份。

本應是衝衝的“快把外套給我。”也不知道怎麽地變成低低的一聲“宋猷烈,我冷。”

宋猷烈的外套穿在戈樾琇身上。

怕節外生枝,一刻也不敢多留,車子駛出夜總會停車場,一路往燈火輝煌的街道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