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紅襯衫換成深色T恤,長裙也變成灰色褲子,拿了橡皮圈把頭發往腦門一束。
深呼氣,下樓梯。
宋猷烈等在樓梯口處,戈樾琇看了一下腕表,不多不少,正好十分鍾。
二十分鍾後,車子駛離所謂叫不到計程車區域。
車停在無國界醫生組織救援營地處,時為晚間八點二十五分。
這一路上,戈樾琇沒和宋猷烈說半句話,宋猷烈亦然。
車子停靠點距離營地大約在四十米左右。
宋猷烈沒打開車門安全栓,戈樾琇隻能幹坐等,手指在車板硬殼上輕敲著。
從停車打不開車門時就開始敲了,剛剛敲完三十次,三十次應該為半秒時間。
現在,戈樾琇就等著湊成六十次。
敲完六十次宋猷烈還是不開安全栓的話,她就找一樣東西打他,找不到了就用手用腳招呼。
她真得是受夠了。
宋猷烈要是再惹她生氣的話,她就用一名精神病患應有的狀態招呼他。
第三十二次——
“你有二十分鍾時間。”宋猷烈開口。
手指停止敲車板硬殼,拿眼睛瞪他,現在她都懶得和他說話了。
“現在是八點二十六分,十分鍾來回時間,二十分鍾表達安慰,介於戈樾琇的臉麵,可以多給出四分鍾時間。”
這話是什麽意思?宋猷烈幹嘛不好好說話。
似是聽到她心裏的牢騷。
“好好說話就是,你得在九點到來之前打開副駕駛車門。”
嗬——
手指又開始忙碌起來,在硬殼上拚命敲著,快點到六十次,她都迫不及待想向宋猷烈,展現作為一名精神病患的狀態了。
“我們九點離開這裏,十點到家,洗完澡穿上拖鞋剛好十點半,我十點半和一位客戶約好通話,我習慣穿拖鞋和我的客戶們通話,”
嗬!
“你要是遲到一分鍾,都會導致我錯過和客戶通話,一旦!”宋猷烈冷冷說著,“你在八點五十分前沒和你朋友提出告辭的話,我會很樂意去敲你朋友的宿舍門,提醒你時間不多了。”
落在硬殼上的手停下,還有三次就籌齊六十次。
咚、咚。
“戈樾琇,你說,你那位朋友見到我時,會不會被嚇了一跳。”
咚!
“對了,我好像還沒告訴你,昨晚在地下室時,我差點砍掉你朋友的手,刀拿起時,那位嚇得臉都白了。”嘴角處掛著淡淡嘲諷,“你朋友一定很不願意看到我,我的出現會讓他回憶起糟糕的一幕,更有,讓他難以接受地是,這人和戈樾琇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卯足力氣的手鬆開。
車門安全栓打開。
“記住,你隻有二十分鍾時間。”宋猷烈說。
片刻。
戈樾琇打開車門,挺直身體,一步一步往營地走去。
營地值班人員一副不待見她的樣子。
顧醫生人緣很好,顧醫生的好人緣,直接讓戈樾琇沾了點光,營地的工作人員每次見到她都是樂嗬嗬的。
顧醫生遇到困難了,她作為顧醫生的好友溜得比兔子還要快。
值班人員冷冷的把通信證往她懷裏扔。
駐紮營地雖然麵積不大,但大多數時候都很熱鬧,特別是夜晚,工作人員會把燈拉到中央場地,讓正在營地接受治療的患者圍著火光聯歡。
現在,中央場地冷冷清清的。
中央場地向南方位是無國界醫生宿舍樓,顧瀾生的宿舍樓就在最後一間,燈亮著呢。
站在宿舍房門前,輕敲門板。
側耳——
房間裏毫無反應。
湊近,叫了聲顧瀾生。
還是毫無反應。
臉貼著門板,那句“顧瀾生”還在喉嚨口,門打開了。
隔著一個門檻,他看她,她看他。
撓了撓頭發,腳順著打開的房門縫隙,再輕輕帶上門,低著頭跟在顧瀾生身後。
宿舍十分簡陋,一張床,一個衣架一張迷你書桌,二十瓦的節能燈從塑料天花板垂落。
顧瀾生站在燈光下。
書桌放著瓶瓶罐罐,收納櫃髒衣物成堆,這還是戈樾琇第一次見到,顧瀾生住的地方這麽亂,這是一個愛幹淨的家夥。
心裏歎了一口氣。
先是裝模作樣把他打量一番,再伸手觸他下巴,假裝被他的胡茬給戳到,再然後嘮叨起他的不修邊幅來。
“你再這樣下去擔心討不到媳婦。”她和他說。
顧瀾生還是一動也不動,目光定額在一個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看來,顧醫生很難過,怎麽可能不難過呢,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了就沒了,分明,不久之前還約好去吃飯。
那頓飯還沒吃呢。
從後麵環住他的腰,額頭抵在他背上,低低說:“別難過,你知道的,顧瀾生難過了,戈樾琇也不會好到哪裏去的。”
他任憑她抱著,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是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嗎?是惦記沒吃成的那頓飯嗎?
你答應過的,這次飯錢你來掏。
“顧瀾生,那種感覺我懂,在十二歲時就懂了,”眼睛眯成一道眼縫,從那道眼縫看到的天空很藍,久久注視著湛藍色天空,語氣帶著埋怨,嘮叨,“媽媽,我都告訴你了,天很藍天氣很好,媽媽,你這麽聰明,你應該明白我這話裏頭的意思,如果你敢在這麽美好的天氣離開,那麽,這片天空從此以後就會失去原有的色彩,這很殘酷,媽媽,那個叫做戈樾琇的孩子才十二歲,所以,為了你的孩子著想,你應該堅持下來,這種想法很自私對吧?可那時,我想不出別的法子,可是……”
淚水從眼角處滑落下來。
一如那年,是人們說的,海水的味道。
“可是,媽媽還是走了,就這麽的,在我眼前消失不見,從此以後,那個叫做戈樾琇的孩子再也沒見過藍天。”
“從此以後,那個叫做戈樾琇的孩子,一看到錐形的東西都會瑟瑟發抖,那個早上,負責維修報時噴泉的人,把他的一個工具落在草地上,落下的工具是錐形的,那個東西把媽媽的後腦勺鑿出了一個窟窿。”
又有淚水從眼角滑落。
“媽媽是個大美人,整形師拿那個大窟窿也沒辦法,媽媽是帶著一個大窟窿走的。這讓我很生氣。”
他的手蓋在她手上。
閉上眼睛,湛藍天空消失不見。
“戈樾琇,你要不要猜猜我是怎麽回來的。”他嗓音沙啞。
搖頭,說我才不要猜,你也知道,我很懶的。
“我用了一種極為不光彩的方式回來了,但段然卻沒有回來,當時我就不該……”
“顧瀾生,在以後漫長歲月裏,你會用你的眼睛看待一個時刻的來臨,你會是這個時刻的見證者,有飛翔夢的人見證了鋼鐵遨遊於藍天,旅者走遍萬水千山邂逅了心靈的港灣,和平使者等來硝煙散去,聽說,這就是信仰,顧瀾生,這就是你回來的原因,顧瀾生的使命是繼續,而段然的使命是結束,就這樣想好嗎?”
沒有應答。
“顧瀾生,我都哭了。”她和他說。
都哭了就證明,戈樾琇是真難過了。
眼睛一眨,又掉落下了一顆眼淚。
臉埋在他背上。
“顧瀾生,你也知道的,我很少哭,長得漂亮,被很多男人喜歡的戈樾琇沒有哭的機會,要哭一次很難得,你就不能答應她的請求嗎?”
怎麽還不說話呢?
“好吧,”歎了一口氣,老老實實道來,“二十六歲大姑娘哭鼻子很丟臉,更丟臉的是,即使哭鼻子了,還是一點用處也沒有,顧瀾生,你就答應我,聽我的勸,好嗎?”
終於——
“哪有這麽勸人的?”他也歎起氣來。
是啊,哪有這麽勸人的。
但也不奇怪啊,她是一名精神病患,精神病患的思維比較奇特的。
“顧瀾生,你應該感到榮幸才對。”
“嗯,說得也對。”
他站著,她把臉貼在他背上,一起看某一個物件發呆,直到那隻壁虎從牆上掉落,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
不約而同,他拿開貼在她手背上的手,她手從他腰間鬆開。
低下頭,看著兩雙相對著的鞋。
“真哭了。”他低聲問她。
“當然。”抬起頭來,讓他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臉,眨巴著眼睛,但這會兒一顆淚水也眨不出來,但願眼角處的淚痕能證明她是為他哭過。
好像……沒什麽報答眼前的這個男人。
就眼淚吧,眼淚應該算是一種報答,能讓戈樾琇真心實意哭的人不多。
媽媽一個,顧瀾生現在也算一個了,還有……她也為宋猷烈哭過,雖然是偷偷的哭,哭的時候心裏卻是很生氣,生氣又憤怒又悲傷。
觸到這個名字,戈樾琇悄悄看了一眼表,已經過去了十分鍾。
顧瀾生指尖輕觸她眼角,問她這兩天都去哪裏了?
“去哪裏了啊……”拉長聲音,莞爾,“去見男人了。”
看著眼前這張臉,少了二十歲出頭時的青澀和孤傲,多了一份柔美,柔美中又帶有絲絲清冷,就像此刻,眼角處淚痕還未曾幹透,嘴角的燦爛笑意卻沾滿蜜汁。
這真是一個矛盾的女人。
眼前的這張臉,多看一眼會沉醉,多思一秒心就會沉溺。
嗯,她說去見男人了,她真的去見男人了嗎?
想知道答案的話……其實也很簡單。
顧瀾生活動著手指關節。
此舉瞬間讓她花容失色,衝著他擺著手,倒退嘴裏嚷嚷著“顧瀾生,別這樣。”
不急於撲上去,他一米八四她一米六四,反正耗子是跑不過貓的。
活動著手指關節,腳邁向他的獵物,她隨手拿起一個椅墊朝他扔過來,一本正經說著“顧瀾生,你要知道,男女有別。”
冷笑,這會兒知道男女有別了?
去年,他們的車被困在路上,坐在車廂看星星,氣氛好極了,他嚐試吻她,從額頭沿著鬢角來到嘴角處時,她“噗嗤”一聲笑了。
為了那點麵子,他隻能陪著她幹笑。
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星光璀璨。
那顆流星劃過天際,是再次吻她的好時機。
然後……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他氣得差點岔氣的話“顧瀾生,不是不想繼續,而是怕你吻完了心裏產生‘,”他媽的,鬧了半天是在和男人接吻’。”
和男人接吻?
哪有男人長得像她這樣的,腰細得像蜜蜂精,纖腰加上小有規模的胸部,不,說小規模是謙虛了點,貼上時圓鼓鼓的,不能細細品味,品味也隻能在心裏偷偷品味。
偷偷品味簡直是要命,弄得他要麽來一頓冷水澡,要麽自己動手解決,自從在赫爾辛基收到她,從哥本哈根寄來的明信片之後,顧瀾生就沒再碰過別的女人。
言猶在耳。
現在,這女人居然和她講究起男女有別了。
放肆笑著,手往前。
把她壓在門板上,已經得到充分熱身的手指,毫不猶疑自擊她的胳肢窩。
這是戈樾琇最怕的,嗬癢。
笑聲變成怪叫聲,怪叫聲變成陣陣哀嚎,哀嚎聲下一秒又轉換成咯咯笑聲:顧瀾生……顧……顧瀾生……
“真去見男人了?嗯?”發動第二波。
“顧……顧瀾生,住手……”大笑著,“快……快住手,”大笑變成了怪叫,“我……我要死了……真的。”
哪有這麽容易死的。
手指關節升級,一字一句:“去見男人了?!嗯?”
“沒……”
“沒?”
“……是去見……見一名遠房親戚。”
號稱自己孤苦無依的人,怎麽忽然間就冒出來一門遠房親戚了?
冷笑,繼續。
“真的……是我侄子……他結婚了,我……你……你要是……不相信的話,我……我唯有以死明誌了。”
鬆開手,她癱軟在他懷裏。
她說去見遠方親戚,顧瀾生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真的。
用她的話說“即使我對你撒謊了,但你要相信那些都是善意的謊言,為的是不想失去你,因為……顧瀾生有很多朋友,而戈樾琇隻有顧瀾生一個朋友。”
的確,顧瀾生有很多朋友,但戈樾琇隻有顧瀾生一個朋友。
她在他懷裏一邊喘息一邊笑著,氣息溫軟。
這是他渴望抱到老的女人。
等她呼吸調整得差不多。
低低說出“戈樾琇,嫁給我。”
這一次,更直白。
半個多月前,在科特迪瓦,拿著釣到的幾條胖頭魚,他們在集市換到一瓶奶酒和三枚蒸玉米,他穿著大短褲她穿著花背心在太陽底下行走,路過一彎淺灘,海水很藍,他遊泳她在岸邊啃玉米曬太陽,還真像當地人說的那樣,白得像一條白帶魚,但,這條白帶魚在他心裏卻是一條偷偷溜到岸上遊玩的美人魚。
上前和美人魚搭訕,美人魚並不理會他,一個勁兒啃玉米,那模樣十分可愛,把他惹得心癢癢的。
晃了一下頭,幾滴海水從他發末上掉落到她臉上。
她衝他皺鼻子。
更可愛了。
再晃了一下頭。
皺鼻子改成瞪眼,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戈樾琇,我有沒有榮幸當你第五任丈夫?”他問她。
想起她之前結了四次婚,他決定讓她暫時當一會白帶魚。
這條白帶魚結了四次婚,奇妙的是,每次從結婚到離婚都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這是白帶魚自己告訴他的。
隻是,他沒有和她說,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參與她的前兩次婚姻,甚至於,他還請了她的第二任丈夫喝酒。
他的話讓她當場一愣,停下啃玉米動作,滿腹疑惑瞅著他,眼睛打著問號,他還以一本正經眼神回視。
於是她又開始啃起玉米來。
他等著她把玉米啃完。
從她手中接過玉米核,遞上餐紙,問:“戈樾琇,我有沒有榮幸當你第五任丈夫?”
這次,她沒讓他等太久。
接過餐紙,笑著搖頭。
“為什麽?”他問。
她歪著頭,做出很是認真考慮的表情。
一會兒。
“我可不能害了你。”戈樾琇說。
說完,他手機響了。
一夥當地武裝分子闖進他們的醫療站。
關於“戈樾琇,我有沒有榮幸當你第五任丈夫”這件事情他們都沒再談起。
現在!
“戈樾琇,我有沒有榮幸當你第五任丈夫”直接變成“戈樾琇,嫁給我。”
“戈樾琇,嫁給我。”低低在她耳畔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