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輾轉讓戈衣樾琇的披肩掉落在地上,宋猷烈單腳踩在她披肩上,披肩上不起眼的所在,躺著她掉落的一顆襯衫紐扣,夜風從樹梢上灌入,夾雜著初冬的夜霜,領口一片冰涼。

抬頭,他也發現了那顆襯衫紐扣,是誰掉落了紐扣?這棵樹下就隻有兩個人,紐扣可以確信不是他掉落的,緩緩抬頭,第一時間找到紐扣原本應有的位置,掉的是兩顆紐扣,一顆紐扣也不知道掉落在哪裏了,然後,目光再沒有移開。

一顆心砰砰亂跳著。

那束目光在她胸前遊離著,逐漸逐漸比那初冬的夜霜還要蜇人,不,怎麽會是夜霜呢,分明,是七月流動的火焰,不信,你伸手,發層底下有正沁出的汗漬。

慌亂,不知所措。

一個聲音驅使著她,顫抖的手及其艱難的移動著,去遮住了他的眼眸。心裏不明白為何,被潔潔看時半個鍾頭都沒問題,這會兒輪到宋猷烈了,一秒都足以讓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裏慌得很,可這種慌張卻不是因為討厭也不是因為生氣,該死的,甚至於心裏還有那麽一絲絲的……大白饅頭樣子還可以,從那次溫泉之後,她偶爾會對著鏡子瞅,瞅著瞅著臉紅紅的。

時光在這一刻狀若被凝固。

夜風送來了溫柔的女人笑聲。

女人一邊笑一邊說著“我很好奇,以後,阿烈會把什麽樣的姑娘帶到我麵前。”

一滯。

當夜風再次穿過林間來到那棵樹下時,遮住他眼眸的手垂落,改成去觸摸他的手掌心,一點也不急於去收拾鬆開的領口,咧嘴笑,笑著問宋猷烈你就不好奇嗎?

語氣有多輕浮就有多輕浮:“到底有多大?握在手裏是何種感覺?柔軟得一捏就散,還是柔軟中帶著彈性,宋……”

下一秒。

手被甩開。

彎腰撿起披肩,把披肩往她懷裏一塞,冷冷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搶上前,擋在他麵前,聲音很是委屈:“宋猷烈,按照書裏說的,被占便宜的人是我,我都……”

“閉嘴!”

她沒聽錯,她的甜莓讓她閉嘴了。

笑得更歡,誇張的笑聲弧度讓她的肩膀抖動個不停,肩膀抖動帶動她的整個身體,領口更是肆無忌憚擴開,她問他你怎麽生氣了,是因為小姨嗎?阿烈很懂事;阿烈從來就沒讓她操心過這些話刺激到你了麽?

衝著他眨眼,壓低嗓音:“別擔心,我不會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小姨,老實說,我……”

“戈樾琇,我受夠你了”混在忽然高亢的旋律中,打斷了她的話。

與此同時,她的身體重重往著地麵撲倒。

推她的那一下力道比昨天還大。

她的甜莓難不成推她上癮了,剛剛他們還接吻來著。

手給到他麵前:“宋猷烈,拉我一把。”

回應她的是他頭也不回的身影。

戈樾琇回到房間。

她得睡一覺,在睡一覺之前她定了鬧鈴。

戈樾琇得在十一點二十分醒來。

十一點二十分,鬧鈴聲如期而至。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讓潔潔來她房間一趟,把準備好的紙條交到潔潔手上,讓她務必在十一點半把紙條交到宋猷烈手上。

“我給阿烈準備了神秘禮物。”一副胸無城府模樣,和潔潔說。

潔潔一離開房間,戈樾琇就忙開了。

第一件事是調低房間燈光,但光線也不能太低。

太低了她的甜莓就隻能用手品嚐到美好,沒法用眼睛品嚐到美好。

調完房間光線,拿出DIY店主專門給她製作的包裹,打開。

十一點四十分,戈樾琇完成所有步驟。

十一點四十一分,戈樾琇打開房間門。

站在自己房間外,這是最後的一次彩排。

“現在,我是宋猷烈。”戈樾琇在心裏默念著,接下來的幾分鍾時間裏,“我是宋猷烈”將貫穿從開始到彩排結束。

“我是宋猷烈。”

“是的,你是宋猷烈。”

點頭,深深呼出一口氣。

打開房門,進入,再輕輕關上房間門,最開始,腳步是不樂意的,但想到紙條內容,隻能打起精神。

房間很安靜,試探性叫了一聲“戈樾琇”沒有應答,皺眉,想起那個春天,戈樾琇把車開進海裏。

那個小瘋子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昨晚那個小瘋子讓他不要推她,可看看,這話說過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戈樾琇有著異於常人的精神世界。

結合紙條上的內容,加快腳步,上了台階,越過那堵屏風,在不是很明亮的光線下,落在淺色地毯上的紅色**如此的觸目驚心,發生了什麽?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順著紅色**,看到那個奄奄一息的人,她坐在地毯上,身體不勝負荷的模樣肩膀斜斜靠在床頭櫃上,為什麽左手邊有一把刀,為什麽她的手沾滿血?

目光順著沾滿血的手,落在她胸前,紅色血液映在淺色襯衫上,像大朵盛開的鮮花。

憤怒,絕望。

這是個瘋子,就為了他一句“戈樾琇,你是個瘋子”就把車開到海裏;又為了他推她一下就拿起刀。

撿起刀,刀尖處沾滿了血。

不,不不,這太不可理喻了,可……可戈樾琇是一個精神病患,一名精神病患能有什麽邏輯可言。

好了,彩排結束。

以上,是彩排,也是戈樾琇的個人臆想。

她在潔潔交給宋猷烈的紙條上寫了暗示性很強的話,等宋猷烈打開她房間,等待他地將是一個“自殺現場。”

出現在“自殺現場”的紅色血液是,在視覺上和真血有著百分之百相似度的糖漿,現在穿在戈樾琇身上的血衣,來自於洛杉磯很有才華的DIY店主,刀是戈樾琇從廚房找到的水果刀。

戈樾琇很滿意這場為宋猷烈精心打造的自殺現場。

是啊,有什麽是一名精神病患者幹不出來的,何況,這之前就有前車之鑒。

十一點四十四分,穿上血衣,戈樾琇奄奄一息靠在床頭櫃上,等待著。

終於,開門聲響起。

宋猷烈來得比她預想中還晚一分鍾,但沒關係,在一切結束後,他還是可以回到生日會現場,吹生日蠟燭,唱生日歌,一派融洽。

一切如戈樾琇預想中那樣,宋猷烈以一種無法置信的目光,居高臨下看著她。

少年眼眸底下寫滿了憤怒。

戈樾琇這個瘋子,瘋狂的瘋子。

這世界,還沒什麽是戈樾琇不敢幹的,看看,她活得多肆意。

房間光線不是很明亮,但足以讓她看清楚淡淡掛於他嘴角的笑意。

一種詮釋絕望的笑意。

這時,戈樾琇才想起她的甜莓,還有十幾分鍾才迎來十四歲身體,那個男孩四歲時就失去了父親,人們隻在一塊浮冰上找到父親的一副眼鏡。那個男孩思念自己父親時,連寄托哀思的地方都沒有。

偏偏,怎麽就碰到戈樾琇了。

瞅著他。

也不知道怎麽的,眼角處濕噠噠一片,就好像她現在就在承受著刀刺入身體時痛苦,那把刀在數分鍾前曾經深深捅進她的胸口。

那一下,真的很疼,疼得她無法讓它在身體上多停留一分一秒。

用盡全力,拔出刀。

現在,那把刀就在她的右手邊,可,痛苦沒得到緩解反而更盛。

可真疼,疼得她眼角濕噠噠的。

瞅著他。

很快,她在他心目中會更邪惡了起來吧,可是潔潔說了,在潔潔的家鄉,男孩摸過女孩的身體後就不能再有別的姑娘,從此以後,男孩屬於這個女孩,女孩屬於這個男孩。

她很討厭賀煙,也討厭賀煙說的話“我很期待,阿烈以後會把什麽樣的姑娘帶到我麵前。”

這話,非常的討厭。

瞅著他。

怎麽?她的甜莓一張臉在瞬間變得和白色的牆紙一樣。

傻瓜,那是騙你來著。

張了張嘴,想告訴他,可還是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眨了一下眼睛。

伴隨她的那一下眨眼,他狀若轟然倒塌的城牆,怎麽?她眨的那一下眼睛,有那麽大的威力嗎?

像轟然倒塌的城牆,他跌倒於她麵前,雙膝著地,雙手不知道往哪裏放,想去觸摸她的臉,但又不敢,收回,顫抖著。

顫抖著的手觸摸著那把刀,不是玩具刀,那不是一把玩具刀。

他媽的那不是一把玩具刀。

刀被狠狠砸到牆上去。

戈樾琇,不是讓你下次要死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嗎。

嗯?

少年的眼眸落在她臉上,發著呆。

比那張臉更加刺目的是,盛開在淺色襯衫的鮮豔花朵,目光落於她胸前,顫抖著聲音叫了聲“戈樾琇。”

那一刻,戈樾琇心裏慌張了。

她在少年的眼眸裏窺見特屬於成年人的惶恐,那惶恐就宛如她胸前的紅色**,真的來自於她身體裏。

“宋……宋猷烈。”蠕動嘴唇,想告訴他一切都是她的惡作劇。

他朝她做出示意安靜的手勢,他說戈樾琇別動,說戈樾琇別害怕,他說戈樾琇,說戈樾琇……

“戈樾琇,你這個瘋子!”拳頭狠狠捶打在地毯上。

奇了怪了,這次他罵她瘋子,她心裏居然是不生氣。

他深深看著她。

他看著她時,她眼眸底下有淡淡的浮光在快速聚攏,眨眼功夫,變成淚珠的模樣,掛於她眼角處。

像眼淚形狀的物體一定讓他誤以為她害怕了,捧著她的臉,輕聲嗬著,“別怕,我去打電話,醫生馬上就到,你會沒事的,我發誓。”

在他想離開時,她拉住他的手。

拉住他的手,說宋猷烈我疼。

“哪裏疼了?嗯?”柔聲問。

拉著他的手,落在自己胸前,那朵盛開的鮮花上。

無任何猶豫,他一舉撕開她的襯衫。

掛在眼角處的眼淚伴隨大片雪白躍入彼此的眼眸垂落。

拉著他的手覆蓋上,當她和潔潔一起泡溫泉時,潔潔總是說沒人能抗拒得了她,因為,它們是如此的美好。

宋猷烈,這就是成長的秘密。

這是她給她的甜莓準備的生日禮物。

“在潔潔的家鄉,一旦男孩摸過女孩的身體,從此以後,就不能再擁有別的女孩。”在他耳畔輕聲說著。

敲門聲響起。

任憑敲門響著,目送他從窗戶離開,離開的身影是如此決絕,決絕身影伴隨他離開前那句“戈樾琇,我唾棄你”,讓敲門聲變得一點也不美妙。

現在,在門外敲門的人是賀煙,之前戈樾琇特意強調“小姨,阿烈吹蠟燭前記得通知我”,一切都是為了以後能有那樣一個時機,和小姨回憶宋猷烈十四歲生日這年時,告知“小姨,阿烈十四歲生日那年,在十二點來臨前的數十分鍾裏,大家忽然間找不到他了,你猜,他都去了哪裏,小姨我和你說,當時阿烈和我在一起,當你敲響我房間門讓我去分生日蛋糕時,阿烈正在摸我。”是的,摸了。當她手離開他手背時,他手卻放在原來的地方,戈鴻煊說得對,戈樾琇就是一個婊.子,身段放得無比柔軟,看著他,眼神能有多勾人就有多勾人,覆蓋在上麵的手動了,從開始的小心翼翼到肆意魯莽再到帶著憤怒的破壞欲。

宋猷烈,別擔心,它不會壞的,它既不是大白饅頭,也不是易爆的氣體更不是毫無生氣的皮球,你怎麽生氣怎麽破壞都不會壞掉。

敲門聲還在持續響著。

慢吞吞扣上衣扣,來到窗前,宋猷烈的身影已經遍尋不獲,關上窗戶。和門外的人說:“小姨,我還是不去了,我現在身體還很不舒服,代我向阿烈說生日快樂。”

十二點,從花園傳來生日歌的大合唱。

初冬,濃冬,初春,春逝,初夏。

初夏時節。

四四方方粉色圍牆裏,白色花架爬滿紫藤,日光一縷一縷穿過紫藤縫隙落,折射於地麵的白色碎石上。

方方正正的桌上放著西瓜,西瓜剛從土國空運過來,戈樾琇把西瓜切成兩半,拿著勺子有滋有味,一勺複一勺,很快半隻西瓜被吃光了。

赤腳踩在碎石上,把折射到碎石上的日光想象成賀煙的臉,這是賀煙假惺惺時的樣子,用力踩,那是賀煙洋洋自得的樣子,再踩。

踩累了,讓潔潔拿來梳子。

她昨晚看了編辮子的視頻,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女孩麻發辮編得可漂亮了,潔潔站在一邊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伸腳,腳往潔潔踹。

沒踹著,倒是給潔潔逮到了一個糗她的機會“今天是粉紫色”。

戈樾琇今天穿的是熱褲,粉色背心配白色熱褲,熱褲有點短,一踹人就露陷了,的確她今天穿的是粉紫色。

潔潔還說,今天圍牆外的孩子們錯過了她的大白腿。

經潔潔提醒,戈樾琇才想起圍牆那邊這個周末好像安靜了,男孩們不玩圍牆遊戲了?

上個禮拜好像還出現來著,那個在存和她約會基金的孩子還說了,下個月就可以請她吃漢堡套餐,上個禮拜這個孩子還和上帝祈禱了,祈禱漢堡套餐不要漲價,不然他又得再幫爸爸擦一次皮鞋。

麻花辮編了一半,戈樾琇就沒耐心了,但她可不能讓潔潔再糗她,於是,她把潔潔趕走了。

頂著隻編一邊的麻花辮,戈樾琇坐回椅子上。

西瓜還剩下一半,一邊吃西瓜一邊看著四四方方的圍牆。

四四方方的圍牆外來了一個少年,少年穿著牛津紡白襯衫,發型利索,俊美的側麵讓人忍不住舔了舔唇瓣。

舔了一下唇瓣,眼睛追隨著圍牆外少年的身影。

那身影繞著四四方方的圍牆,“滴滴滴”密碼門輸入聲,顧不得穿上拖鞋,躡手躡腳站在門的一側,就隻等著……

把她的甜莓嚇了一大跳。

門打開了。

撲了上去。

下一秒。

四腳朝天摔倒在地上,確切來說,是被宋猷烈背摔在地上。

把她摔倒在地上的人,表情無一絲一毫憐憫,過了十四歲生日,宋猷烈一直對她冷冰冰的。

戈樾琇受夠了宋猷烈那張冷冰冰的臉。

從地上爬起,瞅了一個準,八爪魚般貼在他背上和他糾纏,他也毫不客氣,糾纏間,“嘶”一聲,粉色背心變成兩片掉落在地上,今天她沒穿胸衣來著,這一次,她不是故意的,她發誓。

從紫藤花縫隙穿過的日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上地何止是日光。

“宋猷烈,轉過身去。”頓腳,大聲叱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