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去形容回憶呢?
有時候,你會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去想你曾經走過的一條老街。從當時你穿什麽顏色的衣服,配什麽樣款式的鞋,頭發是盤著還是披在肩膀上,是否擦了香水,腳步是快是慢,在老街上你碰到哪些人,又有哪些人上前和你打招呼等等等事無巨細。
有時候,從你出生至現在的生平往事在腦子走完,正在燒的哪壺水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揭開水壺蓋,壺底平靜無波。
四四方方圍牆裏,嫩綠的紫藤葉子,她還記得很清楚,穿過紫藤花縫隙的日光,她也記得很清楚,愛躲在圍牆外的孩子們大眼卷發的樣子她記得,從四四方方圍牆下經過的男孩側臉她也是記得的,漂亮得……一回想就會忍不住想去舔嘴唇。
在這個清晨,回憶像影像,一幀幀一幕幕。
現如今,紫藤花架下編著半隻麻花辮的女孩和圍牆外的男孩都長大了。
戈樾琇二十六歲了,宋猷烈二十二歲。
這個清晨,他們在同一個房間醒來。
昨晚,房間陽台門沒來得及關,風從陽台上一撥一撥闖進房間裏,剛走的那一撥性子比較急,來得快去得也快,新來的一撥性格急躁,幾下就把窗簾扯得呼啦啦作響。
在呼啦啦的響聲中,戈樾琇注視著宋猷烈。
他的眼神像這約翰內斯堡平原的曙光,幽深冰冷,昨晚一個勁兒把她往死裏要的孟浪**然無存。
她的甜莓生氣了。
昨天她擺了他一道,還不到十小時他就討回來了,怎麽想,他擺她的那一道都比較狠。
傻瓜,還不懂嗎?
隻有假裝那些掉落在地板上的碗筷,是夜晚闖進來的小動物們弄的;隻有假裝不知道方盒子沒了三個套才能繼續在一起啊。
這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能想到的旁門歪道。
你看,現在都裝不了。
即使是精神病患者也有良知。
那個叫做賀知章的老人,你叫他“外公”;我也叫他“外公”,要是讓他知道他最喜歡的兩個孩子,長大後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該有多麽的難受。
戈樾琇得承認,其實她的膽子很小很小來著。
所以,就有她和張純情說的那句“我的宋猷烈表姐”,當時和盤托出兩人關係,戈樾琇還是有一點點得意的:宋猷烈,誰讓你那時放開我的手。
你在張純情麵前放開我的手。
日後,一定會在更多人麵前放開我的手,其實,你也是膽小鬼來著。
現在,就看兩個膽小鬼誰更自私了。
又有風從打開的陽台門進來,胸前涼涼的,說不清是風還是他冷淡的目光。
宋猷烈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都哄得她說出喜歡了。
“表姐,喜歡我這樣對你嗎?”“喜歡。”
你看,她的甜莓壞透了。
真的壞透了。
以為一名精神病患者就沒有良知羞恥嗎?有的,有的,說不定比正常人更執著。
想去扯被單遮擋住胸口冷颼颼的感覺,手被緊緊扣住。
“還看不夠嗎?”笑問著。
她的笑沒換來他的熱臉。
“還是,想再來一次?”笑著瞅他,意有所指。
片刻。
他半垂下眼簾,說戈樾琇別笑。
好的,讓她不笑她就不笑。
收起笑容,他鬆開手,戈樾琇把被角往身上拉。
小會時間過去。
想起身時,他問她要去哪裏。
“洗澡。”回。
她現在身體黏糊糊的,以前做完他都會把她抱到浴室去,昨晚沒把她抱到浴室去,應該是真的被她氣壞了。
她房間洗手間還沒來得及裝淋浴設備,戈樾琇也懶得去樓下客房洗澡,直接打開宋猷烈的房間,洗完澡,戈樾琇才發現沒衣服穿,離開房間時她就裹著一條披肩,從宋猷烈衣帽間挑了一件襯衫。
襯衫大,家居褲更大,隻能把褲管卷到膝蓋處。
宋猷烈房間有兩個陽台,麵對這市區的陽台和她房間陽台相鄰,另外一處陽台麵朝生態園。
打開麵朝生態園的那扇陽台門。
陽台很大,與其說陽台倒不如說是觀景屋,有沙袋,有跑步機,有望遠設備,沙灘椅,幾麵活動的玻璃牆組合把平原的風擋得結結實實的,就留東側小片空間通風,數百個啤酒罐被用繩子串成垂簾狀擋在通風口,風起,叮叮當當響,不是很悅耳,但配合著銜接天際的平原風光,倒也有一番格調。
戈樾琇坐在沙灘椅上,出神望著遠方。
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呢。
宋猷烈來到陽台她是知道的,但這會兒她懶,懶得和他打招呼,不遠處的平原上有幾隻瞪羚在玩追逐遊戲,看著十分有趣。
沙灘椅是雙人的,陽台就隻有一把沙灘椅。
他坐在她身邊時她沒攔他。
更遠處的幾隻斑馬似乎被瞪羚的嬉鬧遊戲吸引住了,它們慢悠悠朝瞪羚移動。
斑馬和瞪羚都是追求速度的家夥,這兩隊人馬會不會來一場賽跑?這個想法讓戈樾琇心裏有隱隱約約的興奮,他觸她頭發時,因關注平原上的兩撥家夥,沒去理會,他的手繼續順下。
平原上,瞪羚們停下腳步看著逐漸朝它們靠近的斑馬,斑馬們因瞪羚們停止遊戲而放慢靠近速度,改成圍著瞪羚們轉。
這是動物們秀肌肉的前奏,戰爭一觸即發。
戈樾琇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深怕一眨眼就錯過任何精彩鏡頭。
偏偏這個時候他吻她了,帶有安撫性的輕舔從額頭臉頰鬢角耳廓,力道溫柔,也許是因為這樣她沒拒絕他,承受著,眼睛牢牢鎖定平原上的戰況。
先出擊地是瞪羚,一隻瞪羚以閃電般的速度衝出斑馬們的包圍圈,百米衝刺後來一個漂亮的回旋轉身,衝向斑馬。
漂亮!
一隻斑馬被衝出重圍的瞪羚引開,它們在平原一端上演了拉鋸戰,瞪羚跑一陣子就回頭反追斑馬,斑馬被來勢洶洶的瞪羚唬住,逃跑,剩下的斑馬和瞪羚也陷入了混戰,混戰中,不遠處又出現幾頭野牛,當野牛出現時他的手正在肆意揉捏她胸前柔軟,最初衝出重圍的瞪羚受傷了,因為另外一隻斑馬加入對瞪羚的圍剿,形成二對一局麵,該死的,這隻斑馬破壞了草原一對一的競技規則,戈樾琇緊緊握住手,緊握,鬆開,再緊握,瞪羚負傷逃跑。
混蛋!
緊握的手鬆開,想也沒想,朝宋猷烈臉上揮去。
混蛋,宋猷烈這個混蛋。
清脆的巴掌聲打破了平原的靜瑟。
“還想問表姐喜歡嗎?”看著他,一字一句。
風起,啤酒罐又叮叮當當響開。
從發麻的手掌心判斷,戈樾琇猜這應該是她超常發揮的一次,假如她力氣有一百公斤的話,那落在宋猷烈臉上的那一下就有一百二十公斤。
落於宋猷烈左臉頰的巴掌印也印證了戈樾琇的猜想。
幾個眨眼間,淡紅、泛紅。
別開臉,不忍看。
“戈樾琇。”
緊緊閉著嘴。
“問我昨晚事情還會不會重演,”他聲音平靜,“還是會的。”
“你……”氣不打一處來。
白心疼了。
“我可以允許你在應酬場合上說‘我是宋猷烈的表姐’,但我不能容忍你因逃避害怕說‘我是宋猷烈的表姐’。”
真可笑,戈樾琇活到現在還沒什麽讓她害怕的。
“真沒有嗎?”一個聲音忽地從心裏冒出。
瞬間,手掌心沁出細細汗漬。
站了起來。
宋猷烈擋在陽台出口處。
把陽台出口堵得嚴嚴實實,看她的眼神很冷,明明戲耍她的人是他,明明讓她一早睜開眼睛就感到無地自容的人是他,明明……
揚起手,最後一秒,目光在觸到他臉頰上的巴掌印後手生生收回,改成推他。
一邊推他一邊說你是什麽意思,你是什麽意思?
紋絲不動,啤酒罐還在叮叮當當個不停。
心裏驟然煩躁。
拚命推他:“你什麽意思。”
“你知道的。”他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嘴裏嚷嚷著。
擠在陽台角落,怎麽就?怎麽就變成這樣了,之前她是在推他,怪責他來著。
怎麽就吻在一起了,怎麽就任由他把頭伸進她襯衫裏了,讓她想想,讓她想想,應該是有原因的,她可不是好糊弄的人,隻是從襯衫裏頭傳來的酥麻感,讓她怎麽也集中不了精神,身體思維全都聽命於他,手搭在他肩膀上,腿也抖得不成樣子。眼簾越來越吃力,最終聽從了內心,眼簾在磕上前瞅了一眼平原,瞪羚沒有了,斑馬沒有了,野牛也沒有了,遠處山脈被鍍上一層金邊,太陽要出來了。
一個人能懶成什麽樣呢?
別人會懶成什麽樣戈樾琇不知道,但戈樾琇會懶成什麽樣她很清楚,靠在陽台牆上,懶得去扣被他解開的紐扣,紐扣又不是她解開的,誰解開的自然得誰扣回,這還是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但,她連走路都懶,於是呢他把她抱離陽台,不久前他們還吵架來著,想及,朝他做出呲牙的動作。
頭發還沒幹來著,但她懶得去找吹風機。
於是,他拿來吹風機,吹頭發的事情他也幹了,吹幹的頭發老是遮住她的臉,於是呢,紮頭發的事情他也隻能代勞了,雖然他給她紮頭發時笨手笨腳的,但她還是滿意的,起碼臉上再沒頭發遮住她。
他背著她下樓梯。
這個早上,戈樾琇隻幹一件事情,吃早餐。
“懶鬼。”他揪了一下她頭發。
仔細想想,這話似乎沒錯。
看著他那張臉,心裏迷迷糊糊想著,要是把他差遣了一個早上再逃之夭夭的話,他也許真的……真的就去討一門媳婦了,然後……然後賺一百萬就給媳婦七十萬家用。
賺一百萬就七十萬家用。
疼,疼死了。
“怎麽了,怎麽了?”捧著她的臉,慌慌張張問,漂亮的眼睛慌張,漂亮的眉目也慌張。
這是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這話不是應該由她來問麽,本來吃早餐吃得好好的,可她想和他親近,就坐在他身邊位置了,坐在他身邊位置似乎還不夠,最後,他索性把她抱到他腿上了,她在他腿上喝水,放下水杯,就被他漂亮的臉蛋吸引了。
“戈樾琇不懶,戈樾琇一點也不懶。”他說著。
當從眼角處垂落的**滑落至她嘴角時,她才明白他漂亮的眼睛漂亮的眉毛都在慌張些什麽了。
她的兩滴眼淚就把她的甜莓嚇到了。
心裏有小小的得意。
笑。
觸摸著她臉頰,漂亮的眼睛漂亮的眉毛有無奈,也有……也有包容。
“不許說我像孩子。”先下手為強。
他挑了挑眉,似是在傳達:一被說懶就眼淚汪汪,這是孩子會幹的事情。
她才不是因為被說懶掉的眼淚,但她沒必要和他解釋淚水忽然而至的原因,瞅了一眼窗外,窗外沒人,主動拉他的手讓其溜進自己的襯衫裏,附在他耳邊,低語“還覺得戈樾琇像孩子麽?”“不像,一點也不像。”他啞聲說著。
又,又有眼淚從她眼角掉落了,這次是因為他臉上的巴掌印,不管怎麽吻都吻不掉,橫著吻豎著吻,那巴掌印都沒吻掉,急得她眼淚都掉落下來了。
他和她說半個鍾頭後就會消失了。
不,她要它馬上消失。
於是,他和她說試試用冰敷。
快速找來冰塊。
近五分鍾的折騰,巴掌印淡了很多。
垂著頭,問疼嗎?
“不疼。”
今天是周一。
宋猷烈要去上班了,他的文件袋就提在她手裏,她問他回不回來吃午餐,他沒回答,於是她說沒時間就不用回來,我可以自己準備午餐。
“戈樾琇。”
“嗯。”
“昨晚……”小心翼翼的語氣在問著,“昨晚我們都做了什麽事情,你……你心裏清楚嗎?不僅是昨晚,還有前天,大前天晚上。”
這話是什麽意思?看著他。
他皺起眉頭:“又……又?”
什麽又,又?
他瞬間不見了之前好脾氣,扯著她往樓梯方向:“戈樾琇,如果你忘了的話,我現在可以讓你馬上想起我們昨晚,前晚大前晚上做的事情,我不介意再幹暈你幾次。”
幹暈?上帝和佛祖啊,這話居然來自於她的甜莓,她那漂亮的甜莓,居然學起暴力社團分子的話來了。
大大甩開他的手,大聲說我知道。
“你都知道些什麽?”他不依不饒的。
在那道灼灼視線下,躁著一張臉:“我們做了那檔事。”
“那檔事具體是指哪檔事?能具體舉幾個例子嗎?”
這個壞胚子,以為這是警察在錄筆錄來著。
“宋猷烈,信不信你再問下去的話晚上摸都沒得摸。”氣呼呼叉腰。
一陣頭暈腦脹中,戈樾琇被動伏在宋猷烈背上。
他背著她下台階,背著她往車庫方向,反正他的文件袋在她手上,就當送他去上班得了。
悠然自得,在他背上看平原,看圍繞在平原上的霧帶,打開圍牆門,從燭台樹下穿過,抬頭。
天可真藍。
這個久違的念頭瞬間,讓戈樾琇眼眶沾滿了淚液。
天可真藍。
十二歲後,她就失去了關於對那方藍天的想象。
天可真藍。
這藍天,是在她的甜莓肩上看到的。
臉貼在他肩上,叫了聲“宋猷烈。”
“嗯。”
臉貼在他肩膀上,著迷看著藍色的天空,傻傻笑,傻傻笑傻傻說出說宋猷烈晚上不僅給摸還給幹,你想幹暈幾次就給幹暈幾次。冷不防,那聲“戈樾琇”讓她嚇得手裏的公文袋差點掉落在地上,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停車場門口。
“幹什麽!”回過神來,衝衝嗆回去。
“戈樾琇,你是女流氓嗎?”把她放下,語氣惱又怒。
她哪裏像女流氓了?
宋猷烈撫額,抬手看表,給了她一個警告眼神,從她手裏接過文件袋,朝車走去,走了幾步又折回,以一種不容駁斥的語氣,說戈樾琇以後不許你說那個字。
這家夥,生地是哪門子氣,又是哪個字不讓說。
“哪個字?”
“那個字!”
“到底是哪個字?”氣呼呼問。
“幹!”宋猷烈咬牙切齒說出。
目送車離開,戈樾琇捂著嘴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