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樾琇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個世界待多久,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是五十年,但戈樾琇知道不管是一年還是五十年,她都不會忘記這一刻。

顧瀾生騎著白色駿馬來找戈樾琇的這一刻。

從馬背上下來的動作也沒多帥氣,甚至於襯衫還沾著汙泥,一雙鞋鞋底更是結著厚厚的泥巴,背了個雙肩包,傻裏傻氣邋裏邋遢的。

他還給她帶來了花,花也很是不怎麽樣。

長在田埂上,長在小河邊,長在橋縫裏,醜的漂亮的剛剛形成花骨朵的已經凋謝的,隨手摘來,再扯幾株狗尾巴草捆上,隨便得像玩過家家的倆孩子,做錯事一方把花往前一遞:呐,給,快把鼻涕擦一擦。

也許是顧瀾生騎馬出現的出場形式,讓在場的客人覺得新鮮,所有人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

顧瀾生沒少和戈樾琇吹牛,他沒少見過大場麵。

這個號稱沒少見過大場麵的年輕小夥,在那麽多雙眼睛的注視下,腳還沒站穩就差點來一個匍匐在地。

還好,穩住身體了。

眾目睽睽之下,走向她的腳步還算平穩。

停在她麵前。

變戲法般,把一束花遞交到她麵前。

“在路上隨手摘的。”

騎馬來找戈樾琇並不是故意為之,途中為躲避一頭忽然闖出的牛,顧瀾生直接把車開進山溝裏,車壞了,因距離目的地不遠,附近一名農場主把他的馬借給他。

這樣邋裏邋遢上門讓顧瀾生覺得不好意思,於是就在路邊摘了一捆野花。

接過花。

“戈樾琇,我不知道你們家會有這麽多客人。”顧瀾生說。“戈樾琇,要是知道有這麽多客人在,我應該租一輛林肯車再雇一名司機,當然,禮服也是少不了。”顧瀾生說。“真糟糕,顧瀾生讓戈樾琇丟臉了。”一副很是自責的模樣。

往前。

手搭在顧瀾生肩膀上,身體輕輕倚在了過去,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一點也不,一點也不丟臉。”

顧瀾生總是在她最為關鍵的時刻出現。

每次出現都會讓她打從心裏嘮叨著,謝天謝地,顧瀾生出現了。

這一次,亦然。

再朝他貼近一些。

低聲說告知:來的好,來得好極了。

他沒再說話。

時間仿佛回到某年某月某日,也許是在某個集市,也許是在某個街角,也許是在某個站台,隻有他們兩個,周遭都是陌生人,累了頭一歪就找到他的肩膀,不趕時間,她想在他肩上賴多久就賴多久。

有人在咳嗽,咳嗽聲很是刻意。

幾聲咳嗽後是“坨坨”。

這是外公在提醒她來著:快把人帶到外公麵前。

拉著顧瀾生的手來到賀知章麵前。

客人們似乎已經把她搶茶杯的事情給忘了,要不是看到呆立在一邊的張純情,戈樾琇也都差點忘了,數分鍾前發生的事情。

該圓場的得圓場。

堆上笑臉,上前和張純情道歉,說她很抱歉把她嚇了一跳,她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看到有小蟲掉落在杯子裏,棋盤就擺在懸鈴木下,懸鈴木一到冬天蟲子特別多。

大多數人表情:原來是這樣。

張純情信不信戈樾琇不曉得,但她知道宋猷烈是不相信的,即使他把不相信藏得很好,至於外公——

顯然,老人家現在更關心騎馬出現的年輕男子。

想必,老頭子已經在心裏打起了小算盤:和坨坨年紀相當,短短數分鍾兩人間的肢體語言足以說明,坨坨和該名年輕男子關係匪淺。

阿烈都把姑娘帶到他麵前,坨坨帶個小夥子出現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很好,這非常好。

老頭子顯然已經迫不及待想知道騎馬出現的年輕男子姓甚名誰,和坨坨認識了多久。

但……

戈樾琇看了一眼棋局,還沒結束呢,距離結束也應該快了,心裏哀歎,外公在生日前天吃下十五連敗是避免不了了。

附在賀知章耳邊竊竊私語一番,拉著顧瀾生離開。

外公和宋猷烈重新回到各自座位上,繼續未完的棋賽。

顧瀾生問她都和外公說了什麽。

她和他說,顧瀾生你現在看起來像流浪漢。

“那要怎麽辦?”他語氣憂愁。

把顧瀾生帶到房間,打開雙肩包,找出看起來像樣一點的襯衫,再找了一條幹淨的褲子。

拿著襯衫西褲,等在浴室門外。

在把顧瀾生帶到外公麵前時,她還得先行自我介紹一番。

“我的爸爸叫戈鴻煊,沒錯,就是非洲人口中的那位‘礦石之王’,而我,就是外人眼中神秘莫測的‘水晶蘭’。”

戈樾琇一直知道,那些人私自給了她一個“水晶蘭”的綽號。

水晶蘭:高海拔地區產物,長於陰暗潮濕的環境,渾身通透不能見天日,靠腐蝕周圍生物為生。

水晶蘭還有一個別名叫死亡之花,因為,到最後,存活下來的就隻有水晶蘭。

介於以上特點,戈樾琇很反感那些人管她叫水晶蘭,但絞盡腦汁,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出任何言論來駁斥。

換言之,那些人管她叫“水晶蘭”具備一定道理。

顧瀾生是知道戈鴻煊的,知道戈鴻煊也知道那位被冠名為“水晶蘭”的小妞。

初來非洲,因沒來得及換外幣,身無分文的兩人找到了戈鴻煊支援中心。

在支援中心工作人員幫助下,換到若幹外幣,還吃到了免費晚餐,晚餐期間,他們談起了戈鴻煊這號人物,由戈鴻煊這號人物再談到他的獨生女。

顧瀾生對戈鴻煊獨生女“水晶蘭”事跡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還信誓旦旦說,那一定是會在商場一口氣花上十萬歐,隻為了順利把一個十歐元打火機偷偷放進愛馬仕包的小妞。

“那樣的小妞我見多了。”當時顧瀾生是這麽說來著。對了,當時他還調侃她說人家姓戈你也姓戈,怎麽就……怎麽錢包裏三天兩頭就沒錢。

三天兩頭錢包沒錢,是因為她對紙幣沒什麽概念,而在非洲用到卡的機會很少。

思想間,浴室門打開一道縫,從門縫裏伸出一隻手。

顧瀾生這是想嘛?皺眉,推開浴室門。

然後——

“戈樾琇,你又……”顧瀾生氣急敗壞。

拍了拍腦殼,顧瀾生已經警告過她不下十次,他在洗澡時,不能隨隨便便打開浴室門。

想起,關上門。

但是,還是看到了,三分之一臀部也算是看到了。

顧醫生臀部肌肉很緊致。

十四世紀建築為背景,穿淺咖色條紋襯衫,用一條石榴紅方帕巾把長發紮成馬尾辮的女人,女人肌膚勝雪,胸部飽滿,紅唇豔豔,這足以構成一幅影像,在某個、某些青年夢裏一次次徜徉。

但,眼前這一幕,這不是影像。

用石榴紅方帕巾把長發紮成馬尾辮的女人是戈樾琇。

戈樾琇正在給他打理行頭。

那股勁頭就別提多認真了,因為,在晚餐來臨前五分鍾,她要把他帶到她外公麵前。

現在,她正糾結於讓他穿皮鞋還是球鞋。

看著她。

如果,臉色能紅潤一點就好了。

第一眼見到她時就皺起眉頭,不是因自身狼狽,而是因為她那太過於蒼白的臉色。

那蒼白臉色讓他——

“戈樾琇,你這是被餓多久?”

戈樾琇,你這是被餓了多久於眼前女人而言,不會成立。

顧瀾生目光移到窗外。

很快,他就找到那位老先生。

那位老先生他知道,站在老先生身邊的青年更是鼎鼎有名。

賀知章,宋猷烈。

顧瀾生想過戈樾琇身世不凡,但顧瀾生還是沒想到,戈樾琇會是戈鴻煊的獨生女。

戈姓氏很少見,姓戈的名人更是屈指可數。

壓根,顧瀾生就不想把戈樾琇和戈鴻煊扯到一起。

即使這個時代日新月異,但人與人間的階級觀念從來就未曾消失過。

金字塔箴言:在底下的人仰望他們時,他們正仰望著上麵的人。

顧瀾生在心裏歎了一口氣。

目光從老先生身上移到青年身上。

老先生看他的目光是熱忱的,青年看他的目光十分冷淡。

那麽,戈樾琇和那青年是什麽關係呢?

摩爾曼斯克,他同時遇到冰場上的少年和描著藍色眼線的女孩。

若在細細追究的話。

大雪過後,車站旁邊的便利店,他在吧台上和中國茶,俄羅斯女人在收拾櫃台,少年手中提著的購物袋裝滿了女性用品,甚至於……

女性柔美的聲線打斷顧瀾生的思路:“我的外公是賀知章,我的父親是戈鴻煊。商場一口氣花上十萬歐,隻為了順利把一個十歐元的打火機,偷偷放進愛馬仕包的事情我從沒幹過。”

一口氣,戈樾琇完成了身世介紹。

想了想,那番介紹聽著有點避重就輕。

補充:“那些人管我叫‘水晶蘭’。”

“還有嗎?”他問。

臉別開,說:“雖然,我不喜歡他們那樣叫我,但我沒法反駁,換言之,關於我的那些傳言雖然有些被過度誇張,但也存在一定道理。”

“顧瀾生,我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我外婆是,我的媽媽也是。”

這下,說得夠清楚了吧?

呆看窗外,等待。

那擁抱一如既往,力道不大,但也不小,如為戈樾琇量身打造。

緊張兮兮,忐忑不要外加一點點的怯弱和一點點自卑伴隨那個擁抱煙消雲散,揚起嘴角,笑。

笑著說顧瀾生你有點倒黴,成為一名精神分裂症病患的唯一朋友。

“是有點倒黴,怎麽就和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做朋友了?”

踢了他一腳。

“顧瀾生,你也很幸運,你是SN能源繼承人的唯一朋友,以後你要是失業了,可以來找我。”

他不應答。

再踢了他一腳。

“的確,顧瀾生很幸運,能和SN能源繼承人做朋友。”很是敷衍的語氣。

想了想,戈樾琇低聲說:“顧瀾生,我沒他們說得那麽可怕。”

“我知道,那朵水晶蘭一點也不可怕,不僅不可怕,還很可愛,不僅很可愛,身材還很好,臉蛋漂亮,頭發也漂亮。”他輕聲說著。

這家夥,這麽快就討好起她來了。

推他一下。

仰頭,四目相對,相視一笑。

距離晚餐還有五分鍾時間,戈樾琇把換上幹淨衣服,頭發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顧瀾生帶到外公麵前。

老爺子心情大好的模樣。

因為!他成功阻擊了宋猷烈,不僅結束了十四連敗,還讓昔日跨大西洋國際象棋青少年冠軍得主吃到了敗仗。

談及這場勝利外公一臉愜意,大有一副薑還是老的辣的派頭,在戈樾琇和顧瀾生離開不到十分鍾後,宋猷烈就輸掉了比賽。

這麽說來,她的五歐元可以變成十歐元了。

美美接過馬賽客人遞給她的十歐元,馬賽客人還和她談了一點個人看法:根據他的觀察,要麽是外孫故意輸給外公,要麽就是外孫在忽然間中邪了,因為外孫實在是輸得莫名其妙,就像是靈魂已經離開,負責下棋的是一具空殼。

現在,輸掉比賽的人正和張純情一起幫忙布置晚餐,意大利小公主也不甘示弱,大有一番一較高下的意味,宋猷烈把碟子往張純情麵前遞時,被意大利小公主半路攔截。

“坨坨。”

收回目光。

和顧瀾生肩並肩直挺挺站著,想及她這是在介紹朋友不是介紹男友,抹了抹臉,讓臉部肌肉放鬆一些,臉部表情稍微一放鬆,又被賀知章的那句“阿烈你過來”弄得緊繃神經。

宋猷烈走了過來,戈樾琇目光移向顧瀾生,顧瀾生正在看宋猷烈。

這兩人不久前在約翰內斯堡見過。

真頭疼。

呼出一口氣,麵對外公。

手往顧瀾生的方向:“我朋友,顧瀾生。”

這介紹自然很難滿足老頭子的好奇心,於是,戈樾琇花了大約一分鍾時間把她和顧瀾生相識過程做了簡短的闡述。

老頭子抓住他們“同年同日同月生”這個特點,說年輕人你和坨坨很有緣分。

靠,是朋友,不是男友啊外公。

顧瀾生也來湊熱鬧了,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是的先生,我也是這麽認為。”

這話讓老爺子笑逐顏開,視線牢牢鎖定在顧瀾生臉上,話卻是對站在身邊人說的:“阿烈,坨坨和顧先生的相遇橋段像不像是電影。”

“是的,外公。”宋猷烈回答。

觸到迎麵而來的那束目光,下意識間,戈樾琇身體一側,顧瀾生的手從她肩膀上滑落,不能在外公麵前和顧瀾生過分親近,不然老頭子非想歪不可。

甲方介紹完,就輪到乙方。

“我外公,如果你知道……”

那聲“賀先生”打斷戈樾琇的乙方介紹。

顧瀾生往前一步,伸手:“賀先生,久仰。”

外公手和顧瀾生手握在一起,戈樾琇垂手待立。

介紹完外公自然輪到站在外公身邊的宋猷烈了,戈樾琇在心裏一遍遍複習著介紹用詞“我表弟,宋猷烈。”

“我表弟,宋猷烈。”聽著有點刻板來著,要不要在這句後麵多出一個“顧瀾生,想不到吧,這樣萬人迷的人物居然和我是親戚關係。”在說出後麵這句時一定要以打哈哈語氣。

打定主意,上前一步,身體稍微往宋猷烈所站方位靠攏,呼出一口氣,開始醞釀情緒。

顧瀾生先於她一步:“這位是?”

這會兒顧醫生怎麽變成急性子先生了?

這會兒,顧瀾生是急性子先生,而她變成了慢性子女士。

此時此刻,心裏承受的負荷導致於戈樾琇呼吸困難,有種她要對顧瀾生撒了彌天大謊的感覺。

張嘴,像一名失語症患者。

好不容易冒出:他是……

“我是宋猷烈,戈樾琇是我表姐。”有人先於她之前,以平靜禮貌的語氣說出。

宋猷烈一番自我介紹完。

補充:“如果上次我的行為讓顧先生感到不舒服的話,我很抱歉。”

這場景,似曾相識吧。

上次,她也對張純情說過類似的話,表達過似是而非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