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門被結結實實關上。

下意識間,戈樾琇驚呼:“宋——”

下一秒,背部就被死死抵在門板上,與此同時,唇被堵得結結實實,熟悉的氣息和著泥土味撲麵而來。

想去反抗的手被宋猷烈單手高舉釘於門板上,別開臉想去躲避,他如影隨形,幾個回合,他成功撬開她的牙齒,以最為凶悍的力道牢牢纏住她的舌尖,瞬間,腦子被抽空,這光景,從她離開約翰內斯堡後就常常出現於她夢裏頭。

有沒有可能,這也是一場夢?

不然……不然,他剛剛明明才把花交到張純情手上,怎麽一下子就出現在這裏了?而且,開始出現時和夢裏出現時一樣,都是一聲不吭,不說話,一個勁兒吻她,把她吻得暈頭轉向。

是的,現在她不是暈頭轉向是什麽?

腳尖是她自己踮起的,唇是她樂意熱烈奉獻的,在唇齒交纏間背部屢次離開門板,又屢次被壓回去,手緊緊纏住他後頸,整個身體掛著他,輾轉,輾轉,無視他從襯衫底下溜進去的手,反正這是一個夢,是夢就沒關係,一直到從鎖骨處傳來奇異感,那會是什麽呢?

思索間,從鎖骨處傳來陣陣疼痛。

這疼痛感很真實。

真實到她忍不住低呼“疼。”

他沒理會她,從鎖骨處傳來的疼痛感更甚,就好像要把她那層皮刮下來似的,宋猷烈在幹什麽,他這是想幹什麽,剛剛明明吻得好好的,“疼——”低低叫出,怎麽還……“疼,宋猷烈,住手。”

“疼,宋猷烈,住手。”這是她的聲音。

這聲音清晰到讓戈樾琇懷疑自己現在不是在夢裏。

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油漆一看就是近階段漆上的,看著有些熟悉,想起來了,這是她和愛麗娜一起完成的。現在她就在鬥牛場的洗手間裏,她也不知道怎麽的就來到牆角處,而那件燈籠袖襯衫也不知道何時被褪至臂彎處。

低頭,之前顧瀾生留在她鎖骨上的簽名已然無任何痕跡,取而代之地是,被大力刮擦後留下來的通紅浮腫,以及陣陣灼痛感。

灼痛感在提醒戈樾琇,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宋猷烈背靠在衛生間門板上,距離她也不過一步左右,也就頭發稍微淩亂一點,其他的和他呈現在公眾麵前的形象一般無異,他正慢悠悠從外套裏拿出煙和打火機。

站在牆角處,腿還在微微顫抖,由他製造出來的那撥情潮還在,狹隘的空間湧動著的說不清道不明,摸索著把一顆顆襯衫衣扣扣上,扣完衣扣,呆呆看著他。

點上煙,很快,青色煙霧淡淡散開,宋猷烈的麵孔隱藏在煙霧裏頭,他在看著洗手間唯一的通風口,尼古丁味飄開,老迪恩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斷斷續續傳來,這次是為莫桑鎮的橄欖油打廣告。

那根煙抽完,輕飄飄掃了她一眼,宋猷烈往洗手間門口方向。

伸手,拉住他。

拉住他,說宋猷烈你不應該做這樣的事情。

“什麽事情?”他問。

低著頭,說:“我要你道歉。”

剛剛,她可是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的,顧瀾生留在她鎖骨上的簽名被他擦幹淨了,吻也吻了,相信隻要她現在解開衣扣,那留在身上的指印會一一告知他們剛剛做了什麽。但,總得去嚐試做些什麽,按照這個世界人類一代一代留下的規則。

隻要他道歉了,她就當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這道歉更像是一種形式:什麽事情是對的,什麽事情是錯的。

回應她地是嗤笑聲。

“戈樾琇,該道歉的人是你,你可是讓宋猷烈在這個下午當了一回壞人,當把那束花交到張純情手裏的那一刻,宋猷烈變成了他最看不起的那款壞人,這得怪你,那時你隻要坐在看台上,那束花說不定會到了,全場任意一個人手裏,但絕對不會到張純情手裏。”宋猷烈說。

死死拉住他,說宋猷烈道歉。

“瘋子。”他冷冷說到。

視而不見,聽而不聽。

開口:“道歉。”

“道歉?是要為弄掉你那個惡心的簽名道歉呢,還是……我的表姐,還是?要為吻你道歉,要為摸你而道歉,嗯?”他如此輕易就掙脫開她的手,雙手撫上她臉頰,嗓音低沉魅惑:“還是,要我為把你這張臉弄得紅撲撲的而道歉?”

混蛋!宋猷烈你這個混蛋去死吧!

本應該是罵他來著。

但——

“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來著。”這解釋還真是夠愚蠢。

“是嗎?”

“我剛剛真的以為是在做夢來著。”

“夢?是表弟如何偷偷跟在表姐身後,進了洗手間,在洗手間裏,表弟是如何把表姐的臉弄得紅撲撲的夢嗎?”他附在她耳畔,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嗓音,“如果進去了,這個夢就更加刺激了,嗯?”

僵立在那裏。

那股氣息從她耳畔褪去。

緊緊握住的拳頭鬆開。

是宋猷烈的錯,是宋猷烈把特屬於一名精神病患者的潛能喚醒,戈樾琇在發病時力氣總是很大。

“啪——”

掌聲清脆。力道也是史無前例。

還沒等她享受到這清脆的掌聲,她就看到他高舉的手掌,正以鋪天蓋地之勢頭朝她臉頰而來,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眸眸底裏有疾風驟雨。

這下,要完蛋了,也好,打完那一巴掌她就後悔了,他若是還給她一巴掌就扯平了。

但願,他下手能輕一點,她怕疼。

閉上眼睛。

戈樾琇沒等來巴掌聲響起。

下顎被動往上揚。

宋猷烈牢牢捏住她下顎:“戈樾琇。”

一顆心在抖嗦著,眼睛死死閉著。

“戈樾琇,其實,真正瘋的人是宋猷烈,在瘋狂著的人一直是宋猷烈,驕傲和自尊都不要了,就隻要戈樾琇,眼睛裏也隻看到戈樾琇,紅紅的嘴唇黑黑的頭發總是在眼前晃動著,這一刻想伸手逗她一下,比如捏捏她的臉頰,比如扯一下她的頭發,下一刻,想把她往牆角處擠,想讓她紅紅的嘴唇隻說話給宋猷烈聽,想把那顆黑黑頭發的頭顱按在宋猷烈懷裏,說戈樾琇聽話,說戈樾琇別走。”

笑。

是能一舉撬開她眼簾的悲傷笑聲。

掀開眼簾,想去看他。

再一次,下顎被動揚起。

眼睛隻能看到天花板。

宋猷烈還在說話,聲音不大。

“嗯,戈樾琇總是很有本事,四個前夫再加上一個顧瀾生,很會做酸菜包子的顧瀾生,對於戈樾琇而言意義特殊的顧瀾生,讓宋猷烈去救顧瀾生,對於戈樾琇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把顧瀾生帶到外公生日會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著宋猷烈麵前摟摟抱抱那沒什麽,讓顧瀾生一早出現在戈樾琇的房間裏更沒什麽,隻要心裏快活就行。”

“可,戈樾琇快活了,宋猷烈卻不快活,那女人太沒心沒肺了,累,戈樾琇那女人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一個男人喝掉女人剩下的酒是為了能製造曖昧感,一個男人一大早,出現在一個女人房間裏為的是飽眼福和博取好感。”

“好了,接下來,戈樾琇和顧瀾生還勾肩搭背去看鬥牛賽,腳步不由自主來到鬥牛賽場,直到坐在座位上,都不知道為什麽會來到這裏,鬥牛賽隻是一群荷爾蒙發達的家夥製造出來的無趣賽事,三分之二比賽下來,誰參加了比賽,場上公牛有幾隻一概不知,就隻知道顧瀾生一直在和戈樾琇咬耳朵,兩位大齡青年男女的肉麻勁,一點也不輸正在談朋友期間的初中生,幼稚程度真是讓人歎為觀止,看著讓人煩。”

“似乎,那兩人還覺得不夠幼稚,顧瀾生離開座位的原因很容易猜,無非是想耍耍酷,比如和之前那些荷爾蒙發達的家夥們一樣,把花遞到戈樾琇麵前,再來一段自以為是的漂亮話,到時,那個小瘋子肯定會很得意,在虛榮心這方麵上,小瘋子總是來者不拒。”

“不,不不,宋猷烈怎麽也不能讓那個小瘋子得意,為了不讓那個小瘋子得意,宋猷烈怎麽也得做點事情,比如說阻止顧瀾生得到那束花。”

“多傻,不知不覺中,腦子裏想著,從顧瀾生手中奪走花的動作一定要很瀟灑,拿花的落地動作也一定要漂亮,因為……因為戈樾琇在場上看著呢,那個小瘋子會因為宋猷烈拿到花,會因為宋猷烈的落地動作做得漂亮和現場觀眾一樣,給予掌聲嗎?”

眼睛看著天花板,戈樾琇想,當時她給予掌聲了嗎?

好像沒有,周圍的人都在鼓掌,掌聲大得都要把整個鬥牛場淹沒了,當時還有一個人推她,說就剩下你一個人沒鼓掌了。

“戈樾琇,我猜,那時,你一定是全場最為安靜的那個人,對吧?”他問她。

好像是。

宋猷烈笑,笑得她的心一抽一抽的。

“沒有掌聲不要緊,但,為什麽,你連眼睛都瞎了,你看不到宋猷烈,你看不到拿到花的人是宋猷烈。”

拿到花的人是宋猷烈,她是知道的,為什麽當時就不肯上前去呢,的確,他拿到花時的動作做得瀟灑極了,一氣嗬成。

“戈樾琇,拿到花的人是宋猷烈不是顧瀾生。”

他鬆開了她。

那一刻,她急於想去看他的臉。

但,她隻能看到他的背影。

像回到年少時光。

那個背影以沉默,以決絕在她和他之間拉起了厚厚屏障。

伸手,想去觸摸他。

甚至於想投入他懷裏,和他說我什麽都不要了。

指尖還沒觸及他衣擺。

他說:

“以後不會了,這是宋猷烈最後一次,為戈樾琇發瘋犯蠢,宋猷烈也沒多餘的精力為戈樾琇發瘋犯蠢。”

一慌,想去觸及他改成去拉住他手腕:別,我不要……

然而,嘴角卻是緊緊抿著的。

唯有緊緊拉住他的手,就希望他知道他明白。

“還想再來一巴掌嗎?”他問。

無力鬆開手。

就這樣……

她眼睜睜看著他離開,眼睜睜看著那扇洗手間的門關上。

傻瓜,傻子,混蛋,就不能回頭看我一眼嗎?

回頭了,你就知道不僅是你一個人在發瘋犯蠢了。

他走了,宋猷烈走了。

那她現在要怎麽辦?要怎麽辦才好?

不知道。

呆呆站著。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敲門聲響起。

心裏一緊,可是他,可是他回來找她了?回來找她,拉著她的手說著土氣的話,說戈樾琇我們走吧,我們一起去一個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好,好,我跟你走。”嘴裏喃喃自語,腳步跌跌撞撞。

打開門。

那束冷風迎麵而來。

不是。

不是宋猷烈,是顧瀾生。

閉上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睜眼,問顧瀾生你也想上洗手間嗎?

“不是,我是來看看你有沒有掉進馬桶裏。”

顧瀾生是受了鎮長的囑托,把她帶回去拍合照,她可是這個鬥牛場維修人員之一。

那天,有五十六人參加合照。

他們站在第二排,戈樾琇和顧瀾生一起站在最左邊,宋猷烈和張純情一起站在最右邊,中間隔著十四個人,張純情手裏拿著花。

合照會被送到阿帷尼翁的影像加工中心製作成照片,再之後放進莫桑鎮博物館的大事件記錄版塊,被永久保留下來。

不久之後,外公收到了照片,拿著老花鏡,把照片仔仔細細看了個遍,說坨坨你怎麽哭喪著一張臉,說完坨坨,又說阿烈,自言自語說阿烈左邊臉頰是怎麽了?“被牛尾巴拍到了”她和外公說,這也是宋猷烈在拍照前的說法,發現宋猷烈左臉頰不對勁地是愛麗娜,愛麗娜說英俊的客人你剛剛可是去調戲了那家姑娘?“你猜得沒錯。”“那她一定長得非常漂亮了?”“這我倒是沒注意,我隻注意到它頭上長角了。”

這是後話。

五十六人中最先離開鬥牛場的是張純情和宋猷烈,戈樾琇和顧瀾生最晚離開。

沒有沿著來時的道路,而是往郊外的鄉間小路,鄉間小路隻能容納一個人身位,拿著花張純情走在宋猷烈後麵。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悠閑散漫,和來時的匆匆忙忙形成鮮明對比,鄉間小路很美,現在又不趕時間,張純情很樂意享受這樣的狀態。

讓張純情暗地裏高興的,是宋猷烈先放慢腳步。

張純情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去看手裏的花束了。

從宋猷烈手中接過花束時,就像在做夢一樣,直到現在,張純情還在心裏忍不住懷疑,手中的花束是不是真實的。

觸了觸花瓣,是實物來著。

傻傻笑開。

是實物了,就代表宋猷烈那時說的話都是真的,宋猷烈說謝謝她陪他度過艱難的時日,謝謝她陪他來到這裏。

相信,許多年後,再回想起這個下午,那黃得趨近於紅的泥土顏色、那些注目、那把花遞到她麵前的英俊青年都永遠不會褪色。

當然,還是手裏的花束。

雖然,花束花瓣大部分都變成皺巴巴的了,但不妨礙張純情對它的喜歡,她已經想到如何把它保留下來的法子了。

她要把它製作成為幹花,放在房間最為明亮的所在。

鄉間小路除了流水聲,就隻有她和他的腳步聲。

一條半米寬的溪流順著小路延伸,溪流邊水草蔥翠,水草橫在溪流和小路之間,像一條青色飄帶,不計其數盛開的野花成為青色絲帶的繽紛點綴。

眼睛順著流水飄向天際,繞了一圈落在前麵的人身上。

也不知什麽時候,宋猷烈從背對著她走,變成麵對她倒退著走,腳步在倒退,那雙眼眸在瞅著她。

兩人間距離不到五步。

那聲“張純情”他叫得很柔和。

衝著他笑了笑。

“張純情,就那麽喜歡麽?”他問。

“什麽?”半挑起眉頭。

宋猷烈指了指她手。

現在她手裏拿著花,晃了晃手裏的花,問是花嗎?

宋猷烈點頭。

再次看了一眼花束,眉開眼笑,說當然。

宋猷烈停下腳步。

不僅停下腳步,還快步朝她走來,問也沒問,就從她手裏奪走花束。

下一秒,花束落入了溪流中,流水托著花束緩緩順著水流,水流正往著和張純情相反的方向。

宋猷烈忽如其來的行為讓張純情有些發懵。

回過神來,腳步急急往花束方向啟動。

手被拉住。

“宋猷烈,你想幹什麽?”眼睛跟隨著逐漸被帶遠的花束,惱怒問著。

“張純情,看著我。”

靜寂鄉間,那聲線像徜徉於田園的青草味,讓她的雙眼忍不住想去追尋。

目光從流水收回,緩緩抬眼。

他眼神清澈。

說:“不真誠的,有目的性的東西丟掉沒什麽好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