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手機傳聲筒傳出的聲波綿長又單調,孜孜不倦,一個急轉而下轉成忙音。

宋猷烈沒接電話,不,應該是宋猷烈不接電話。

很好,這很好,是宋猷烈自己錯過的。

宋猷烈錯過了戈樾琇主動送上門的機會。

她都要主動送上門了啊,可是宋猷烈那小子不要,以後,她再也不理他了,她再也不去想他了。

手機被放回原處時,戈樾琇又想也許宋猷烈沒聽到手機響的聲音。

他應該很忙,除了參加總統夫人的慈善晚宴,他白天還得巡查SN能源駐津巴布韋的工廠,總統夫人還邀請他到她母校演講。

因為忙導致於他沒第一時間接到她的電話,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待會他要是看到手機未接來電信息就應該知道了,到時候,他就會給她回電,戈樾琇猜,宋猷烈會在回電中用很冷漠的語氣問她:戈樾琇你是不是又闖禍了。

“我才沒有。”低聲應答,嘴角伴隨著這聲應答不由自主揚起。

那就再給宋猷烈一個機會吧。

內心的那撥聲音從“宋猷烈,快接電話”變成了“宋猷烈,快給戈樾琇打電話。”

宋猷烈,快給戈樾琇打電話,眼睛一動也不動,盯著手機。

手機遲遲沒響起。

沒關係,很快就會響起了,繼續盯著手機。

九點,九點了!

戈樾琇你還想去期待什麽?

那就……不要期待了。

“戈樾琇這支大爛隊可以出局了。”言猶在耳,細細回想,可以從其語氣嗅到解脫感。

那解脫感可以理解為:終於可以擺脫戈樾琇了。

宋猷烈做得很瀟灑,戈樾琇自然也不能拖泥帶水。

關掉手機。

睡覺,睡覺。

帳篷陷入黑暗,周遭唯有時間流動的聲音:滴答,滴答……

數不清的滴答聲後,不敢去打開燈,貓著腰,手在珍妮花的工作台上摸索著,她之前看到珍妮花把煙放在這裏的。

很快,戈樾琇如願以償找到煙。

貓著腰回到自己**,點上煙,算起來,這應該是她第二次和這玩意打交道,第一次是在摩爾曼斯克。

第二次抽煙,已經老道了多。

背靠在帳篷支架上,曲卷起雙腿,閉上眼睛,任憑尼古丁的辛辣沁入心啤,第二口煙,第三口煙。

還不錯,長舒一口氣。

那口氣還沒到底又瞬間被提起,帳篷裏有人。

“誰?”顫抖著聲音問。

帳篷靜悄悄的,依稀的微光中,那人身影修長,腳步從容,挨著她坐下,從她手中拿走煙,嗓音低黯“還什麽不錯?”

他掐滅了煙。

帳篷重新回歸黑暗。

鬧鍾還在滴答滴答,呼吸聲從一道變成兩道,她的剛下去,他的緊接而上。

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她找到他的手,低頭,在他手腕上印上自己的牙印:宋猷烈你這個混蛋怎麽能不接我的電話。

“宋猷烈這個混蛋不是來了嗎?”他和她說。

倒也是,宋猷烈這個混蛋不是來了嗎?

黑暗中,他問她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想找到你還不簡單。”

這倒也是,宋猷烈要找到戈樾琇再容易不過。

“那……”揚起嘴角,“那你來找我做什麽?”

“來找你是……”他耳語道,“想親你想抱你想摸你。”

這話讓戈樾琇心裏嚇了一大跳,這小子難不成是偷偷溜到她心底裏去,窺探到了她的秘密。

“不許看。”她警告他。

“好。”

更厚的陰影遮擋在她臉上,連同那灼灼氣息,讓她不堪重負。

身體一點點滲透進睡袋裏,他順勢壓在她身上,指尖輕觸她垂落在胸前的發末,低低說坨坨給我,“嗯”應答著,聲音小小的,想起什麽慌忙去阻止他落在她睡衣紐扣上的手,“怎麽了?”他問。“珍妮花要是進來了怎麽辦?”“不會的。”“你怎麽知道?”“她未婚夫是開車來的。”“不會進來和開車來的又有什麽關係?”她問。

撲在她臉上的氣息更灼,聲線像盛夏焚風“在車裏做會很刺激,駕駛座位上來一次;放平副駕駛座位可以來一次;車後座又可以來一次,很快,天就亮了。”瞬間,雙頰火一般,輕輕捶了他一下“下流胚子。”

對了,宋猷烈是怎麽知道珍妮花的。

“你是怎麽知道珍妮花的?”她問他,這個問題讓他的語氣變得惱怒了起來“戈樾琇,你的話太多了。”“我好奇……”低聲說著,“好奇?我現在更希望你去好奇頂住你大腿的像棒球棒還是像大木棍,當然,說它像在火爐上的鋼棍也可以。”這話讓戈樾琇瞠目結舌,宋猷烈這小子這些話是從哪裏學來的,但好像現在不是追究這事情的時候。

不過……不過有一件事情是非說不可的。

纏住他的後頸部,用軟綿綿的語氣說宋猷烈你以後得給我買桃紅色的胸衣,這會兒,他變得好脾氣了起來,輕撓著她,問這是為什麽。委委屈屈說出“還不是因為珍妮花。”

“珍妮花怎麽了?”“你沒來之前,她和我炫耀了她未婚夫給她買桃紅色胸衣了,宋猷烈你也要給我買桃紅色胸衣,對了,你得給我買一打回來,戈樾琇要完勝珍妮花。”

加拿大姑娘居然說她沒談過戀愛。

可是,細細想來,她好像的確是沒談過戀愛。

那番話惹來了宋猷烈低低淺淺的笑,推他說不許笑,可是他還在笑,不許笑聽到沒有,很是惱怒的語氣,還在笑呢,“宋猷烈,不許笑。”

那聲“宋猷烈,不許笑”帶出淡淡的燒焦味。

怎麽會有燒焦味?

拉直腿,腳後跟像觸到什麽,迅速收回,從腳後跟傳來的灼痛感迫使她奮力掀開眼簾。

睡袋裏有星星火光。

一呆,拿起枕頭,枕頭重重壓在一簇簇小小的火光上。

很快,帳篷回歸黑暗。

周遭剩下淡淡的纖維燒焦味。

打開手電筒,手電筒沿著帳篷周遭來來回回掃著。

心裏苦笑:戈樾琇你在找什麽?

是啊,戈樾琇,你在找什麽?難不成宋猷烈躲起來了,躲起來等著嚇你一跳。

不,不不,宋猷烈現在想必正住在總統夫人府邸裏,據說這位總統夫人是一名法律學高材生,現在宋猷烈或者是在和總統夫人大談律法,又或者是在和張純情煲電話粥。

看看這個時間點,和張純情煲電話粥的可能性更大。

SN能源首席執行官和其下屬May,在天使灣散步的新聞曾經連續兩天成為社交熱點,遊客隨手拍到的照片裏,宋猷烈拿著衝浪板,張純情穿著泳衣,在落日下並行走著,美好得就像是明信片。

拖著沉甸甸的腿,把煙放了回去,是這該死的尼古丁把宋猷烈惹來了。

現在宋猷烈是戈樾琇不歡迎的人,要不得。

尼古丁是元凶,黑暗則是幫凶,這兩個家夥合力把宋猷烈帶到她麵前來了。

戈樾琇打開燈。

這下,宋猷烈就進不來了吧。

次日。

毫無意外,一起床戈樾琇就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一雙熊貓眼,珍妮花也頂著一雙熊貓眼出現。

“菲奧娜,你昨晚也去會情人了?”談判小組中年紀最大的女成員如是說。

午休過後,談判小組年輕成員開始著手布置聯歡現場,當珍妮花在棚外喊“菲奧娜,有人找。”時戈樾琇在搭篝火木材。

珍妮花笑得很曖昧,說奧菲娜來找你的是一位年輕男士,和你一樣是黃皮膚。

黃皮膚的年輕男士?心跳毫無征兆加速,在驟然加快的心跳聲中問他個頭高嗎?

“高。”

“好看嗎?”

“好看,而且,他看起來有點神秘。”

珍妮花口中有點神秘的東方男人,就在她們洗衣服的小河邊等她。

走在前往小河邊的路上,腳步還算平穩,不急也不慢,萬一不是呢,萬一是顧瀾生呢?

可她今天早上和顧瀾生才通過電話,在電話裏顧瀾生說了他沒時間來看她。

“他現在在津巴布韋。”卡車司機的聲音卷土從來,戈樾琇嘴裏喃喃重複著“他現在在津巴布韋。”腦子逐漸清晰明朗,有個年輕男人在小河邊等她,他看起來有點神秘,符合。以及,戈樾琇認識的年輕東方男人想來想去也隻有兩位,顧瀾生說了,他沒法來。“他現在在津巴布韋。”卡車司機的話一個勁兒在戈樾琇腦海裏循環著。

腳步加快,跌跌撞撞。

要去往她們平常洗衣服的小河得先過一條小溪,過小溪時一不小心戈樾琇掉了一隻鞋,鞋子很快被水流衝走,也顧不得去撿了,反正鞋子也已經濕了。

過完小溪,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沒有,這看起來有點像瘋婆子,心裏很是惱怒,宋猷烈幹嘛不直接去找她,非得讓她來小河邊找他,害得她都把鞋丟了。

繼而一想,宋猷烈這幾天在津巴布韋風頭正勁,不露麵是正確的,而且……而且小河邊有小片樹林,想親她會非常的方便,也不知道宋猷烈有沒有和珍妮花未婚夫一樣,是開著車來找她的,他會不會把她困在車裏一整晚。

一想及,臉頰迅速發燙。

她在想什麽呢?

走了幾步,發現一隻腳穿鞋一隻腳沒穿,走起路來礙手礙腳的,索性,戈樾琇也把另外一隻鞋也扔到河裏去。

赤腳走過木橋。

戈樾琇沒在珍妮花口中說的地方看到任何人,是珍妮花的惡作劇嗎?

往著樹林再走幾步。

站停,說還不快出來。

回應她地是鳥兒拍打翅膀的聲音。

珍妮花說的那些話會不會是她一廂情願幻想出來的?

徒勞的聲音在求證:“不出來的話,我就走了。”

回音還沒從林間散去,後腦勺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眼淚就出來了。

不是她的幻像,真有人在小河邊等她,不過不是宋猷烈。

孜孜不倦這樣逗她玩的,除了顧瀾生沒別人了。

當腳步停留在她身後時,不管不顧,一陣拳打腳踢,嘴裏嚷嚷著不是說沒時間來找我嗎?不是說沒時間來找我嗎?有本事就不要出現。

聽聽,這話都說到哪裏去了?

但她真得很生氣,為什麽早上在電話裏說不來找她,為什麽要以這樣“非顧瀾生式”的形式出現,害得她以為……以為……

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上,不去理會顧瀾生。

周遭安靜極了。

小會時間過去,發現顧瀾生正以和她一模一樣的姿勢蹲在地上,瞪了他一眼。

兩人坐在草地上。

顧瀾生說和她通電話時,正在占比西河中遊執行任務,兩艘采礦船撞在一起了,十四名船員落水,兩名船員受重傷被先行送往救援營地,他留在現場照顧部分受輕傷的船員,等待救援車時知道有近路到達他們的談判小組營地,他向一名當地人借了機車。

“就那麽忽然出現,具備了驚喜元素。”顧瀾生語氣無奈,“可我忘了,戈樾琇的精神世界比較奇特。”

可不是,她可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

“顧瀾生以這樣的方式出現,戈樾琇高興嗎?”他輕聲問。

緊抿嘴角,眼線落在遠遠的不知名所在。

“還是……”頓了頓,“其實你以為是別的人來找你?”

鬆開嘴角,淡淡說還有誰會像顧瀾生一樣,開著一輛破機車,不管路熟不熟,也不顧及危不危險火急火燎,就為了一名精神分裂症病患。

“不能否認地是,讓顧瀾生火急火燎尋來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一個大美人。”

笑了笑,一把拍開他偷偷擠在她肩膀上的頭顱:“頭發臭死了。”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

挑了一撮頭發,嗅了嗅,還真是,其味道可以媲美隔夜飯。

目光重新回到遠遠的不知名所在,說顧瀾生你去找一個女朋友吧,找一個頭發不臭的女朋友。

“戈樾琇一定是玫瑰仙子的化身,即使幾天不洗頭發,周遭也依然散發著迷人香氣,讓人如沐春風,而且,全球隻此一款。”顧瀾生說。

這家夥,把她的好意當成是反擊來著。

“顧瀾生,我沒和你開玩笑。”

“戈樾琇,我的話比黃金白銀來得真。”

“顧……”

“戈樾琇,”顧瀾生打斷了她的話,“從占比西河中上遊到占比西河下遊,開車一來一回得七個小時以上,開輛破機車走捷徑也得兩個半小時以上,花兩個半小時來見戈樾琇,不是為了聽戈樾琇和顧瀾生說找個頭發不臭的女朋友。”

垂下眼簾,看著顧瀾生的手背,手背上有若幹深深淺淺印記,那應該是被沿路的藤條樹枝打到的。

好,顧瀾生不喜歡聽戈樾琇就不說,讓她說那些話也是為難她了。

抬眼瞅他。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給了他一個甜甜笑容,頭枕在他肩膀上。

“戈樾琇,我們現在還有差不多十分鍾時間聽鳥叫聲,風吹聲,水流聲。”

這家夥,都要當上詩人了。

她可是破壞大王。

接過顧瀾生的話:“還有,聞彼此頭發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