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念平日無事就喜歡逗林七七開心。
林七七是個實打實的悶葫蘆,無論你如何逗他,他都是一張麵無表情的死人臉。
對此林念念表示很不爽。
有一天,林念念故意嚇唬他:“快給姐姐笑一個,否則今天不給你晚飯吃!”
林七七不說話,斜著眼看向側麵的鏡子,一邊回憶林念念平日的表情,一邊緩緩扯動著嘴唇。
那看起來確實是個很怪異的且不討人喜歡的笑容。
這笑容一點兒也不好看。
林七七輕輕垂下眼睫,不敢去看林念念的神情。
林念念隻是眨了一下眼,接著又眨了一下。
片刻後,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捧腹大笑,整個人蹲在地上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說,要是有台相機就好了,就能把林七七這麽可愛的表情錄下來,以後她沒事就能找出來回味一番。
後來她的夢想成真了,她從一個過來采風的攝影師手裏得到了一台小相機,欣喜之餘,她學著攝影師的樣子,開始嚐試著記錄自己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林念念說,拍攝應該選取最美的風景,所以她最喜歡拍的就是林七七。
“你這麽好看,不拍浪費了。”林念念這樣解釋著,眼睛裏全是欣喜。
林七七下意識地抗拒鏡頭,但林念念總有辦法讓他乖乖妥協。
拍攝之餘,林七七默默看著渾身是勁兒的林念念,在紙上寫道——
“姐姐,你為什麽選擇留在這裏,當一個不起眼的守山人?
“你為什麽願意守護著那些人?你明明更向往大城市的繁榮,為何任勞任怨地做著現如今已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
林念念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她伸手摸了摸林七七的腦袋:“你還小,不懂。”
自由雖令人心生向往,但榮光與信念早已刻入骨髓。
生如螻蟻,也當有鴻鵠之誌。
“快看快看,那個人身上好臭,他多少天沒洗澡啦,真髒!”一個小孩捂著鼻子,滿臉嫌棄地說,說完還故意發出嘔吐的聲音。
其他小孩兒循著那孩子的目光看去,發現那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兒,衣服破破爛爛的,臉上沾滿了灰塵,看起來白一塊黑一塊的,頭發髒得都打結了。
男孩兒坐在草堆邊握著一朵野花,麵對著那群孩子的嘲笑,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響,似是要嚇跑那群小孩兒。
“我媽說了,他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經常偷別人家的饅頭和小菜。”另一個孩子大聲附和著。他母親是個“大喇叭”,整個村子裏的八卦都逃不過她的嘴。
“野孩子!”
“我們不和野孩子玩!”
“你快離開這裏!”
那群小孩兒不停哄笑著,男孩兒一雙如小獸般冷得毫無情感波瀾的眸子死死盯著他們,自始至終也不曾吐出一個字來。
過了會兒,孩子們見男孩兒依舊不說話,便覺得沒趣,最後一哄而散,去別處找樂子去了。
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男孩兒的視野之中。
男孩兒低頭,閉眼。然而陽光又被擋住,他麵前重新落下一片陰影。
一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女孩兒站在他的麵前,女孩兒臉小小的,有一對淺淺的小梨渦,笑起來給人一種十分舒服的感覺。
“嗨。”女孩兒熱情跟男孩兒打招呼。
男孩兒抬頭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兒。
她很友善,也不怕他。
“初次見麵,我叫林念念,樹林的林,想念的念,你叫什麽呀?”
見男孩兒沒有半點反應,女孩兒就在背包裏掏啊掏,掏出一小塊包裝得很好的巧克力糖。
“喏,請你吃。”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清脆的銀鈴。
男孩兒盯著她,沒有伸手,眼底帶著明顯的疑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男孩兒肚子裏發出一記抗議的叫聲。
饑餓最終戰勝了恐懼,男孩兒咽了一下口水,伸手一把奪過女孩兒手裏的巧克力糖,撕開包裝,塞進嘴裏,低下頭咀嚼起來。
他經常風餐露宿,連吃飽都成問題,更別說品嚐這種甜膩的昂貴零食了。
女孩兒蹲下來,撐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隻是笑眯眯地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
“喂,你要不要跟我走呀?”
男孩兒愣住。
他再次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兒,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和爸爸是前麵龍延山的守山人,我爸爸叫林衛國,他雖然嗓門大了一點還喜歡喝酒,卻是個不錯的爸爸。”女孩兒向男孩兒伸出手,笑容無比燦爛,“我比你大一點,你可以喊我姐姐,或者直接喊我的名字,都隨你。”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走?考慮一下唄,我可以……再給你一塊巧克力糖。”
女孩兒說最後一句話時那表情仿佛是她在忍痛割愛。
巧克力很貴的,平日裏她也很少有機會吃到。
如果林念念不是個未長大的孩子,男孩兒在那一刻幾乎就要以為,這是人販子才會使用的甜言蜜語。
他並未去牽女孩兒的手。
林念念要走時,他居然跟著站起身,保持著兩米的距離,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後。一步一步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夕陽的餘暉之中,他們向鎮子裏唯一一幢二層小樓走去。
相比鎮子裏的其他房子,這幢房子嶄新又漂亮。
這裏的村民世世代代靠著這座寶庫似的龍延山生活,他們在山上捕獵,收集木材,還從山中挖珍貴的藥材賣給外地的商人來換錢。
大山庇佑著他們,讓他們得以安穩地生活。
淳樸的村民同樣對大山報以敬畏之心,並共同推選出一位專門保護山林的守山人。
守山人在村民心中宛若神明的使者,責任重大,因此同樣享受著獨一無二的尊敬。
守山人血脈相傳,生生不滅。隻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代守山人的直係血脈隻剩下了林衛國和林念念了。
如今,在村民的眼中,守山人這一身份已經不像過去那般能讓他們無條件遵守要求了。他們心中有過埋怨,有過嫉妒,卻礙於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並未當著林衛國的麵發泄出來。
總的來說,大家相處得算是和諧。
林念念喋喋不休地說到這裏時,他們隔著小溪,也聞到淡淡的飯菜香氣了。
恰好是開飯的時間。
小屋裏,看著飯桌上狼吞虎咽,就差把碗一起給吃了的男孩兒,林衛國站在廚房門口,雙手叉腰,吹胡子瞪眼道:“林念念,我的小祖宗,你以前撿個貓貓狗狗回家也就算了,這次你竟然直接撿了個人回來,這算怎麽回事?”
林衛國身邊趴著隻連眼都沒睜開的小奶狗,這狗是林念念幾天前從狗販子手裏買回來的,因為沒長牙,林念念隻能拿針管給狗喂些羊奶。
林念念給這隻狗起了個很洋氣的外國名:Halo,翻譯過來叫榮光。
林衛國對此很無語,畢竟他覺得應取狗蛋,這樣名字接地氣又代表著好養活。
“報告老爸,你教我要樂於助人,我看他在外麵受欺負,所以就把他帶回來啦,反正你以前也說過,家裏總是兩個人,顯得冷冷清清的,缺一個活潑可愛的弟弟。”
林衛國瞥了眼從進門起就沒說過一句話的男孩兒,嘟囔了一句:“他哪裏活潑可愛了?”
這個孩子林衛國不是沒聽說過,小小年紀吃過酸澀的野果,搶過野狗的吃食,活到現在連個名字都沒有,確實可憐。
林衛國嘴上雖在抱怨,卻準備好了男孩兒的換洗衣服。晚上男孩兒洗澡時,他看似很不耐煩地站在門邊,生怕這位看起來很不聰明的男孩兒在自己家裏出點什麽事。
林衛國不會收留一個不知底細的孩子。他剛剛詢問過鎮子上的老鎮長,老鎮長說這孩子的父母都是殺人犯,他很小就沒了家,性子古怪又很沉默,他每天就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到處找食物以填飽肚子。
林衛國正想著這些,就看到浴室門被人從裏麵打開了,比他矮一個頭的男孩兒雙手端著臉盆,規規矩矩地從裏麵走出來。
林衛國剛想對男孩兒說點什麽,卻在看清他幹淨的臉龐後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渾身肮髒的男孩兒竟有一副漂亮精致的麵容。
尤其是他的眼睛,像狐狸的眼,又亮又黑,晃眼得很。
大約是之前一直吃不飽的緣故,他瘦胳膊細腿的,看上去有些營養不良,小臉蒼白,透著一絲病態的美。
林念念聞聲趕來,見到男孩兒時不由得露出十分驚喜的表情。林爸卻獨自唉聲歎氣。
林衛國想要一個陪他一起釣魚一起下河泡澡的小男子漢,而不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兒”。
林衛國用了一分鍾的時間,給男孩兒起了個好記的名字:林七七。
這次林念念沒有反駁,畢竟與狗蛋相比,這是個正常的名字。
父親這是默認收留男孩兒了,林念念高興壞了。她等林七七洗漱好,就迫不及待地拉著他去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簡單又幹淨,被子是粉嫩的顏色,幾個布娃娃堆在窗邊,淡粉色的窗簾下放著一張長長的木製的桌子。
在龍延鎮這個落後的地方,這算是很新潮的布置了。
桌上放著還未收拾的字帖。
林七七被林念念按在凳子上,他看著紙上娟秀的字跡,聽到頭頂傳來林念念的聲音:“我知道你好像不會說話,不過沒關係,我現在教你寫字,首先呢,我們寫你的名字,林七七。”
Halo邁著小短腿跑到他們這裏,親昵地蹭了蹭林七七的腳踝。
“它很喜歡你啊。”林念念拿著筆去逗Halo,“它特凶,明明一顆牙齒都沒有,卻想著去咬狗販子的手,如果不是被我看見了,它早就去見閻王了。”
林七七低下頭,看著拚命搖尾巴示好的Halo。
他眼神冰冷,想著Halo之所以會親近他,大概是因為他們身上擁有相同的氣味——無依無靠,無家可歸。
林念念聽不到他的心聲,彎下腰攥著他的手,帶著他在柔軟的紙上一筆一畫地寫“林七七”。
三個大字印在紙上,也印在了男孩兒的心裏。
林念念捏了捏他的臉頰,十分滿足地笑了笑:“從今天起,你有家啦。”
林七七醒得早,他會學著林念念的樣子,為他們提前準備好早餐。
他的記憶力和動手能力都很好,往往隻要看上一遍,就能記住林念念做菜的步驟,甚至把菜做得更加好吃。
熱氣騰騰的食物使人感受到快樂,林衛國對林七七越看越順眼。
除了與人交談外,林七七幾乎不會違背林念念的要求。他耐心,聰明,卻堅持獨來獨往,白天附近有來往的村民時他會將自己鎖在臥室裏,一直等到天黑下來他才會出門。
林念念心裏明白,林七七缺乏安全感,也缺乏對人的信任。想著之前無依無靠的他總是被人欺負,林念念便不再強求他與村民交談,反正來日方長,她一定能找到機會帶他克服這項困難。
這是我的弟弟呀,林念念經常這麽對自己說。
林念念沒事就愛摸林七七的頭頂,誇他懂事,反複告訴他他是一個很棒的小孩。
不過因為林念念這個一時興起的舉動,林七七逐漸養成了一個非常不好的習慣:每天早上吃飯前,他都乖乖坐在凳子上,低下頭要林念念摸一摸他的頭頂,說一句早上好,他才會動筷子。
有一次林衛國正刷著牙,扭頭看到如此詭異的一幕就開玩笑地說:“喲,七七你這是想當我家的上門女婿呀。你居然放下我們男人的尊嚴,變著法討好我閨女。”
林七七這時就自動裝傻,用著一雙滿是執拗和無辜的漂亮眼睛盯著林念念。
林念念是顏控 ,最後幹脆隨他去了。
他們曾以為自己會這樣繼續平淡地過著日子,誰知有一天林衛國匆匆忙忙收拾了行李就往外趕,一連兩天都沒有回來。
父親不在,林念念就牽著Halo替他巡山。某天下午林念念回到家,林七七在本子上寫道:“爸爸剛剛打來電話,說明天會有施工隊的人過來考察,他們想把這裏變成旅遊景點,以帶動這裏經濟的發展。”
林念念讀完,十分興奮地問:“那以後是不是會有很多很多人到我們這?我真的好想交新朋友呀,七七想不想?”
林七七搖了搖頭,寫道:“不想。”
“你為什麽不想?也許以後你會離開我和爸爸去大城市裏生活,會擁有自己的生活,會有很多有趣的朋友,會見到外麵更廣闊的風景,甚至還會遇到一個你特別喜歡的姑娘。你會和她結婚,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林念念戳了戳他的臉蛋,“這聽起來是不是很美好?”
林七七點點頭,卻又搖搖頭。
這些對普通人來說,是很美好。
隻不過所謂的朋友、風景、家庭,對他來說毫不重要。
“你說的那些,我不是很懂。”林七七眼裏帶著些迷茫,落筆時卻很堅定,“我會像你一樣,學著感受世上不同的情感。”
那時的林念念並沒太在意這句話。過了幾天,她一大早上就趕著去別人家幫忙,過了會兒用座機打電話給林七七,說有東西落在了家裏,她給了林七七地址後問他能不能把東西帶過來。
林七七猶豫再三,還是答應了。他難得在白天出門,偏偏這一次,他在半路上碰見了當初那群欺負他的孩子。
林七七的變化太大了,起初那群孩子沒有認出他,但領頭的胖男孩兒盯著他看了許久,立馬像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事情,猛地將大腿一拍,戲謔地道:“這不是那個髒兮兮的啞巴嗎?你這是從哪裏偷來的衣服?小心我回去告你的狀,讓我媽媽他們過來抓你!”
林七七沒有說話,隻是在紙上寫:“讓一讓。”
比起那群乳臭未幹的孩子,他明明是同樣的年紀,卻顯得老成了幾分,尤其是他洗淨後露出清秀的容顏,看上去倒像個有錢人家的孩子。
那胖小孩眼裏不由得多了幾分嫉妒之意。
“野孩子!就算穿上衣服,你也是個野孩子!”
林七七正要上前,一道身影擋在他麵前。
林念念將他護在身後,對那幾個孩子說:“你們幾個小小年紀不好好念書,卻跑到這裏一起欺負人,說出去也不怕大人笑話。”
她挑眉道:“還是說……你們要我親自去和你們的父母談談心?”
雖然現如今的守山人沒有當年那麽受人尊敬了,但大多數時候大家還是會看在守山人的份兒上,退讓一步。
這些孩子不怕苦不怕疼,唯獨怕告家長,提到父母,那胖小孩瞬間了,他不甘心地瞪了林念念一眼:“我們走!”
等到人都走光了,林念念才歎了一口氣,她一回頭,林七七已經把他的小本子遞到了她的麵前。
“我聽你的話,乖乖的,不和他們計較,也不和他們打架。”
林念念愣住了,神色有些複雜,她伸手捧住林七七的臉頰:“七七,我要告訴你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林七七眨了眨眼。
“你不是野孩子,你是我的家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非常重要的弟弟。”
“以後如果可以的話,你可以試著叫我姐姐,或者直接叫念念也行。”林念念笑得非常燦爛,“我很喜歡,也很期待……聽你叫我的名字。”
名字。
林七七望向她清澈純粹的眼眸,在瞳孔深處,他看到了神情冷淡、不帶一絲感情的自己。
他這樣不討人喜歡的人,竟然也有人願意保護,願意當他為家人。
過了許久,林七七微微張開嘴巴,很小聲卻很堅定地喊道:“姐……姐。”他還未變聲的嗓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脆音色。
他又叫了一聲:“姐姐。”
林念念先是很驚訝,接著露出非常欣慰的笑容。她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他。
“我在。”
擁抱會讓人感到溫暖,午後的陽光落在他倆的臉上。在這個幾乎無人知曉的偏遠小鎮,在這座大山的深處,林七七在林念念的眼裏,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我一直在呀,七七。”
在林七七的眼中,初夏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之前過來考察的城裏人似乎對這裏很滿意,準備加派人手來做深入調研;二是與他們同一時間到的,還有一位從大城市過來采風的女攝影師,女攝影師的名字是黎水。
這位女攝影師漂亮幹練,笑容親切,與村中幹慣了農活的婦女不同,她的聲音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柔,舉止也無可挑剔。
林念念第一次看見她就對她很有好感。
因為她說,她也有一個女兒,比林念念小些,卻和林念念一樣可愛。
她送給林念念一個小小的相機作為見麵禮。
林念念開心壞了,把自己攢下的零食都塞給了黎水。
黎水倒也不推辭,笑著收下後開始教林念念如何使用相機,如何找拍攝的最好角度。
“隻有我們心中最美的風景才值得我們按下快門鍵。”黎水如是說。
於是林念念轉身就逼著一臉別扭的林七七麵對鏡頭。
“看鏡頭呀,七七。
“笑一個,快笑一個。
“你可不可以不要擺著一張苦瓜臉,我平日裏可沒有虐待你。”
林念念記錄著自己的生活,更多的是記錄林七七的日常,她笑著說要是以後他們都長大了,她就把這些帶著回憶的照片拿出來欣賞。
林衛國最近更加忙了,他開始帶著很多扛著機器或者穿著精致西裝的陌生人參觀龍延山。
林念念趴在窗戶上,能看到爸爸滿麵紅光卻又困惑的樣子。
有一次林衛國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沉默地吃著飯。他突然抬頭,認真地問林念念,自己這次把龍延山交給城裏人的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
在那一瞬間,林念念想到了黎水阿姨,於是她很堅定地說:“我覺得……他們都很好,他們不會害我們的。”
“你真這麽想?”
林念念點頭:“難道不是嗎?”
林衛國沒再多問,悶頭扒完飯,起身點了根煙就出門了。
龍延鎮不複過去的繁榮,在如今這個科技飛速發展的時代,第一產業隻能勉強使人維持溫飽。城裏人無比夢幻的描述讓林衛國迫不及待地想讓鎮上的龍延山成為最新開發的旅遊勝地。
黎水一心沉迷於拍攝龍延山的風景,不屑於與那群人為伍,她甚至在背地裏好幾次提醒林念念,讓她告訴林衛國要小心一點。
林念念看了看好久沒這麽開心的林衛國,終究是什麽也沒說。
一天,林衛國在鎮子裏召集村民開了個會,他將那些美好的設想滔滔不絕地講給大夥聽,那些人從小就生活在這裏,見識短,讀書少,聽到能賺到的數目後皆是一臉的向往,於是大多數人都願意在合同上簽字。
村民對林衛國的態度變了,他們會殷勤地送上自家做的飯菜,也會一口一個林哥地叫他。
自那天之後,來這裏的外地人越來越多,有的人來時還帶著自己的孩子。
那群孩子穿著時髦的衣服,對這落後無趣的小鎮充滿了嫌棄,衝大人嚷嚷著要回家,要去商場玩電動、吃漢堡。
後來大人們聽煩了,隨手指了指林念念,嚇唬自家孩子:“你要是再不聽話,就和那個姐姐一樣,在這種地方待一輩子!”
於是小孩子們嚇得瞬間安靜下來。林念念回過頭看看他們,裝作不在意地笑了笑。
笑過後,她一聲不吭,獨自跑到人煙稀少的小溪邊。
沒有人會找到自己的,林念念心想。
她才坐了一會兒,抬頭就看到遠處的林七七正向她走來。林七七年紀小,腿卻又長又直,他抱著Halo乖乖坐到她的身邊。
林念念很是驚訝:“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明明她從未和任何人說過這個地方。
林七七平靜地看著她,依舊沉默著。
“姐姐,你很想去……大城市嗎?”
林念念一怔,低頭笑了笑:“有一點點想。”
林七七認真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林念念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你裝什麽大人?你這語氣和我爸以前教我練字時一樣!”
林七七捂著腦袋,默默瞥了她一眼。
“回家吧。”許久之後,林七七輕聲說。
林念念咧著嘴,露出兩顆小虎牙:“好呀。”
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來,於是她起身伸了個懶腰,一邊唱著歌,一邊大步向前走去。林七七如往常一般緊緊跟在她身後。
他低頭,看著手裏被揉爛的草稿紙,用指尖慢慢撫平紙上的褶皺——
“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隨著“啪嗒”一聲響,畫麵上又是滿屏的白點。
蘇子卿垂眸,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江悠:“將這個相機贈送給林念念的攝影師是你的媽媽嗎?”
江悠點頭:“當年她和我打電話時確實提到她曾遇到一個小姑娘,她還希望下次有機會能帶我來這裏看看。”
不過可惜的是,自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也見不到媽媽口中的林念念了。
“這段錄像時隔太久了,拍得斷斷續續,和火災有關的內容一點都沒有。”蘇子卿將相機放回去,一回頭發現林衛國從二樓跑下來,手裏捧著用盒子裝著的桃酥,一臉開心地跑到他們麵前。
“吃,你們吃。”他咧著嘴笑得很開心,“這是,回禮。”
“謝謝。”江悠抵不過他的熱情,拿了一塊出來,“我們進來時沒得到您的同意,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沒關係呀……”林衛國側過身,看著牆上林念念與林七七的照片,笑容瞬間凝固了,“如果我女兒看到同齡的小夥伴過來做客,一定開心壞了。”
“叔叔,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蘇子卿盯著林衛國的眼睛,“我很好奇,當年那場火災發生時,你在哪裏?”
“你瞧我這腦子,到點了,我該給Halo準備午餐了!”林衛國看起來並沒有聽懂蘇子卿的問題,他隻是後退一步,一副懊惱的模樣,接著立刻轉身自顧自地往院子裏走。
林衛國剛走,江悠就冷不丁地給蘇子卿後腦勺上來了一記暴擊。
蘇子卿捂著後腦勺直勾勾地看向罪魁禍首,語氣有些許寵溺:“沒大沒小。”
江悠吹胡子瞪眼:“他就是因為那件事才瘋了這麽多年的,你怎麽還揭他的傷疤?”
蘇子卿聳了聳肩,一臉的無辜:“我倒覺得他挺聰明的。”
話音剛落,蘇子卿的手機震了一下。蘇子卿看了眼來電顯示,便走到屋子角落小聲接起了電話。
等蘇子卿回來,江悠衝他擠眉弄眼,道:“蘇老師,你好像很忙啊。”
蘇子卿點頭:“所以這次回老家,也算是讓自己休一次假,回去後,估計要忙到年底我才有時間休息。”
他頓了頓,突然問:“你開學後見不到我會不會很傷心?”
江悠笑得十分燦爛:“我傷心死了。”
蘇子卿的笑容淡了幾分:“我謝謝你。”
江悠略微靠近他,神秘兮兮地說:“蘇老師,我稍微八卦一下啊,我聽他們說你很厲害,你在國外的那兩年和別人合開計算機公司,幹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
蘇子卿眯了眯眼:“誰和你說的?”
“李言。”江悠毫不猶豫地出賣了隊友,“他給我發消息,說你那兩年特瀟灑,還說你為了早點投入家鄉的懷抱,偌大的商業版圖說不要就不要了。”
蘇子卿盯著她,重點找得很好:“你怎麽會有他的微信?”
江悠道:“他是1977的老板呀,我去1977的時候正好在門口碰到他了,我還以為他是保安呢,微信也是當時聊天時交換的。”
“原來如此。”蘇子卿輕輕笑了,“我回去就弄死他。”
Halo向他們叫了幾聲,江悠見狀,便將它抱在懷裏揉了揉。
“哎,真好,我也想過上你這種目標明確的人生。”江悠嘟囔著,“真不知道未來我步入社會時能被哪一家公司接受。”
“你不用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很想過混吃等死的懶人生活。”蘇子卿語氣平淡,伸手摸了摸Halo。
記得很久以前,有個人和他說,其實他可以不用那麽拚命。
但他必須拚命。
因為他身後什麽人也沒有,沒有人會耐著性子等他慢慢成長。那時的他與林七七在某些方麵極其相似,他們都固執、冷淡、不幸,對一切都充滿了戒備。
隻是他無疑又是幸運的。
至少他現在算是事業有成,不用擔心風吹日曬,依舊在這個世界上活著。
“蘇老師,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林七七真的存在過,那對他而言,這個世界豈不是很不公平嗎?”
林七七什麽也沒留下,宛如虛無縹緲的孤魂,飄**多日後消失不見了,而這裏的絕大多數人,甚至都不記得有這麽一個人。
蘇子卿卻搖搖頭:“小朋友,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
“我出去接個電話,是工作上的事,挺重要的。”蘇子卿輕笑著,突然道,“Halo挺喜歡你的,你就留在這陪它玩一會兒吧。”
他出去前,特意將房門輕輕帶上。
“喲,還怕我偷聽啊。”江悠朝著門口做了個鬼臉。
蘇子卿站在門外靜默片刻,慢慢轉過頭,看向拐角處的林衛國。
“叔叔如果有話和我說,大可以直接找我。”蘇子卿柔聲道,“我知道你不像外表那樣,瘋得那麽徹底。畢竟我和江悠被困坑底時,您雖在刻意掩飾自己,但你臉上細微的變化我可全看在眼裏。”
林衛國長籲一口氣,聲調恢複了正常:“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蘇子卿伸手指了指自己,笑容不減,客客氣氣地道:“大概是因為我也很擅長演戲吧,我看見您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覺得您即便裝瘋賣傻,也依舊是過去那位毫無架子的守山人。”
蘇子卿修長的手指正好點在他眼尾那顆小小的黑痣上麵,他的笑容裏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林衛國心一沉,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一點眼熟。
這種感覺可以說是無比荒誕,畢竟眼前的男人麵容年輕,來自遙遠的城市,不可能和自己有過一丁點兒的交集,除非當年……
不知想到了什麽,林衛國猛地抬頭看向蘇子卿,滿眼不可置信。
“我記起你了……”
林衛國突然伸手抓住蘇子卿的衣角,死死盯著對方眼尾那顆黑痣,眼眶通紅,連指尖都在顫抖。
“我記起來了……你是當年遇難者中那個蘇家奶奶的孫子……”
蘇子卿眼中沒有絲毫的不耐煩,他輕輕拍了拍林衛國的手背,禮貌地道:“難得您還記得我。”
林衛國有些頹然地鬆開他,說:“老太太去世後,你從家裏趕到鎮子上,趁著夜深了用打火機點燃了蘇家老宅,能做出這種事的孩子,我怎會不記得?”
由於龍延山的前車之鑒,火光迅速吸引了附近的人們,他們蜂擁而至,卻看見屋子外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個身影聽到動靜回過頭,看著前來救火的人們,露出了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
那眼眸裏麵有憎恨、迷茫,還有悲憫。
一時間人們都被震住了,不敢輕舉妄動。
而趕來的林衛國看著眼前四射的火光,無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後半夜都在捂臉痛哭。
後來在村民眼中他就瘋了,一瘋就是好多年,即便大火帶給其他人的陰影逐漸淡去,即便當年的見證者一個個地離開了,他依舊執拗地停留在原地,停留在林念念和林七七還在的時間裏。
“雖然有些唐突,但我一直都想知道你那時……為什麽要燒你奶奶的房子?”
蘇子卿看著林衛國,半晌才啞著聲回答:“叔叔您很愛您的女兒,你應該能夠理解想要保護一個人時的心情。”說話時蘇子卿的表情晦暗,“我不希望我奶奶守了一輩子的東西被一群白眼狼奪走,所以我想了又想,幹脆親手毀了它,一了百了。”
蘇子卿說得很含蓄,林衛國聽了個半懂卻沒細問。
“林叔叔想要問的我已經說了,不知我想問的,林叔叔能不能回答我?”蘇子卿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接著轉過頭,十分冷靜地詢問,“那個相機記錄的東西有限,那之後發生了什麽,你知道嗎?”
林衛國搖了搖頭,想到兩個孩子,臉上不由得露出後悔之意:“我那時很少關注他們,我每天早出晚歸,我們相處的時間很少,更別提更深的交流了。”
“念念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她是我在鎮子上買東西時從馬路上撿回來的。我騙她,說她媽媽在生她時難產死了,她也從未起疑心。”
林衛國知道為什麽林念念總是撿回無家可歸的小動物,甚至撿回了林七七這個孩子。
她想要睜開眼時,看到有人對她說早安;想要做好早餐時,有人會因她做的食物的美味而心情愉悅;想要每一天都有一個不會離開的人陪在她身邊。
林念念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完整的家。
林念念打開房門,麵對眼前的黑暗,深呼一口氣,接著露出標誌性的燦爛笑容,大聲喊道:“我回來啦!”
沒有回應,冷冷清清的二層小樓裏隻有她一個人。
突然,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一道溫暖的光亮綻放在林念念的眼前。她有些錯愕地回過頭,看到麵無表情的林七七一手拿著煤油燈,一手牽著Halo的專屬狗鏈,一人一狗就這麽站在她的身後。
“Halo跑出去了,我去找它,費了點時間。”
林七七緩慢地解釋著,接著打量著她:“你怎麽站在門口不進去?”
林念念笑了笑:“我隻是在想……今晚我們吃什麽。”
一提到吃的,Halo瞬間眼中放光,張開了嘴。嘴裏被咬得破爛不堪的布娃娃瞬間掉在了地上。林念念看了一眼,認出那是自己放在床頭的,最喜歡的。
她心中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認真說:“我決定了,吃紅燒狗肉。”
“我剛剛看到山腳下來了好多城裏人,他們和你一樣大。”林七七輕聲說。他知道林念念很喜歡交朋友,也十分向往外麵的世界。
林念念聽了,沒有以往的雀躍,而是興味索然地點點頭:“知道了。”
她彎腰,從米袋子裏摸了把米裝進大碗,接著走進廚房淘米煮飯。
林念念說不清那種感覺,看到那些孩子的次數多了,某個瞬間她也有些不甘。
那些孩子會討論娛樂圈裏的各種八卦,會談論自己愛去的餐廳和最喜歡的偶像。而常年生活在大山之中,每天與大自然為伴的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
她正值青春年華,同樣愛玩愛跑。
職責所在,她不能離開這座山太久。
就連讀書,她也隻能在鎮子上唯一的學堂裏讀到初中。
父親每次用愧疚的目光看向自己時,她都十分懂事地告訴父親,自己非常熱愛這座大山,在這裏生活很快樂。
不知過了多久,林七七慢慢走到林念念身邊。
林念念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側身看見林七七正從口袋裏掏呀掏,掏出了一小把皺巴巴的小野花。
“不要不開心。”林七七在紙上慢慢地寫,“以後我陪著你。”
林念念微怔。
是從什麽時候起,她與林七七的角色開始互換的?以前是林七七依賴她,現在是她習慣了林七七對她的關心與信任。
“七七,你以後會對所有人都這麽好嗎?”
林七七搖了搖頭。
他睫毛彎彎的,眼中難得地有一絲溫暖的笑意。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說:“我隻對姐姐好。”
林念念記得,剛到林家時,林七七對陌生的環境十分抵觸,既不出門,也不與人交流。而現在,他會跟著她去山上所有美麗的地方閑逛。
“這個世界很美好,有好聞的花朵、燦爛的陽光和蔥鬱茂密的樹林。你是我們林家的孩子,作為守山人的繼承者,我希望你能和我一樣喜歡大山。”
林念念將雙手背在身後,讓陽光灑落在她淡紫色的裙擺上。
那時的她永遠都笑得無憂無慮的,仿佛從未有過任何煩惱,不像現在這樣。
林念念伸手,輕輕拂過林七七的眼睫。
“你的眼睛真漂亮,睫毛也很長,像一把小刷子。”她忍不住感慨,“我家七七長大了,一定能迷倒好多女孩子。”
“不需要。”林七七斬釘截鐵地說。
“當然需要啦,這樣你就可以收免費的零食了。”
林七七頓了頓,滿臉認真:“你愛吃,那我就都給你。”
林念念被他逗樂了:“我家七七可真懂事。”
林七七聽到誇讚雖沒有強烈的反應,卻始終乖順地閉著眼,任她用指尖在自己的臉上勾勒描繪著。
“我好幸福呀。”林念念小聲地說,“即便我沒有玩具,吃不了漢堡,我也覺得好幸福呀。”
即使他們隻是這世界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也能在彼此眼中看到隻屬於自己的光亮。
林七七抿唇,伸出手,一點點觸碰著對方的掌心。
他心底莫名其妙地生出幾分留戀。
女孩兒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更盛。
“七七,姐姐發誓,我以後會永遠保護你的。”
簡單吃過晚飯,林念念突然來了興致,非要拉著林七七去抓螢火蟲。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山林裏,林念念用力握住林七七的手,轉身帶著他奔向前方。
“快一點呀,七七!”林念念伸出另一隻手臂,自顧自地大聲喊,“從這跑下去,就是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
那個瞬間,林七七的眼裏染上一絲光亮,他看著回頭衝自己微笑的林念念,突然不知該用何種語言來形容麵前的女孩兒。比起沉悶乏味的自己,她漂亮美好,招人喜愛,生動得像一盤二十四色水粉顏料。
“我想要守護這樣的笑容。”
林七七低頭,嘴角輕揚,掙開林念念的手。
林念念看到他啟唇小聲說了些什麽,於是停下詢問道:“什麽?”
“沒什麽。”林七七抬起頭隻是笑,“以後再和姐姐說。”
“哼,七七長大了,有我不能聽的小秘密了。”林念念繼續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林七七摸了摸鼻子,也不解釋,就這樣默默地跟著她,像個小小的跟屁蟲。
其實也沒什麽,我隻是想告訴你一句,以後你不用那麽辛苦,換我來保護你,我來幫你實現你的願望。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無依無靠,行屍走肉般活著。
而遇到林念念的那天,他第一次覺得,活著原來還不錯。
瘋玩後回到家,林念念如往常一樣,拉著他回房間寫閱讀筆記。
Halo躺在他們腳邊,咬著現如今已經屬於它的布娃娃。
沒過多久,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似乎是林衛國在和那群開發商爭吵。其間林衛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地讓那些人滾。
林七七放下筆,回頭看向那扇緊閉著卻並不隔音的房門。
最近那群人每天都會過來,以豐厚的條件為誘餌,唆使林衛國遊說鎮子上的人們。
“七七,不用擔心,爸爸作為守山人,知道什麽是該做的。”林念念連頭都不曾抬一下,依舊認真地寫著筆記。
林七七麵無表情地道:“我知道,可他們,很吵。”
他們吵到姐姐寫字了。
林念念笑了笑:“嘿,我最近借了黎水姐的電腦看了一部美劇,劇名是《我們這一天》,裏麵有一句話我特別喜歡。”
她輕聲念道:“將生活帶給你的檸檬般的酸楚,釀成猶如檸檬汽水般的甘甜。”
她很清楚,自己和父親雖然取得了鎮子裏大多數人的喜愛和敬重,但仍然有一些人因為嫉妒而在背後嚼舌根,說林家人道貌岸然,借著守山人的虛職狐假虎威。
林念念看著每天樂嗬嗬的林衛國,對方愛喝酒又愛嘮叨,隻是一個普通的老好人。
而她被他影響,也長成了一個永遠站在他人的立場思考問題,永遠以他人為主的小和事佬。
林念念清楚自己的缺點,卻不覺得這樣不好。
這才是她,這才是最真實最純粹的她。
“我不明白這句話。”林七七看向她的眼裏充滿疑惑。
林念念想了想,解釋道:“大致意思是我們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善人,要對別人好,這樣時間久了,別人就會發現你的好,也會對你好。”
“懂了嗎?”林念念期待地望著他,而後者表情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依舊是一張麵無表情的死人臉,腳下的Halo倒是響亮地叫了一聲,那副聰明勁兒頓時讓林念念有點哭笑不得。
沒關係的,林念念想,這些道理自己以後會一點一點教給七七,讓他也獲得別人的喜歡。
林念念以為來日方長,但她忘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詞叫作“意外”。
在度過平靜的幾個月後,龍延鎮終於迎來了最火熱的夏季。
在與那群城裏人不歡而散後,林衛國開始重新審視這場交易的合理性。他甚至與老鎮長商量,要不要先暫停開發計劃,先商討一下環境保護的問題。
老鎮長眼巴巴地盯著合同裏足夠讓人心動的保證金,搓了搓手,顧左右而言他,對林衛國說:“他們城裏人腦子聰明,肯定能把我們這變成熱門景區,再說這裏依舊是我們的家鄉,橫豎我們都不吃虧。”
“如果成功,這裏不僅能成為全市極具價值的旅遊景點之一,還能帶動鎮子經濟的發展,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
林衛國最終還是答應了。
簽合同那天他帶著幾個會寫字的年輕人,一起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自那天後,開發商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們不再去看望鎮子上的人們,也不再絞盡腦汁地討好人們。他們拿著簽好的合同,站在龍延山的山腳,趾高氣揚地開來十幾輛挖掘機,弄得路上塵土飛揚,噪聲響徹大半個龍延鎮。
即使再笨,林衛國也察覺出了不對勁。
他找到負責人,質問對方到底想要做什麽,負責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十分敷衍地說他們要把劃定區域內的樹全部鏟掉。
林衛國一聽立刻不幹了,扯著對方的領子大吼著不行。
但負責人隻是冷笑一聲就推開了他,從抽屜裏掏出合同的複印件,用筆在某行很小的字上畫了個圈。
“喏,我們都是按照合同做的,你們既然簽了合同拿了錢就別想著反悔,十倍違約金能讓你們整個鎮子的人賠得傾家**產!”
林衛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簽合同前一直聽的是他們的甜言蜜語,因自身文化水平有限,他根本就沒有仔細看過合同的內容。
“你們……你們……”林衛國氣得滿臉通紅,好半天都講不出一句話來。
人們圍在山腳,看著自己賴以生存的地方被如此糟蹋,悔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最後他們把矛頭指向了守山人——
“是林衛國告訴我們,他們能在不破壞環境的前提下幫我們賺錢,結果我們連山的權利都沒有了,你說這都是什麽事……”
“對啊,弄不好他其實什麽都知道,早拿了不幹淨的錢,和城裏人合夥欺負我們。”
“哼,什麽守山人,說到底就是個笑話!”
林衛國開始酗酒,躲在房間裏不出來。 一日三餐都是林念念把做好的飯菜端到門口,再敲敲門提醒他吃飯。
後來林衛國幹脆直接消失了,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自己去了哪裏,隻留下一張紙條,說自己要去散散心,過幾天就會回家。
“叔叔這種處理不了就逃跑的行為,很幼稚。”林七七站在林念念身後,淡淡地說,“我聽說了,那群人根本就不是做旅遊開發的,他們的真實目的是挖山砍樹,他們利用完龍延山後就會立刻舍棄沒有價值的龍延山。”
林念念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姐姐,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是壞人比較多。”林七七聽話地降低音量,“如果是我,我一定不會為了其他人承擔所有的責任,那樣不劃算。”
林念念一怔,語氣裏帶著些不悅:“別這麽說,感情這種東西是根本不能用劃不劃算來衡量的。”
林七七沒有說話,麵無表情地將餐桌上的碗筷收好走進了廚房。
“七七……”
林念念冷不丁地喊他。
林七七回頭:“怎麽了?”
林念念沉默片刻:“我當初……”
一聲吼叫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也打破了專屬於傍晚的寧靜。
“起火了!龍延山起火了!大家快去救火!”
林念念一頓,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了。她繞過林七七飛奔到門外,遠遠望向被熊熊大火包圍的地方。
早上林念念隱約聽見黎水姐說,她今天要和蘇奶奶一起上山,晚上才會回來。
不好,她們現在一定還在山上。
哪怕有人已經聯係了離這最近的消防部門,但短時間內消防人員根本趕不過來。
錯過了最佳救援時間,上山的人又不熟悉地形,他們的處境會變得非常危險。
林念念和林七七一起去找黎姐和蘇奶奶,剛上山,林七七就抓住了一個剛從山上跑下來的小女孩兒。
因為找不到父母,小女孩兒哇哇大哭,林七七隻得笨拙地哄著她。
一旁的林念念攥緊拳頭,眼神突然堅定起來,她正欲往山上衝,卻冷不丁聽見身邊傳來一個低沉的呼喊聲。
“念念。”
那一瞬間,林念念愣住了。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聽到林七七這麽親昵地喊自己的名字。
她看向他,眼底滿是不可思議。
“不……走。”
林七七一隻手牽著哭鬧的小女孩兒,一隻手伸過來,他下意識地想要抓住林念念的衣角卻又不敢,表情無措又卑微。
“念念,別走。”
這一刻,林念念想起自己曾用無數零食與玩具**過林七七,隻要他願意喊自己的名字,天上的星星她都能摘下來送給他。
但這些年裏,林七七一直不怎麽說話,他好像隻喜歡安安靜靜地在紙上寫字,無論發生什麽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乖巧模樣。
他像是一個毫無生機的精致人偶,不理解一個人為何會哭,為何會笑,為何會生氣。
他不理解生命的可貴,更不理解愛。
實際上,他隻是一個心思單純的少年。
“那裏很危險,我不想,不想你有危險。”林七七抓住林念念的手就要把她往回拽,“一起走。”
剛剛他正笨拙地哄著小女孩兒,一抬頭,竟然看見林念念不管不顧,準備跑進山裏,那一刻,他的心底第一次湧出了難以言喻的恐懼。
恐懼的觸角在一瞬間深深紮入他的心髒,反反複複地告訴他,不可以讓念念過去,不可以讓念念離開。
他還想說些什麽,卻見林念念掙脫他的手,轉而緊緊地抱住他。
不知不覺中,他比林念念高出了很多,把下巴搭在林念念毛茸茸的發頂時,他能聞到淡淡的檸檬洗發水的味道。
“七七,你以前是怎麽答應姐姐的?”林念念故意用凶巴巴的語氣問道。
林七七蒼白的臉上劃過一絲不安,他依舊乖巧地回答:“要聽,姐姐的話。”
“聽話,站在原地,等我回來。”林念念問,“能做到嗎?”
林七七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卻不說話。
林念念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小小的卡片。
那是林七七親手畫的一張許願卡,林念念收到卡後,便一直把它帶在身邊。
林七七盯著卡片,幾乎將唇角咬出血來。
因為他承諾過,隻要她使用這張卡,自己就會無條件滿足她的一個願望,無論這個願望是什麽。
“親愛的神明啊,我現在希望七七允許我立馬去龍延山救下更多無辜的人。”林念念看著林七七,眼神無比虔誠。
“我希望他答應我。”
林七七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用行動表示了妥協。
林念念笑了:“等我回來。”
身旁的小女孩兒終於停止了哭泣,眨巴著大眼睛,輕輕拉了拉林七七的手。
林七七低頭,看見小女孩兒一臉的擔憂。
“哥哥,你哭了,你和我一樣害怕嗎?”小女孩兒問。
林七七抿唇,第一次對著除了林念念以外的人露出極淡的微笑。
“嗯,我真的好害怕啊。”
明明自己可以救她的。
他應該在她踏入山林前就不管不顧地拉住她的手,哪怕被打被罵,被怨恨被討厭。
即使違背曾經許下的諾言,他也會阻止她去救那些陌生人。
他明明可以。
林念念在火勢即將蔓延的半山腰時找到了黎水和蘇奶奶。
“黎水姐,我們從這個方向走,那裏火勢相對較小,我們應該能衝出去!”林念念一邊跑一邊回頭,興奮地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片刻的走神讓林念念沒有注意到腳下被落葉深深掩埋的坑洞。她話剛說完就感到一陣強烈的墜落感。下個瞬間,伴隨著黎水的驚呼聲,她直挺挺地栽了下去,額頭撞上一塊石頭,她好不容易集中的注意力瞬間分散了,失重感和疼痛讓她眼前一片模糊。
黎水和蘇奶奶邊喊邊焦急地跑過來,她們跑得不慢,卻見身旁有一道身影擦著黎水的肩膀,幾乎沒有猶豫就跳了下去。那身影張開雙臂將林念念攬在懷中緊緊地抱著。
哪怕樹枝和碎石不斷擊打著他的全身,他也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
“念念,別怕。”
漆黑的洞底,林七七渾身劇烈地疼著,他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看向懷中昏迷不醒的林念念。
她被自己護著,沒有被樹枝和碎石砸中。
但因為撞擊,她陷入了昏迷,怎麽也叫不醒。
林七七那顆剛放下的心,又慢慢懸了起來。
他聽了林念念的話,將在附近找到的孩子都送到安全的地方,並讓他們保證,無論誰問起來,都要說救他們的人是林念念。
當他氣喘籲籲地回到原地,聽見有人在嘀咕,林家的女兒上了山,到現在也沒見到人影。
他沒有猶豫,拚了命地進山找她。
火勢蔓延得極快,他在一片片火光附近焦急地尋找著。他並非不知道這樣做極其危險,但他沒有停下來。
好在,他記得她上山的路徑,終是找到了她。
“念念!七七!你們都沒事吧?”黎水趴在洞口焦急地詢問。
林七七喘著氣,緩緩抬頭看向那個溫和的攝影師。他靠著石頭坐著,懷中抱著林念念,就像抱住了整個世界。
由於施工隻進行到一半就草草停了,所以那個坑洞隻是坡度稍微大了點,他們努力一下還是能爬出來的。
“黎水姐,我現在要把林念念帶出來。”林七七毫無感情地說。
黎水麵露喜色:“好!我和蘇奶奶在上麵接住你們!”
林七七用尼龍繩將林念念綁在自己背後,接著雙手扒著坑壁上的泥土,一點一點往上爬。
快到洞口時,林七七騰出一隻手,解開了身上的尼龍繩。與此同時,黎水抓住了林念念的手臂,和蘇奶奶齊心協力將林念念拽了上來。
黎水長舒一口氣,低頭想要把林七七也拉上來,她的表情卻突然凝固了。
她剛剛將注意力全放在林念念身上,沒看到林七七一隻手還保持著托舉的動作,此刻林七七渾身大大小小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染紅了他身下原本嫩綠的雜草。
“黎水姐,你帶著念念走吧。”林七七的聲音比起剛剛微弱了不少,他眼前一片模糊,幾乎要看不清林念念了。
黎水一愣,臉上全是淚水,她卻用沙啞而堅定的口吻說她兩個都要救,她要他們都平平安安地回家。
林七七卻笑了:“可是,我已經……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不不不,我們……我們還有辦法,我們一定都能走出去的,七七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我,我……我……”
她話說到一半,看到林七七身後蔓延過來的濃煙和烈火。
最後還是旁邊的蘇奶奶紅著眼,用嚴肅冷靜的聲音說我一個老太婆死在這裏可以,但是你還有女兒,林念念還有父親,大家不能全部葬送在這裏。
林七七鬆了口氣,鬆開林念念的手,指尖彌留的溫暖徹底消失。
黎水抽泣著背上林七七,和蘇奶奶一同往下山的路走去。
太好了。
林七七盯著眼前逐漸消失的背影,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他以前曾找過林衛國,懇求林衛國未來將守山人的職責交付到他的手中。
這樣,林念念就可以去外麵的世界走一走了。
他在乎的,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個林念念。
所以,念念得活下啊。
哪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要把自己唯一的神明,親自送到她該回去的人間。
那年你站在我的麵前,小心翼翼地向我伸出手。
是你教我滿懷希望。
是你教我心存善念。
是你教我無論如何都要永遠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
所以我的一言一行,皆出自真心。
臨終一別,他雙手沾滿泥土和鮮血,一瘸一拐地朝著火光最盛的地方緩慢走去。
即便心口之痛超過身體之痛千萬倍,他終是不肯回頭,去看那最後一眼。
蘇子卿回到小樓裏時,江悠正在逗Halo。
“我聽說消防員趕過來救火時,是Halo帶著他們來到了那個坑洞前,找到了林七七殘破不堪的身體。”
Halo聽到動靜,清澈的小眼睛穿過敞開的大門,望向了向山下走去的林衛國,於是它立馬起身,往那個方向跑去。
Halo又停在了門邊,回頭看向蘇子卿他們,尾巴搖得特別歡。
Halo是一隻聰明的小狗,那時它被關在家裏急得滿屋子瘋跑。過了好久,才趕來的消防員打開門的瞬間它就衝了出去。它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找它的兩個小主人。後來消防員在山上找到它時,它一直衝著沒了氣息的林七七吼叫,卻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它的意思。大家以為Halo隻是在單純地向消防員炫耀它出眾的嗅覺,炫耀它又找到一個遇難者。
“我可以養它嗎?”江悠冷不丁說。
蘇子卿:“它不會和你走的。”
“它的小主人不在了,所以它會代替它的兩個小主人,繼續陪著林叔叔生活下去。”
它一直往前走著,往永遠屬於那三個人的家走著。
江悠舍不得它,卻也沒有叫住它,她看向自己的相機,伸手拆開保護套,旋開鏡頭蓋子。就在江悠即將按下快門鍵的那一刻,Halo衝著她和蘇子卿叫了一聲。
明明語言不通,江悠卻好像聽懂了它的意思——
“謝謝。”
它搖著尾巴,轉過頭往前走了一會兒,接著又回過頭,看向他們。
這些動作它重複了三次。
江悠突然想到自己曾在某本寵物雜誌上看過一句話:你一生中會遇見許多人,但一隻狗一生就隻有你一個人。
Halo的步伐並不像那個錄像裏那麽穩健,它年紀大了,跑起來沒一會兒就會喘上幾口。而在江悠的鏡頭下,它一身的毛發因夕陽的照耀,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輝,它淡灰色的瞳孔又亮又大,它似乎還是當年那個被林念念抱回家的小奶狗。
江悠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快門。
下一秒,Halo加快步伐,漸漸消失在他們的麵前。
江悠有些出神。她看著屏幕裏被自己拍下的Halo,一時有些失神。
“怎麽了,發什麽呆?”蘇子卿問。
江悠輕輕笑道:“沒什麽,我隻是有點猶豫,該以怎樣的鏡頭,怎樣的敘事方式去完整展示這份珍貴的記憶。”
她突然想到了那張關於李奶奶的照片,網友們的評論並不都是友善的。
沒有上帝視角的觀眾,看待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喜歡就必定有人討厭,有人稱讚就必定有人詆毀。
可她不想讓李奶奶對心愛之人最純粹的深情,因不明真相的人而沾染上半分汙穢。
黃昏時分蘇子卿和江悠走在回民宿的路上。蘇子卿接了個電話,簡單與對方交談了半分鍾後對江悠說,他早上叫了個車來接他們,現在車快到這了。
江悠點頭,看見不遠處的板報亭前站著一個小孩和一個年輕姑娘。
年輕姑娘將手裏的宣傳海報貼了上去。
海報上寫著對龍延鎮與龍延山未來幾年發展的詳細規劃,而最後一行是所有對這座小鎮做出過突出貢獻的人的名字。
幾乎所有人的名字都用了紅色。
可唯獨隻有兩個人的名字,用的是非常顯眼的黑色。
小孩指著那兩個名字問道:“姐姐,這怎麽念呀?”
年輕姑娘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一個叫林念念,一個叫林七七,他們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特別是林七七,他悄悄救了很多人。”姑娘的眼神無比柔和,“他也救了我的命。”
江悠微微一愣。看向那張海報時,年輕姑娘的眼中滿是深深的懷念。
江悠身旁走過幾個竊竊私語的居民——
“聽說那個小姑娘是名校的高才生,不知她抽了什麽瘋,非要來我們這當守山人,她還說要在不破壞森林的前提下促進這一片旅遊經濟的發展。”
“怎麽?她要當守山人?”
“哎呀,多年前那場大火不就是因為有人要在這裏發展旅遊才燒起來的嗎?誰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再說林衛國的女兒因為守山人那種不講理的規矩,學也上不了,出也出不去,最後把命都給搭上了。嘖,可惜她一個小姑娘咯……”
江悠依舊呆呆地望著那個年輕姑娘。
那姑娘回頭時瞧見了江悠,瞬間露出了友好而燦爛的笑容:“你們是外地人吧?真難得,歡迎你們下次再來我們這玩,以後這裏會變成很棒的地方喲。”
江悠用力地點點頭。
“一定會的。”
一輛中型吉普車停在了他們身旁,司機搖下車窗,向蘇子卿點頭示意:“蘇先生,先載你們回民宿拿行李,然後再回江城吧。”
蘇子卿和江悠坐上了後座,江悠的目光卻依舊追隨著那個年輕姑娘。
“蘇老師,我突然覺得林念念說得對,在這個世界上,好人還是很多的,你說呢?”
蘇子卿一上車就保持著閉目養神的狀態。沒有外人的時候,他總是這樣一副誰都不在乎的模樣。見江悠問他,他就淡淡地敷衍道:“確實如此,因為他找到了……”
江悠沒聽清他的話,回頭問:“什麽?”
“他找到了自己的光。”蘇子卿道,“即便奉上自己的一切,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在林念念眼中,林七七聽話地在原地等待,沒有進龍延山尋找她。
在林七七眼中,林念念三人已經獲救,山脈既毀,林念念也會從守山人的規矩中解脫出來,自由自在地追尋她的夢想。
所以在他們兩人眼中,對方依舊平安地活在這個世上,哪怕在垂死之際,他們也是沒有遺憾的。
後來蘇子卿一直沒說話,直到天色漸晚,黑夜籠罩在他們的頭頂。
“江悠。”他睜開眼,望向車窗外那輪明月。
“今晚月色很美。”
江悠瞧了眼天空,一眼就瞧見了那輪晃眼的月亮,那月亮比自己以前看過的都要耀眼。
她不由得輕笑一聲,點頭附和道:“嗯,確實……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