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遺忘了的犯人在地牢裏所受的各種各樣的痛苦湯坦斯都嚐到了。他最初很高傲,因為他懷有希望並自信清白,然後他開始懷疑起自己是被冤枉的人來,這種懷疑多少證實了他瘋了的這一看法,他從從最高處摔下來,他開始懇求,不是向上帝懇求,而是向人懇求。卻等到這個不幸的人,他本該一開始便尋求主的庇護的,現在為時已晚。

湯坦斯知道自己恢複自由的希望已經很渺茫,於是他希望改變監獄的現狀。他渴望有個夥伴,哪怕是那個瘋神甫也好。但這個要求卻得到新監獄長的拒絕。他最後選擇了向上帝禱告,並在每一次禱告後塞進一句話,而這句話往往是人對人,而非人對神的用語,“請寬恕我們的罪惡,像我們寬恕那些罪於我們的人一樣。”湯坦斯這樣虞誠的禱告,但仍被關在牢中。

漸漸地,他的心頭充滿了憂鬱。繼虔誠之後更是狂怒,他開始詛咒,他用他所能想像得出的種種最可怕的酷刑來懲罰喑害他的人。由於老是想著死就是安息,由於想發現比死更殘酷的刑罰,他開始想到了自殺。

一旦有了這種念頭,他就比較平靜、溫和了。他想到了自殺的方法:一是用他的手帕掛在窗口的柵欄上自縊,一是絕食而死,但前麵這個計劃使他厭惡。湯坦斯一向厭惡海盜,海盜被擒以後就是在帆船上吊死的,他不願意采用這種不光彩的死法。他決定采用第二種辦法,於是,當天就開始絕食。按計劃去實驗了,把獄卒每天給他送來的兩次食物倒出去,最初很高興,後來就有點猶豫,最後則很悔恨。潛在的生存本能不時地動搖著他的決心,那時,他感覺地下沒那麽黑暗,他也不像以前那麽絕望了。他還年輕,才不過二十四歲,他差不多還有五十年可活。在這麽慢長的時間裏,誰能斷言就不會發生什麽預料不到的事呢?從而可以打開他的牢門,恢複他的自由呢?他本來自願做丹達露斯,自動絕食的,現在想到這裏,不由自主地去拿食物,但他又想起了他的誓言,他天性高尚,深怕不講信用會有損於自己的人格。於是他毫不動搖地堅持了下去,直到耗近他僅餘的生命,他連把晚餐倒出窗外去的力氣都沒有了。第二天早晨,他的視覺和聽覺失去了作用,他神誌恍惚,頻頻出現幻覺。大約在晚上九點鍾的時候,艾登莫似乎聽到靠他所睡的這一麵牆上發出了一種空洞的聲音。牢房裏住著許多討厭的生物,它們常發出一些響聲,他早已習以為常了。然而這回卻例外,不知是因為不知道絕食是使他感覺更靈敏還是更脆弱了,抑或在那彌留之際,一切都有了新的意義,總之艾登莫抬起頭聽了一會兒。這是均勻的搔扒聲,像是一隻巨爪,或一顆強有力的牙齒,或某種鐵器在齧石頭似的。

年輕人雖然已很衰弱,但他的腦子裏卻立刻閃出了那個難忘的念頭——自由!他覺得,似乎上蒼終於憐憫他的不幸了,所以派這個聲音來警告他立刻懸崖勒馬。或許是那些他所摯愛,一刻也不能忘記的人之中,有一個也在牽掛著他,正在努力縮短那分隔他們的距離。他忽然又有一線希望,他想活下去從這裏走出去的希望。他要保護這種聲音,這樣也許就有了夥伴。

他又重燃希望之火了,於是每天他都按時吃完那個獄卒送來的難以下咽的。然後耐心地等待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憑著好體質,他很快恢複了判斷力和清醒地思考。他斷定那個聲音一定是有個犯人在努力追求他的自由而發出的。他開始後悔自己六年來隻顧禱告卻不曾思考獲得自由的方法。於是他開始付諸形動,即使不能逃走,這讓他興奮。在仔細研究過他所生活的這個牢房並沒有一絲希望能用的工具後,決定用自己的器皿。他先是摔破了喝水的瓦罐,又故意讓獄卒踩壞了喝湯的盆子。最後他終於有了一口平底鍋的鍋柄作杠杆。他整夜的工作,毫不疲倦。很快,他就挖出了十把水泥、石灰和碎石片。當獄卒快要來的時候,湯坦斯就扳直了那條鍋柄,把鐵鍋放回了原處。獄卒向鍋裏倒了一些魚湯,因為這一天是齋日,犯人每星期得齋戒三次。要不是湯坦斯早就忘了數日子,這本來倒也是一種數日子的方法。獄卒倒了湯就走了。湯坦斯想確定他的鄰居是否真的已停止了工作。他聽了一會兒,一切都是靜靜的,就像過去的三天來一樣。湯坦斯歎了一口氣,雖然鄰居對他有戒心。但是,他仍然毫不氣餒地整夜工作。兩三小時以後,他遇到了一個阻礙。鐵柄絲毫不起作用,隻是在一個平麵上滑了一下。

湯坦斯用手去一摸,發覺原來是一條橫梁。湯坦斯挖開的洞被橫梁擋的死死的,所以必須在它的上麵或下麵從頭再挖起。那不幸的青年沒料到會遇到這種障礙。“噢,上帝!上帝嗬!”他輕聲地說,“我曾這樣誠心誠意地向您禱告,希望您能聽到我的話。你剝奪了我的自由,又剝奪了我死亡的安息,既然您提醒我活下去,我的上帝嗬!可憐可憐我吧,別讓我絕望而死吧!”

“誰在這又談上帝又談絕望?”一個像是來自地下的聲音說道,這個因隻隔一堵牆而顯得過於低沉的聲音傳到那青年人的耳朵裏,顯得冥蒙幽深,像是從墳墓裏發出來的。艾登莫感到毛發倒豎來,他身子向後一縮,跪在了地上。

“啊!”他說,“我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四五年來,除了獄卒以外,他再沒有聽到過別人講話,而在一個犯人看來,獄卒不能算是個人,他是橡木門以外的一扇活的門,鐵柵欄以外的一道血和肉的障礙物。

“看在上帝的份上,”湯坦斯說道,“請再說話吧,盡管您的聲音使我害怕?”

“你是誰?”那聲音問。

“一個不幸的犯人。”湯坦斯回答說,他答話的時候毫不猶豫。

“哪國人?”

“法國人。”

“你是誰?”

“艾登莫·湯坦斯。”

他們作了短暫的交談,無非是些犯人們見麵經常問到的問題:你的年齡,為什麽進來的。然後他們談到了目前共同的目標:地洞。他們討論了一下彼此的意願,然後決定一起努力。年輕的湯坦斯竟然還跟自己這位朋友談起了自己的愛情。後來他們用明天見三個字結束了談話。二十七號走後,湯坦斯站起來,像以往做的那樣小心地埋藏了從牆上挖下來的碎石和殘片,把床推回去靠住牆壁。他現在整個兒沉沒在幸福裏了,他將不再孤獨了,或許不久就會獲得自由了。退一步說,就算一直做囚犯,也畢竟有了個同伴,而囚禁的痛苦一旦有人分享,其苦味也就減少了一半,心裏又開始充滿久違的歡喜。

第二天早晨,正當他把床拖離牆壁時,他聽到了三下叩擊聲,他趕緊匍伏在地。

“是你嗎?”他說,“我在這邊。”

“你那邊的獄卒離開嗎?”

“走了,”湯坦斯說,“到傍晚他才會再來。我們有十二小時可以自由自在了。”

“那麽,我可以開始了?”那聲音說。

“噢,是的,是的,馬上動手吧,我請你!”

湯坦斯這時半個身體鑽在洞裏,他撐手的那一塊地麵突然間陷了下去。他趕緊縮回身來,一大堆石頭和泥土掉了下去,就在他自己所挖成的這個洞下麵,在這個深不可測的黑洞裏鑽出一個腦袋,接著露出了肩膀,最後露出了整個人,那個人十分迅速地鑽進了他的地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