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窟附近的冰崖很少會聚集這麽多人。

自從有曆史記載以來,居住在這顆星球上的生命就對自己腳下土地的邊緣敬而遠之。寬達數千萬平方公頃的冰原自深海拔地而起,其懸崖的高度與海麵之間的距離也以公裏而計。不論是什麽人,若不慎失足跌落,也就隻能在體驗過漫長的失重感之後葬身魚腹,從這種距離下落所帶來的恐懼,是活著的人們所無法想象的,但這種恐懼隻是平民所擁有的。

但現在不同,這景象十分奇怪,聚集在懸崖附近的人們,不僅沒有逃避,反而爭破了腦袋,都在一個勁地擠向那個生與死的邊界,如同飛蛾撲火一般,著實讓人覺得詫異。

好在,如今此處已經被緊急安裝上了防護欄,防護欄像墜子一樣插入冰崖的深處,以避免狂熱的人群掉進海裏。可在防護欄裝好之前,還是發生了危險,那些衝在最前麵的人半隻腳踩在鬆動的冰麵上,撐著身子像雜技演員一樣勉強站穩腳跟,然後在幾分鍾之後卻因為力竭,不幸被湧動的人潮推進了海裏。

他們到底在爭先恐後看著什麽呢?

這是奇觀所發生的第一天,整個國家,由於意外墜落造成的死亡數量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六位數。海裏打撈出來的屍體包含著各種的生物,可以說整個星球上的生命都朝著大海中間湧去,朝著海麵上突然出現的,那顆閃閃發光的球體。

之後經過了兩周,盛冰期的**威也愈發得明顯了起來,又低了幾度的氣溫似乎讓人們發熱的腦袋冷靜了一點,盡管死亡人數還在不斷增加,但人們不再如地獄餓鬼一般一個勁地朝著懸崖邊緣排隊自殺,他們在靠近懸崖的地方紮起了營,一些小的官僚們甚至帶來了家裏的帳篷,沒有錢的人拆掉了家裏的家具,搭建了簡易的窩棚。在盛冰期的峰點臨近之時,人們再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躲在掩體裏過冬,而是集體遷徙到了海岸線上,以往那裏是最冷的。

從女王寢宮的望台朝下瞭望,可以看見一片死寂的城市,和新建殖民地一般在一圈海崖線邊緣建立起來的營地。隻不過短短兩周的時間而已,整個國家機器的運作近乎停滯了。即使是在有武力威脅的情況下,所有城市的工廠也都停工了,不光是工人們罷工,就連工廠的管理者,治安的維持者,甚至是某些軍隊,也全都一股腦兒地前往海岸線駐紮。在過去,立於這塊環形大陸中央的女王宮,是這顆星球上唯一的朝聖地,但現在,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在背對著女王,朝著大海上空膜拜。

這些事,女王看在眼裏。

但起初她並不在意這些,她的憂慮也並不是因為失去了人們的崇敬與順從,而是民眾失去了理智。比起工業生產的停滯,農業的崩潰更讓她感到心驚肉跳。城市的工廠停工了,市郊有規劃的農業集群也停工了,而且從很多方麵來說比工廠的情況還要更糟,因為前往海岸線朝聖的人們殺雞取卵式地將幾乎所有的牲口屠宰了,他們還帶走了理應保留的植物種子,作為遙遠路途上的口糧。根據星球上科學家的計算,不出兩個月,全麵的饑荒就要到來了。

女王抬起頭,即便站在這個星球的最高處,她也依然要抬頭仰望,才能看見那浮動於天空的奇特景象。

那個,真的是這樣令人心馳神往的東西嗎?

在這顆隻有藍與灰的星球上,金色是一種隻存在於理論之中的顏色,由於恒星的距離與大氣的厚度,這顆星球上幾乎隻能看見冷色和極少數純度低劣的暖色。

因此,當天空中浮現出一抹從未有人見過的金色時,驚詫著抬起頭的人們,竟沒有一個人能叫出這種顏色的名字。

一開始,隻是天空被這種顏色所浸染,而後是稀薄的雲層,再接著這顏色甚至蔓延到了海麵上,順著海浪湧動,形成了奇特的波光,蔚為壯觀,即便是皇室那亙古都未曾遭到異色侵犯的潔白冰川,也蒙上了些許神秘的色彩。

很快,從那抹厚重的乳黃色中間,析出了新的顏色,那顏色有著說不出來的高貴,散發如同某種貴金屬似的質地,進而愈發的奢華濃重,卻又聖潔。這種人們從未見過的顏色,不僅從視覺上衝擊了目擊者們的神經,更帶來了讓這些目擊者所尋求的寶物。

——溫暖。

對於宇宙裏的生命來說,生存環境的各不相同,造就了他們相對的適應能力,有的生命離不開水,有的生命離不開礦物質,而在這顆極寒的星球上,活下去隻需要一個條件——體溫。

生命無論再怎麽進化,對於惡劣自然條件的適應終究是有一個限度的,即便是在這顆星球上生活了近萬年的人,也無法利用基因的力量克服盛冰期的威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顆遠離恒星而又大氣厚重的星球是被詛咒的,而在這顆星球上誕生,又一步一個腳印地前進,逐漸茁壯繁榮的物種,無疑也是坎坷的。但對這種勇敢的回報,僅僅隻是艱苦的苟活。他們祖祖輩輩堅忍地守護了開拓了這片土地數不清的的數月,但換來的也僅僅隻是每天限時限量的溫暖。

雖然科技的進步使得居住於凍土之上的人民不至於凍死,但資源的匱乏卻讓溫暖成為了一種隻有少部分的人可以一直享受的奢侈品。

但現在,伴隨著這未曾見過的顏色,未有感受過的溫暖也一並降臨了,仿佛是他們百年的堅忍得到了回報一樣,人們第一次得到了免費的溫度。而沐浴在這金燦燦的光芒之下,他們中的大部分也終於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室外脫下了他們厚重的保暖服,體會到熱量將水分帶出體外的淋漓快感。

即便城市裏秘籍高聳的高樓大廈擋住了大部分的光芒,也無法阻止人們認知這一切。他們丟下手上的工作,如同發瘋似地衝出城市,往能獲得更寬廣視野的地方衝去,他們衝擊著為數不多通向世界邊緣的交通動脈,朝著人跡罕至的邊緣區而去。

而從那一天算起,現在已經過了三周了。

已經整整三周了,當中央供暖係統由於缺乏人手而停止運作之後,除了海岸線附近,整個城市都已經凝上了一層薄冰。女王依然高高立於寢宮之上,從下次俯瞰著這些荒廢了城市。此情此景,讓她想起了曆代鳳凰女王的命運,進而聯想到引力使者口中的那個‘結局’。

“沒有一位領導者是死在戰場上的。”

星球上空的奇觀持續了三周,這段時間女王一直待在寢宮的高塔之上,無人陪伴,也無人謁見,她的妹妹也不知所蹤。海岸線上依舊熱鬧非凡,人們不願離去,他們開始自欺欺人,相信這種奇觀還會再來,史官,藝術家,學者,宗教人士,各類人用他們的方式來記錄這次事件。女王好像被遺忘了,雖然從她出生起,孤獨就一直伴隨著她。

以極端實用主義規劃著的建築物,在寒風中一動不動,仿佛已經過了有上萬年。此刻的天空早已沒有了神跡在天空燃燒後留下的餘燼,那灰沉由無趣的天空又重新變回了幾萬年如一日的模樣。而與神跡一同消失的,還有那自天空投下的飄渺溫暖。雖然對於女王來說,溫暖這個詞匯本身就是飄渺的,擁有四熵石的她,從一開始就對冷暖痛愛的界定感到模糊。

就在這時,她稍稍怔了一下。

房間裏的氣流忽然微妙地發生了變化,在她的身後,那黑泥一樣異形的生物又一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她的房間裏。

“來了這麽久,還沒有學會敲門嗎?”

“對不起,讓您見笑了。”

來自敵國的使者翻騰著不定形的身軀,仿佛是做了一個鞠躬的姿勢。

“我實在搞不懂您所謂的門是什麽,所以也不會去敲,實在是抱歉。”

“嗯。”

女王歎了一口氣,依然毫不在意地將自己的後背暴露在敵人的麵前。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是出於自己強大的自信。

“那麽,你又到這裏來是要做什麽?我想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那麽這一次,你就當我是以私人的名義來拜訪你的吧,我隻是有些問題想要問問您。”

黑泥這樣說著稍稍的朝著女王的方向往前蠕動了一小段距離。

“您對此前一周發生的現象有什麽看法嗎?”

“那是你造出來的?”

女王稍稍地回過頭來,斜著眼睛看了看黑泥,然後又把視線轉了回去。

“一種,罕見的物理現象?”

“您言重了,在我看來這隻是煙花而已。”

“很美,謝謝你。”

“您過獎了,我隻是覺得這個星球上的顏色太過單調,想弄出點新東西來取悅您。”

“可你並沒有取悅我,反倒是,取悅了我的臣民。”

“啊哈哈哈哈。”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故事?我喜歡故事。”

使者說著,從自己翻騰的身體裏掏出了那本陳舊的筆記本和筆來。

“我要把這個記下了,作為對這個世界的緬懷。”

“這可能是你聽過的最後一個故事。”

女王說著,將靠在欄杆上的身子直了起來,轉過身來,麵對著這位使者,渾身散發著一種奇特的威嚴,當她的視線落在使者身上時,使者感覺身上不停運動的流質都變得遲鈍了起來。

“你可知,我的家係有多少代嗎?”

“這個我還是做過功課的,按照你們的曆史,是有十六代吧。”

“是的,十六代,十六任女王,自誕生起,我們一族的體內就會形成一塊四熵石,這是我們力量的來源,每塊四熵石都有不同的能力,四熵石不會生長,也不會消亡,它會一直存在於我們的體內,除非我們自己放棄它。”

“原來如此。”

“我的祖先中,第五任和第十一任女王都曾經做過一些驚天動地的壯舉,比如腳下的這塊大陸,你真的覺得這塊星球唯一的大陸是自然形成的嗎?”

“莫非是您某個祖先做的?”

“第五任女王的傑作,她依自己的理想重塑了整個星係所有的陸地板塊,將原本不規則的陸地整理成了現在這樣,一麵是冰川,一麵是海水,中間是座環形大陸。”

“那一定造成了不少的天災。”

使者插嘴道,但女王並沒有搭理。

“而第十一任女王,摒棄了此前當權者不以四熵石幹涉世事的原則,結束了星係混亂的分裂,統合了萬物,將權力平分給了每一個子民,然後這些人的不明事理與野蠻讓她心寒,因此她以神一樣的怒火來淨化天地,在這樣低溫下,她釋放的火焰竟在這片土地上燃燒了二十個鳳凰紀,冰川連同海水一起被燒幹了。”

“那麽漫長,那可真是可怕。”

“所以不要做無謂的把戲了,我們的社會結構跟你想的不一樣。”

“我想我懂您的意思了,您非常的偉大且讓人畏懼,我來到這裏很久了,卻不知道您的能力,想必您應該是曆代女王中最為強大的一位。”

“不必恭維,我隻想讓你知道一件事,女王之所以是女王,不是因為臣民的愛戴,而是她們掌管了萬物的生死。”

女王的聲音擲地有聲,回**在這寂靜的高空之中。

使者沉默著,他身上翻騰的流質也一同沉寂了下來,緩緩地流到了地上,甚至連他勉強看得出人形的身形也維持不住了,就像融化的雪一樣化成了一攤爛泥。

“太讓我失望了。”

已經看不出形態的使者如此說道,然後又重複了一次。

“太讓我失望了。”

漸漸地,化為一攤的它從房間地板的縫隙裏析了出去,變得越來越少,而他的聲音,也逐漸沉寂。

“我本以為你和其他世界的君王有什麽不一樣,但看來也都差不太多。不用多久,你會連同你的文明一起被分解。”

使者說著,聲音和身軀都漸漸地要消失在了房間裏。

“女王殿下,請不要忘了,我們的神來自於另外的維度,它們並不討厭生命,更不會毀掉你我所處的宇宙,它們隻是厭惡文明罷了。”

又是這樣,留下這句話,它的氣息完全消失在了房間之中。

女王皺著眉頭,感覺他的話比上一次蘊含著更多的深意。

她走進房間,轉了一圈,然後又走回了露台,皺著的眉頭間寫滿了疑問。這難道隻是為了讓她感到混亂而說的話嗎?還是隻是一步虛棋?

摩擦著下巴,她又一次回到了露台,將身子撐在欄杆之上,眼神空洞地凝視著荒廢的城市。

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間,她注視到,在遠處,被夜晚的黑暗所籠罩的大海突然露出了一個光點,這個光點循著海浪而沉浮,就像是遠處搖曳的螢蟲,然後又是另一點,海浪毫無征兆的以這幾個光點為核心,放出了明亮的光芒,就好像將數不清的探照燈鋪在海底,然後一同點亮一樣,將海洋變成了一塊偌大的金色寶石。

海洋的光芒照亮了沿岸朝聖者們的營地,然後又將朝聖者們從睡夢中喚醒,一時間,人們各種各樣的聲音混合到了一起,感動的哭聲,惶恐的驚叫,熱烈的歡呼,還有驚歎與各種各樣的東西混合在一起。

闊別了兩周的神跡將在寒風中昏昏欲睡的人們喚醒,迫使他們瘋狂,乍一聽上去,他們簡直就像是遭到了什麽東西襲擊一樣,這鬧市般嘈雜的聲音居然能從那相隔萬裏的邊境傳到女王的寢宮。

而這一次,女王感受到了所謂的溫度。

的確,她對溫暖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因為四熵一族的力量,她無法感知普通人體會的寒冷。

但是那海中確確實實的放出了巨大的溫暖,這溫暖甚至融化了千裏之外荒廢的都市上覆著的薄冰。

更讓她驚訝的是,當人聲的混亂結束之後,這些音律漸漸的統一了起來,合成了一句‘萬歲’,人們呐喊著這個本該對她而歡呼的詞,卻背對著她。而令她驚訝的是,她的寢宮仿佛在為這些呐喊而撼動,她從不知道這些凡人的能夠做到這種事情。

就像她之前所說的,她心底並不在乎臣民的舉動,在鳳凰文明的社會中,女王一族和其他生命本來就是兩種生物,他們之間界限明確。隻是她並不知道,這是來訪者的一次試探,還是另有企圖,這會是引力文明的底牌嗎?未免有些小兒科了,而它口中的‘分解’又是什麽意思。

當晚,女王宣布星球進入最高緊急狀態,所有武裝力量開始集結,並讓新聞官發布‘光球’會對生命造成有害輻射的報道。她命令民眾立即遠離‘光球’,違抗上述命令者將被就地正法。為了震攝民眾,女王隨即抓捕了三萬人,並把他們囚在王宮前麵的巨大露台上,她要當眾處決這些人。

處決當日,烏雲密布,天空陰沉得像是一個要哭的孩子,細小的雨滴開始墜落,在這個文明中,下雨是一種罕見的自然現象,某種星球上特有的腐蝕性物質從天空落下,一般生物都會被其灼燒而危及生命,因此下雨自古以來就被當做是一種惡兆來看待。雖然現在還隻是下著牛毛細雨,但在雲層上空沉悶的轟鳴聲,似乎預示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廣場上彌漫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氛圍,王國裏的大臣們拿著雨具悉數到場。此時女王站在廣場上的一處高台上,沒有穿任何的雨具,她喜歡這種罕見的天氣的,當點點雨滴滴落在肌膚上時,她能感覺到一種神清氣爽的舒暢感,盡管這種感覺對她來說,隻是心理作用,實際上她的身體不會對此產生任何感覺。

女王站立在刑場中央的時候,她身邊的微型麥克風張開了無形的屏障,以阻止卑微的自然褻瀆女王的發膚與冠服,那些等待著被處決的人們,肩膀碰著肩膀,腳踝碰著腳踝,剛剛好環繞著王宮的巨大露台,將她圍成了一個圈。她扭動雪白的脖頸,銀色發亮的白發如潑動之雲般擺動,將與她隔了近百米的死囚們通通過了一遍眼。

她得把這些人的樣貌給記在心裏,因為這些人並不是因為他們的罪行而死的,隻是運氣不夠好而已,而追根究底,這些人也隻不過是政治的犧牲品而已。

現場的死刑犯足足有三萬人,他們都很平靜,至少看起來是平靜的,他們穿著拘束服,蒙著頭套,看上去就像是某種還未來得及加工的玩偶一樣,雖然看起來一動不動,慷慨赴死,但實際上,女王能夠感受到頭套下驚恐的表情,有些人甚至已經因為恐懼而休克了,下麵失禁得一塌糊塗,有些人則拚命地**著肌肉想要動起來,但他們的下肢早已被薄冰黏住,動彈不得。

將死刑犯的臉蒙住是鳳凰文明很早以前的傳統的了,這是為了避免劊子手有不必要的心理負擔。據說是某任女王在殺死自己囂張跋扈的族親時所製定出來的規矩,這位曾經的女王親自執行了族親們的死刑,包括自己的妹妹。

而現在,這位女王也製定了一個規矩,星球上任何一次大規模的處決都要她親自執行,這是經過她斟酌後所做出的決定。她的妹妹問過原因,得到的回答是‘我不喜歡浪費時間’。三萬這個數字,是由王國裏的科學家計算得出的,人的處決可以做到足夠的威懾,卻可以不影響社會的生產。她冷冰冰的心裏現在隻有一個目標,那就是迅速恢複國家秩序,準備抵抗來犯者。

露台邊上的人們都在看著她,這其中,有在場死刑者們的血親,有他們的朋友,也有他們的戀人。女王能夠清楚的感受到人群中的目光。

或是敵意,或是哀傷,或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為這種行為感到憤怒,為此黯然,還有的人,在心中祈禱,希望女王會在最後法外開恩。作為一個飽受自然摧殘的文明,鳳凰文明始終以在災難之後的樂觀而為人著稱,樂觀也被認為是他們最重要的品質。但在這無數的視線之中,沒有一雙眼睛帶著樂觀。

即便是那位來自敵國而來的使者,似乎也因為女王這種鐵石心腸而詫異,呆立在女王為其準備的特別座位上,在隱蔽的角落靜悄悄地觀察這一切。雖然女王無法以靈長類動物的麵部表情來判斷這位使者此刻的心情,但想必也不會是幸災樂禍的。

女王最後看了一眼這些即將受到處決的犯人。將他們臨死的恐懼麵容銘記在心。日後她會用別的方式來紀念這些無辜又不幸的人。

時候到了。

雖然厚厚的積雨雲遮蔽了太陽,但是處刑的鍾聲已經昭示了死亡的到來。

女王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吐了出去,她筆直地伸出右手,很快在她的手掌上浮現出了一個發亮的黑色矩形,這古怪的立方體上周身刻著鳳凰文明古老的銘文,隻有女王才知曉其中含義,這些銘文開始按某種規律閃爍,光芒也越來越刺眼。

緊接著,黑色矩形開始高速旋轉,光芒亦隨之黯淡,它旋轉得越來越快,最後甚至看不出這是一個矩形,仿佛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黑洞,如同深淵。

在場的人還是第一次看見女王使出這樣的力量,於是全都屏氣凝神,不敢出一口大氣。人們的視線都被這黑洞洞的深淵吸了過去,這一口女王掌心的深淵迸發出可怕的力量,同時還帶著如雷貫耳的聲響,甚至蓋過了同時自天空落下的霹靂,就像是核武器爆炸時產生的脈衝一樣,矩形發出的衝擊波以女王手掌為中心傳了出去。

雨滴被衝擊攤開,像流矢一樣朝著大臣們飛來,嚇得他們紛紛倒下,用雨具當作掩體,保護自己不被灼傷。

當所有人再一次將目光投向刑場時,衝擊波慢慢消失了,人們透過防具小心翼翼地看著那裏,旋轉的黑色矩形已經被女王重新放進了體內,短暫的平靜後,一股巨大的轟鳴聲從那傳來。

女王周圍的空間出現了明顯的扭曲,腳下的地麵開始破裂。狂亂的氣流也將她的頭發吹的散亂,高台周圍的磁場開始波動,而女王整個體態都變得愈發不穩定,時有時無,讓人難以捉摸,好似炫麗的極光,進而形成一顆璀璨的光球。所有人都被這景象驚呆了,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女王使用四熵石的力量,而角落裏的黑泥也興奮的從椅子上飄了起來。

在扭曲的空間中,黑洞視界漸漸顯現,圍繞在女王周圍的碎石停留在半空,在場的所有人感受到一種將會撕裂所有人的引力。一陣熱浪過後,視界的特性被抹除,引力也逐漸恢複正常,停滯的碎石繼續高速運動,光球中央的女王也開始變得真實,極光散開化作光翼,形成一個巨大的等離子生命體,懸浮在空中。對於此時的女王來說,時間已經是個概念了,空間則是她可以任意穿梭的海洋。

突然,她的光翼向後收攏,化作一道白光,瞬間衝向人群,身後留下的無數強光化作閃爍的白線。第一梯囚犯首當其衝,巨大的衝擊力摧毀著他們的感知係統,光束中女王的模樣漸漸顯現,囚犯眸子中卻還倒映著剛才半空中閃爍的光翼。

囚犯來不及做任何的反應,原本烏黑的頭發開始迅速變白脫落,年輕的麵容開始變得鬆弛,虯實的肌肉輪廓變得模糊,心髒的肌肉不再工作,腹腔中的細菌開始吞噬每一個細胞,脹大的胸腔翻湧著屍水,他們的雙眼被渾濁的**覆蓋,漸漸塌陷,體表的皮膚在女王周圍扭曲的空間中開始被氧化分解,就這樣,囚犯們在短短一微妙的時間裏,迅速老化,變成了一攤白骨。

緊接著,女王上下翻飛,猶如一隻索命的白色幽靈,第二批囚犯眸子中倒映的光翼還沒向後收攏,女王卻已經便拋下白骨向著第三批囚犯飛去。她飛舞到一批又一批的囚犯身邊,所到之處無不灰飛煙滅。

光條環繞在整個刑場之上,秒針的擺動聲響徹整個刑場,僅僅過去了3.26732秒,女王便越過了三萬囚犯,回到了原位,此時空中的碎石迅速砸向地麵,隨著女王脫離“時間遊離”狀態,一陣熱浪將空氣中彌散的臭味吹向高空。

那三萬人還是像幾秒前那樣端端正正的跪在露台,將女王圍成了一個圈。隻不過,在他們的身上,已經沒有了那令人難受的拘束服,也沒有了任何生命體征,毛發,血肉,通通都不見了,唯留森森白骨,然後被風一吹,紛紛倒地,混作一團。

雨,下得更大了。

巨大的雨聲蓋住了短暫沉默後突然間爆發出來的哀嚎與哭喊,也許這其中還夾雜著指責與咒罵。

這是預料之中的情況,雖然自人群這爆發出來的怨氣的確讓女王稍有動搖,但很快她又恢複了平常心,凡人焉能震撼神智?

親人就這樣在短短數秒裏灰飛煙滅,就這樣被簡單地從世界上抹除掉,任誰都會感到傷感,這種高效率的屠殺方式讓他們的生命看起來更顯微小。也許對於死者的親人們來說,一個個地槍決還要能夠接受一些。

女王抬起頭,朝著她為使者準備的隱藏座位看去,現在那裏已經沒有了黑泥的蹤影。他離開了。但是女王希望它禮貌地看完了處決的最後一秒,這樣一來她所要傳達的信息也就傳到了——離開我的星球,否則下場和他們一樣。

其實黑泥並沒有走遠,它隻是繞著王宮走了一圈,然後又回到了刑場,它看到女王坐在屍山上,神情有些疲憊,它不知道女王在想些什麽,但是看上去有些狼狽。

黑泥從地底鑽了出來,飄到了屍山腳下,它的心裏開始充滿越來越多的疑問,不久之前女王曾經告訴它,自己的王國是多麽的偉大和智慧,難道是自己對於文明的判斷出現了偏差,還是女王誇大其詞。

黑泥看著女王,默不作聲,隻是偶爾發出‘嗯,嗯’的聲音,它心想,這可能是自己遇見過最強大的生物了,即便是宇宙邊緣的一些高等能量體,都無法與女王相提並論,在三維宇宙中,還沒有什麽生命個體可以做到控製熵增,一些恒星級的機械生命體可以做到,但那幾乎是一個種群了,但這力量到底是應該歸結於四熵石,還是女王呢?如果它有了這塊石頭,又會是怎樣呢,黑泥有些想不通。

它想要這塊石頭,但是卻不想變得跟女王一樣,它和宇宙裏數不清的暴君打過交道,它們想要開疆拓土,甚至想進入更高維度的宇宙,可女王不一樣,黑泥看不清女王,它不知道女王在守護著什麽,政治手段難以擊敗這樣的對手,不久前的奇觀就是試探,但結果卻引來了女王的一場屠殺,她實在是太強大了,而臣民又是那麽的弱小,她是這個蠻荒之地的神,可以消除任何違背她的生物,想靠政變去擊垮這個文明顯然是錯誤的。

因為此地沒有文明,隻有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