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冰島回來之後,每晚莫世心都會做一個相同的夢。
在返回的救援船上,莫世心緊握著駕駛杆,身後是那個嬰兒,她的精神緊繃著,巨大的壓力讓她滿頭是汗,剛剛,幾千人死於她手,包括她的恩師。莫世心喘著氣,盡量不讓ars看出她的異樣,但是腎上腺素的劇烈分泌還是讓她有些繃不住了,她開始發出古怪的低吼,類似鱷魚這種的兩棲動物所發出的聲音,她想瘋狂的敲擊駕駛艙的玻璃,甚至想大吼幾聲,但此刻她能做的隻有低吼,這樣才可以不被發現。她發誓有一天要銷毀世界上所有的安保機器人。
莫世心不敢想像世人知道真相後的情景,她們一家都會被處決,刻在曆史的恥辱柱上,她不再是學者而是一個殺人凶手,一個殘忍的殺人犯。
那個嬰兒開始哭鬧起來,莫世心回頭望去,看到剛剛沉沒的科考開始解體,她不敢看到這些,她想進入到自己的記憶宮殿裏。可是當她閉上眼,出現的畫麵卻隻有一灘冰冷的潭水,和下麵無數的地下暗河。巨大的心理壓力讓莫世心的記憶宮殿產生某種奇妙的進化,那座圖書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陰冷的記憶暗河。她透過船上的玻璃,看到自己的頭發逐漸變的灰白,像是瞬間變老了一樣。
旁邊的ars一動不動,不知道是否已經看穿了一切。莫世心極力地用低吼隱藏著自己內心的波動,從容不迫的開著潛艇,她在一遍遍的回憶,從進入gst的第一天起,到認識蘭娜,再到蘭娜給自己那把鑰匙,這其中一切的一切,任何可能的細節都被她重新梳理了一遍,她要完美的應對來自GST的各種審問。雖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出於利益還是出於人性,但她都救下了鄧凱爾德家族唯一的血脈,聖人論跡不論心,她一遍遍地勸慰自己。
莫世心想給父親打一個電話,她拿出手機,屏幕上赫然出現一個詞—‘冰島慘案’。這裏是夢的終點,她每次都會被這四個字驚醒。
夢是現實與幻覺的結合體,莫世心並沒有自己駕駛救援船,救援隊發現她的時候,她的四肢已經被凍僵了。她也並沒有給父親打過電話,因為當時的她已經虛弱的睜不開眼。但有些事情是確確實實發生過的,比如她的記憶宮殿和頭發。
時間過的很快,此時的莫世心已經略顯悠然地在房間裏吃著早餐,距離她弄沉那艘滿載著人類頭腦之精華的破冰船已經過了有一個月了,人們的目光依然沒有從這件大事上挪開,而這也催生了網絡自媒體上的群魔亂舞。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各路人馬,包括順風耳的狗仔隊,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專家人士,乃至充滿正義感的私家偵探,都陸續曝出了他們通過‘私人途徑’所得到的情報。
也正是由於這些,使得網上的陰謀論沸騰不熄。
有人說冰島慘案是聯合政府為了脫離GST的控製而進行的大規模清洗,又有人說冰島慘案是GST內部鬥爭的結果,甚至有人說冰島慘案是神對人類企圖將靈魂數據化的懲罰。
每當看見這些東西,莫世心就不自然的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成就感。
不管這些人擺出什麽樣的數據,或者指責某個單位某些無關痛癢的細節,哪怕說的頭頭是道,卻都還是一點都摸不到事情的真相,沒有人怪罪到她。
雖然在那麽多的陰謀論裏,還是有一些人確實有懷疑到她的頭上來,但這一部分人的說辭漏洞百出,——他們根本不知道任何細節,也缺乏對於事情基本的理解和常識,甚至還不如那些妄言神罰的有理有據,邏輯通順。
也正因此,他們才剛剛提出這種說法,就被反對者群起而攻之,銷聲匿跡了。這還真是意外的收獲,替她打了一劑預防針,這樣一來即使後世想要懷疑她,也會被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所駁斥。
這是幾千人喪命的大案,按理說她是要給赫爾曼陪葬的。也正是如此,她便猜到了蘭娜的意圖,自己確實被利用了,蘭娜對於赫爾曼早就產生不滿,但是以她的所在的位置,即使得手,也不可能洗刷嫌疑,最後還是死路一條,何況她本身也算不上幹淨。
而莫世心不一樣,她沒有出生報告,莫家人才凋零,她隻有個已經神經兮兮的父親,可以算無牽無掛。蘭娜的心夠狠,狠到可以獻出自己的生命,如果她活著,師徒二人的關係顯而易見的將會是重要的證據,但現在她死了,隻留下了一個嬰兒,沒有人會懷疑蘭娜是幫凶,而莫世心也不會是凶手。
如今,莫世心終於知道所謂的犯罪的快感是從何而來的了。所謂犯罪的快感,並不是來自壓抑許久的一瞬間的釋放,而是在事後,那種知道自己成功隱瞞了一切的安心感。
她用叉子叉起一小塊培根放入口中,撒了薄鹽的熏肉,吃起來感覺有些甜。
“怎麽樣,還吃得慣吧?西式的早餐。”
突然,坐在桌子對麵的老人問道。
“嗯,吃得還習慣。”
“這樣啊,那就好,我記得河生以前是隻吃中餐的,尤其是喜歡醬肉包和煎餅。”
“嗯,父親以前偶爾會這樣做給我吃,不過其實大部分時候我也是吃的西式的早餐,因為快,隻要從冰箱裏拿出來稍微煎一下就能吃了,還有罐頭也是,熱一下就行。”
“這……確實很有河生的風格。”
“你們……啊,不,我們。”
在這裏,莫世心刻意說了個口誤。
“我們家以前都是吃早餐的嗎?”
這是她的試探,也算是一種偽裝,為了製造出一種假象,一個受害者應有的人設。
現在,坐在莫世心麵前的,不是別人,而正是她在法律上的監護人。就血緣來說,此人也是莫家人,和莫世心是遠親,就輩分上來說,應該算是她的叔叔,莫河生的表哥,比莫河生大大約十歲左右,卻老邁的像是七十來歲的人一樣。
現在,她已經被過繼到了他的名下。
“叔叔。”
她不想讓眼前的男人覺得自己過於諂媚,但是還必須和他拉攏關係,她需要這個人。
自古以來,過繼在東方並不算是一件尷尬的事情,在中國,日本,有很多青史留名的大人物都是嗣子出生。隻不過到了近代,由於西方價值觀的傳入,過繼這一行為聽起來就有些變味了。而到現代,過繼雖說依然設有一套完備的法律體係,但確實沒有什麽人進行了。
所以,她不知道當對方提出要她過繼來時,自己肯定的答複,對莫河生是否是一種背叛。雖然過繼這個主意是陳陽提出的,但是最後做出回答的依然是她自己。
“唔,算是吧,我在北美長大的,基本上不吃中餐。”
“原來是這樣。”
莫世心點了點頭,輕輕地用餐刀戳破了盤中溏心蛋的蛋黃。
“說起來,叔叔,待會我們要去新米蘭對吧,去那裏做什麽?”
“嗯,這和你的前途有關。”
“這樣啊。”
莫世心點了點頭。
如果說是和前途有關,那麽自然也應該想得到是關於什麽的事情。雖然在作案的時候,她其實並沒有想到這麽遠的一步,但是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這也正中她的下懷。
她拿起麵包,用刀子小心翼翼地挑起煎蛋蓋在了麵包上,乘著轉瞬即逝的笑容,一口咬了下去。
坐飛機果然是一件讓人疲憊的事情。
雖然由於人類的科技,旅程的時間一而再再而三地縮短,但無論如何,為了做某件事而在交通工具上浪費數個小時,就讓人覺得很吃虧。
不過,這個世界上倒是有人很享受浪費時間的過程,毫無疑問,就是因為有這種人世界才會如此的低效。至少莫世心自己是如此認為的。
走下飛機,一股子濃烈的工業臭味便傳了過來。
這和她預想的有些不一樣。她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她們正身處在人頭攢動的鬧市之中。她們的飛機並沒有降落在寬廣的機場上,而是落在了一個類似於貨物集散地一樣的地方。
她們的飛機幾乎是像積木一樣正好卡在這些七零八落的貨物與運輸機中間降落的,如果不是因為乘坐的是GST生產的可垂直升降的高速運輸機,想要飛機在這樣淩亂的地方降落一定會引發災難性的後果。
“這是?”
莫世心有些疑惑地張望四下張望了一下,周邊那種忙碌的氣氛倒是讓她很喜歡,隻不過這種忙碌並不能同生氣聯係到一起。每個人按部就班的行動,宛如機器一般,毫無活力可言。
“這裏是後勤區。”
莫世心的養父拄著護欄,晃晃悠悠地走下了飛機。
“新米蘭的分成幾個區,這算是比較邊緣的區了。”
“我知道,但是我們應該是要去中心行政區吧,離著這麽遠落腳?”
“這件事需要保密。”養父說道。
“如果在中心行政區落地的話,那就太容易被記者那些盯上了,所以在交通運輸頻繁的地方落地會比較好。”
“原來如此,叔叔想的真周到。”
莫世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用恍然大悟的口氣誇讚了養父一句。
老人摸了摸胡須,似乎是想遮掩他的笑容,不過還是看得出他有些開心。果然,隻是因為一點阿諛奉承之詞就喜形於色,這個男人也就這點程度了……或者說,這就是政客們的局限性。被僅以肉眼現在看得見,耳朵聽得著的東西所束縛,因而淺視近利,無法放眼未來。
就像赫爾曼。
“那麽…既然要保密到這種程度,我要見的人應該是督委會的高層吧。”
“會有的。”
老人淡淡地說。
這是個曖昧的回答,看來督委會的高層並不是這次會麵的主角……
為了能夠更好地隱匿身份,養父戴上了大簷帽,而莫世心也戴上了一頂養父準備的帶有麵紗的帽子,披著一條紗巾,乍一看打扮得像是個貴婦。
走下飛機,實際踏上後勤區堅硬的混凝土地麵之後,她才發現這裏的忙碌有些異常。整個後勤區的工作人員,無論男女的都像是在比賽競走一樣,仿佛恨不得自己的腿更長一點,步子更大一點一樣,行動起來就像是出膛的炮彈,力大勢沉,根本不在乎眼前的人。
雖然有保鏢與隨從跟隨,但莫世心還是有好幾次差點被這些目中無人的工作者們給撞著了,也許她是多慮了,這些竄來竄去的工蟻根本沒精力注意她們,穿什麽其實都一樣。
就在她這麽想著的時候,突然,她感覺自己的後背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還沒等她回頭看是什麽東西撞著了她,她就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打了個轉向地麵栽去。
身旁的保鏢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卻為時已晚,拉了個空。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摔到的時候,她突然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給抬住了。
她抬頭望去,隻看見一張黝黑的麵孔正用關心的視線看著她,這一幕讓她覺得有點似曾相識。
“您沒事吧?”
男人問道。
莫世心搖了搖頭,然後被急忙忙湊上來的養父和保鏢們,從男人的手上的給拉起來扶正了。養父關切的對著莫世心噓寒問暖,但莫世心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她隻是直直地盯著那個剛才扶住她的男人。
不過男人並沒有回應她的視線,隻是禮貌地脫下工作帽,鞠了個躬:“非常抱歉,我們這太忙了,其實我的同事平常還是很有禮貌的。”然後就大步流星地跑開了,還沒來得及聽清莫世心想問他什麽。
養父看了看莫世心,又看了看男人跑開的背影,對莫世心問道:
“你認識這個人嗎?”
“以前,在冰島基地有過一麵之緣。”
“這樣啊。”
老人點了點頭,像是看出了莫世心心裏的什麽想法一樣,旋即又若有所思補充了一句。
“那個小夥子,看起來是個可造之材。”
後勤區在新米蘭是比較邊緣的區域,為了到達中心的行政區,莫世心和養父至少還要穿越兩個區。所幸在居民區就有聯合政府的工作人員驅車前來接待她們了,因此他們沒有徒步穿越這些混亂的街區,也免去了在公共交通設施忍受擁擠的麻煩。
莫世心還是第一次來新米蘭,這個城市和她的故鄉,GST的總部所在之處很不同。
世人皆知,新米蘭是聯合政府的首府,但對其的印象也僅僅止於此,知道他有著壯麗的行政官邸,宜人的公園,這在土地匱乏的時代是非常奢侈的建築。但是實際上親自來過,莫世心卻發現新米蘭和傳聞中的非常不一樣。
可能是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導致了這種結果。就像是羅馬帝國後期的羅馬城一樣,那時候的羅馬已經完全比不上如安條克和君士坦丁堡一類的名城,無論是在城建還是民生方麵,都隻能算得上是二流的城市,隻不過由於羅馬的名號而被誤認為是壯麗榮耀的城市。
新米蘭現在也是這樣的一種情況。這座低海拔的城市在當年海平麵上漲,全球都在遭受世界範圍洪災的時候,由於其海拔較低而很快就被淹沒了,但是大部分的居民都成功逃往了阿爾卑斯山上。在聯合政府還沒能建立,混亂還未得到整治的時候,這裏的居民是最先重建家園的,為此接收了不少的難民。
在前往行政中心的這一路上,新米蘭給莫世心到底感覺就隻有一個——喘不過氣。在這個一百平方公裏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擠了將近一億的人口,讓莫世心想起很早以前的科幻作品所描述的‘巢都’,巢穴都市。
新米蘭的人為了擴充居住點,不停把房子壘高,往地下挖坑,然後把阿爾卑斯山拿去填海,這裏的所有人不是在工作,就是在準備工作。
以一個行政中心來說,這裏的城區劃分有些古怪,作為一個首都都市,擁有一個單獨劃分出來的工業區似乎有些反常,而更反常的是,這裏有工業區,卻沒有商業區。莫世心來的路上也沒有看見任何市場或是超市一類的設施,甚至就連路邊小攤販都沒有,就好像人為的將商業從人們的生活中剔除了一樣。全副武裝的警察在路邊透過墨鏡內令人不安的眼睛掃視著四周,仿佛任何人都是嫌疑人一樣。
這使得莫世心不得不聯想到某些反烏托邦所描述的世界。也許赫爾曼說的有一些道理,現實世界確實不容樂觀,雖然她原本對於這種實用的秩序是有好感的。
在驅車了大約兩個半小時之後,莫世心終於來到了行政區。實際上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紅綠燈口浪費掉的,即便是從最邊緣後勤區到中心,直線距離實際上也就隻有那麽點。
行政區雖然不大,但是由於設施不多,綠化完善,因而顯得有些空曠。並且有一點很不同,那就是行政區實際上並沒有那麽大,和人們在新聞或是介紹新米蘭的宣傳視頻裏看見的很不一樣,你以為視頻隻是展現了公園的一部分,但那實際上就是全部了。
簡直就像是為了做表麵功夫而急急忙忙地將各種各樣的設施堆砌到一起來了一樣。
不過行政官邸雖然也小,但是在設計上卻算得上是別出心裁。雖然對於建築藝術的了解不多,但是莫世心在以前接受父親的課外輔導時有專門學過一點,她能夠說出這棟建築的哪裏漂亮,這棟建築簡直就是按照父親的理想而設計的,集美觀與實用性為一體,如果父親也在這裏的話,想必會對這棟建築讚賞有加。
順著接待的引導,莫世心與養父走進了行政官邸金碧輝煌的大門,然後又在亂七八糟的走廊裏繞了一大圈,才終於到了地方。
仔細算一下,這一來二去,她們起碼用了五個小時左右才終於到地方,即便是吃了早飯才來,這也到飯點了,而且早飯早就給消化的差不多了,這讓莫世心覺得有些餓。
接待人員為他們推開那厚重的大門,然後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大門裏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的東西,莫世心的養父稍稍猶豫了一下,但在看見莫世心邁出第一步之後,也跟著走進了那漆黑的房間裏。
莫世心感覺走在地板上的腳步有些滑,從那種鞋底摩擦地麵的感覺來看,地板應該是上好的大理石製造的。她這樣想著,借著身後門外透出的光看了看地板。
與此同時,就在他們門外投入室內的那一撮光的盡頭時,他們身後的大門,猛然地關上了。莫世心明顯感覺身邊的養父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不由地在黑暗中露出了輕蔑的目光。
而就在下一刻,從房間的黑暗裏傳來了聲音。
“莫世心。”
“我們等你很久了。”
“孩子,快來坐下。”
這些話是由不同的人說出來的,說話的人少說也有三兩個,雖然聲音不一樣,不過口吻卻出奇的一致,是莫世心不太喜歡的政客口吻。
聽見這個聲音,莫世心的養父趕忙將自己的帽子摘了下來,恭恭敬敬地站直了,而莫世心卻不為所動,隻是循著聲音,抬起了頭來。
“可以麻煩將燈打開嗎?”
她細小的聲音回**在房間裏,來回碰撞,過了幾秒鍾,回音方才完全消逝。
莫世心花費了兩三秒適應周圍的光線,然後四下張望了一下,這個房間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大,但是縱深稍高,起碼有四五層樓,簡直就像是一座塔。
方才的聲音正是從房間的第二層傳來的,對著第二層掃視了一眼,莫世心發現第二層上的人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在二樓的護欄後麵,穿著衣冠楚楚的人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其中很有一些是經常能在新聞中看見的人物,是各種聽證會上的熟麵孔。
數十雙眼睛同時朝著莫世心盯了過來,那視線就仿佛是有重量一眼,真的可以壓得人喘不過氣。
莫世心的養父是個政客,對於這種有壓迫力的視線已經是見怪不怪了,他輕輕地朝著前方稍稍欠身,而後偷偷地斜著眼瞅了瞅自己的養女。
卻沒想到莫世心就像根木頭一樣站在原地不為所動。
“世心,把帽子取下來。”
他小聲的提醒養女,但養女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充耳不聞。
“世心,把帽子取下來,太無禮了。”
他又用手肘碰了碰莫世心,但莫世心依然沒有反應,就出拄在那一動不動。老人預想,莫世心大概是太過緊張而不知所措了,但一時之間卻又不知道該怎麽救場,隻能站在原地汗流滿麵,不知所措。
而莫世心,則對於養父的駑鈍感到失望。她甚至有些懷疑這樣的人究竟是怎麽坐上今天的位置的。當然,這也可能是情報不對等的原因,這個老人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被督委會叫過來呢。
如果取下帽子來致敬,那就是輸了一手了。
“沒想到,你還怕黑啊。”
站在莫世心正前方的一個中年人說話了,此人看起來儀表不凡,即便已經是高處下瞰,他依然將腦袋抬高著四十五度,斜著眼睛朝下看著莫世心。聽他的聲音,剛才說話的三個人中就有他的一個。
“別這麽調侃人家,她隻是個女孩,怕黑這不是正常的嗎?”
緊接著說話的是站在中年男人身邊的一個禿子,這個禿子的胡子都拖到了胸口,至少已經是古稀之年了,說話帶著濃厚的方言。
“嗬嗬嗬,我覺得,老M是說,能從冰島慘案‘幸存’的女孩會怕黑這件事,讓人覺得有點反差感吧。”
在禿子說完之後,站在中年男人的另一邊的一個年輕人又接了一句,他將“幸存”兩字拉得格外長,似乎是想讓聽者都意識到,這句話另有深意。
從這三個人所站的位置,以及目前都還是隻有他們在發話來看,這三人在督委會中應該是有著領導地位的存在,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關於督委會的一些陰謀論,所謂的三王議會雲雲。據說督委會就是由這三人成立的,聯合政府也是由此三人奔走斡旋而建立的。
聽見那年輕人的話,莫世心皺起了眉頭,她總感覺最年輕的人話裏有話。聽起來就好像是認定,冰島慘案她的幸存並不隻是個巧合而已。
“我,我第二次出遠門……”
“不錯,是這個道理,你從小就生活在GST裏,這是你第二次出遠門,上一次的恐怖經曆恐怕還在你的腦子裏不斷重演。老實說,你恢複的時間很短,我們沒有想到能這麽快和你見麵。”為首那位被稱為M的中年人點了點頭。
“你知道今天我們為什麽叫你來嗎?”
“大概猜的出來,還是關於冰島的事。”
“並不是,我們希望你能接替赫爾曼,成為GST新任首席執行官。”
年輕人接過話茬說道。
“現如今,世界百分之九十的高級科學家葬身魚腹,我們認為隻有你才能挑起大梁,用科學引領人類在這個困難的時代走上正軌。”
“您的能力毋庸置疑。”
“不說你的履曆,光是你有資格去冰島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了你的能力足夠。”
“你接受嗎?如果你接受,聯合政府保證將全心全力地為你重建GST提供支持。”
這三人一唱一和,連珠炮式的話語讓莫世心感到很驚訝,她無法相信麵前的三個人,把公司大權交給一個18歲的女孩,這樣的試探未免太小兒科了。
但是控製GST確實是莫世心求之不得的事情,雖然一開始製造冰島慘案時,莫世心隻是想破壞GST壟斷科技的財閥做派,但是現在,有一個天賜的機會擺在她的麵前,如果由她來親自塑造GST,顯然更能夠完成她,還有父親的夢想。
“我,我接受!如果我可以的話!但是,但是……”
莫世心的回答讓這三人始料未及。他們原本以為莫世心會假惺惺地拒絕,無論是之前雅各的審問,還是莫世心種種頗具疑點的行為,都讓這三人對莫世心有了一個很不好的印象, 總給人一種“她太會演戲了,仿佛像是練習了很久一般”的感覺。
但此刻,莫世心竟然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很好,非常好,我也明白你的疑慮,你確實很年輕,但是GST需要新鮮的血液,這也是現實,集團裏的骨幹基本上都犧牲了。”
“我們感謝你的獻身精神,義無反顧地投入到這困難的工作中去。”
“督委會代表聯合政府和人類對你表示感謝。”
這三人說著,突然又猛的話鋒一轉。
“隻不過……”
“隻不過……”
“隻不過……”
三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個詞,而不管是什麽語言,隻要用上轉折連詞,什麽事情就得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變化,可見剛才他們的溢美之詞真不是什麽好話。
但莫世心已經做好的心理準備。
“隻不過什麽?”
“隻不過有一件事我覺得我們應該提前說好。”
“現如今的世界的資源都很匱乏,即便是督委會也不寬裕。”
“我們承諾過會全力支持GST的重建,但是,希望你知道,我們的全力支持也是有價格的。”
“什麽意思?”
“我們將按照投資的方式為你提供重建GST的資金和物資。”
“但是希望在GST重建之後,你能夠按照我們投資的比例,給予督委會……不,是給聯合政府股份。”
“這也是公平交易。”
果然,不出莫世心所料,這些人顯然是有企圖的。
自冰島慘案之後,GST的股票一落千丈,商業聲譽也遭到了極大的打擊,現如今根本就不會有人來對GST投資,也就是說督委會的投資會是GST唯一的投資,他們雖然不至於會無恥到要求百分之百的股份,但是成為大股東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了。
GST之前對於聯合政府的幹涉過於嚴重了,想必他們是想徹底杜絕這種事情,並且從中分一杯羹。
如果政府成為股東,那麽重建後的GST,也就與政府企業無異了。莫世心和蘭娜的願望就是為了解除套在科學上的那一層枷鎖,財閥固然可恨,但是政客的枷鎖也並不比商人們的輕多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會更沉,更大。
對於莫世心來說,這是一個選擇的問題……
“我可以拒絕嗎?”
但是她並沒有猶豫多久,直截了當地回絕了三人的提議。
這倒並不是說她為了理想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種人的下場她已經看見了,就像父親。她隻不過是成長了而已。在與養父相處的這一個月來,她已經學會了如何與敵人搏鬥,如何與自己討厭的人妥協。換言之,她學會了與現實討價還價,而不是一味地拒絕,或是一味地接受它,這也是她要感謝養父的地方。
“一直以來GST之所以能有今天這樣的成就,我認為很大的一個原因就在於GST的獨立性,不受製於任何外部因素。”
當然,莫世心敢於這樣直截了當的和督委會討價還價,實際上也有現實的原因——她手裏的砝碼很重。
的確,督委會的提議讓她沒得選,但是督委會同樣也沒得選。
GST長期壟斷了公共設施的保養與維護,如果GST破產,那麽在職的技術人員都會失業,一段時間內,這些失業的技術人員重新組成能夠服務的團體組織前,這些設施的保養是沒有辦法的進行的,對於某些比較重要而又高度精密的設施,譬如淨水廠,這是無法接受的。
並且GST擁有大量的良性負債,如果GST破產,這些負債就會變成壞賬,和GST有合作關係的大銀行少說有五六家,如果這些銀行被連帶著破產,那可真的就是全盤崩潰了。
因此,聯合政府也離不開GST。
“請你不要誤會,我們並不是想讓GST變成督委會的子部門。”
“我們單純隻是希望,我們的合作能夠變得比以前更公平。”
“如果您不接受也沒關係。”
“那麽我們也許會告知媒體一些讓人遺憾的事實。”
讓人遺憾的事實?
莫世心愣住了,難道這些人的意思是……
“此前我們的專家經過討論之後認為,這場事故確實是由於天災造成的。但是其中也有一部分人禍在其中。”
聽了這話,莫世心感覺額頭滲出了冷汗,隻不過因為麵紗的關係,沒有人看出來。
“請安心,我們當然不是說你。”
“我們認為雖然事件是天災,但是最終導致如此巨大的損失是由於安保科的一位安保人員玩忽職守造成的。”
“不然的話,我們也沒法給普羅大眾一個交代,雖然不排除可能日後會發掘出新的真相。”
聽到這裏,莫世心已經完全可以確定了,這三個人是話裏有話。看樣子自己在當初審訊的時候,演技並沒有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樣完美,也許已經被看出了破綻。
這些人知道自己撒了謊,由此推斷出自己才是罪魁禍首,果然,是因為最後那個破綻被雅各抓住了嗎……
隻是短短幾句話的時間,莫世心感覺自己的手心已經全是汗水了。
她低下頭,又抬起頭,一會兒看著地麵,一會兒又朝上看著趾高氣揚的三人,露出不甘心的目光。過了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好了,我覺得你需要好好想想。”
“我們會等待您的答複的。”
“期待與你的再次對話。”
話畢,房間裏的燈光又一次戛然而止,一切又歸於平靜。
隻留下呆立於房間之中的莫世心,還有她那什麽都沒明白的養父。
三天後,回到GST的莫世心接受了聯合政府的委任,成為了GST史上最年輕並且是第一位女性首席執行官(CEO)。
聯合政府的這一決定讓全世界嘩然,世人想不到GST的大權最後會落到冰島慘案的幸存者手裏,這樣一個18歲的女孩可以帶領GST乃至整個科學界走出泥潭嗎?所有人都對這個問題秉持著悲觀態度,他們不僅失望甚至懷疑是否有人和督委會做了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易,而莫世心隻是個傀儡皇帝罷了。
從小看著莫世心長大的陳陽聽聞此事後,大驚失色,他甚至直接找到了督委會去詢問情況,並且用盡自己所有的人脈去打探消息,但幾經周折後,一無所獲。
莫世心給督委會提出了三個條件。
“第一·恢複莫河生的職位,聯合政府全力支持莫家開展的一切科研計劃。第二·重組安保科,由CEO直接領導,並為其配備全球最頂尖的私人保鏢團隊。第三·暫停一切有關冰島事故的調查,相關資料全部銷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