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隻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換大塊頭。日積月累,有了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積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歡。“趁今日空閑,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鋪裏,借天平兌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有多少銀子,要架天平?隻把個五兩頭等子與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子包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是一番麵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砝碼。秦重盡包而兌,一厘不多,一厘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中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火錢,又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幹幹淨淨,買幾枝安息香,薰了又薰。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
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徑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及至到了門首,愧心複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正在躊躇之際,隻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齊楚,往那裏去貴幹?”事到其間,秦重隻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並無別事,特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心想:“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然不是個大勢主菩薩,搭在籃裏便是菜,捉在籃裏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隻是不好啟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裏麵客坐中細講。”秦重為賣油雖曾到王家準百次,這客坐裏交椅,還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麵之始。王九媽到了客坐,不免分賓而坐,對著內裏喚茶。少頃,丫鬟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麽緣故,媽媽恁般相待,格格低了頭隻管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鬟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一位姐姐吃杯酒兒。”九媽道:“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九媽隻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麽?”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價?倒了你賣油的灶,還不夠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頭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隻要得十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為大事。”袖中摸出這禿禿裏一大錠放光細絲銀子,遞與鴇兒道:“這一錠十兩重,足色足數,請媽媽收著。”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放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才好。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趲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個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怎的委曲宛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隻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回。今日是黃衙內約下遊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請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裏。你且到大後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麵。又有句話,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絀緞衣服,教這些丫鬟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秦重道:“小可一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到典鋪裏買了一件見成半新半舊的衣服,穿在身上,到街坊閑走,演習斯文模樣。正是:
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題。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來。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仆從,在那裏閑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到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韓府裏來接公子的。”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複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隻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進得門時,王九媽迎著,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才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好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這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個要嫖,隻要耐心再等幾時。不然,前日的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隻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終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著。”九媽道:“恁地時,老身便好張主!”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隻是不得工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下幹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著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厘了。”秦重道:“這一厘是欠著什麽?”九媽道:“這一厘麽,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麽?”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自沒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裏,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王九媽引著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個平屋三間,甚是高爽。左一間是丫鬟的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著在那裏。兩旁又有耳房。中間客坐上麵,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幾上博山古銅爐,燒著龍涎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為多。”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自己主位相陪。少頃之間,丫鬟掌燈過來,抬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肴美醖,未曾到口,香氣撲人。九媽執盞相勸道:“今日眾小女都有客,老身隻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隻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鬟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於秦重麵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箸。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托,隻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複穿衣入坐。九媽命轍去肴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絕,昭慶寺裏的鍾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
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美娘回來,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話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隻聽外麵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丫鬟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坐而立。隻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於門首,醉眼嚎嚨,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籍,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裏吃酒?”九媽道:“我兒,便是我向日與你說的那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了,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擔閣他一月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麽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托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至誠好人,娘不誤你。”美娘隻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抬頭一看那人,有些麵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娘,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九媽道:“我兒,這是湧金門內開緞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湧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麵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誌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麵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美娘拗媽媽不過,隻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為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於側首,仔細看著秦重,好生疑惑,心裏甚是不悅,嘿嘿無言。喚丫鬟將熱酒來,斟著大鍾。鴇兒隻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吃些罷!”美娘那裏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上十來杯。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喚丫鬟開了臥房,點上銀釭,也不卸頭,也不解帶,躕脫了繡鞋,和衣上床,倒身而臥。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為什麽有些不自在,卻不幹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可豈敢!”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臥房,向耳傍分付道:“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兒隻得去了。丫鬟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叫聲:“秦小官人,安置罷。”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鬟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裏,帶轉房門,自去耳房中安歇。秦重看美娘時,麵對裏床,睡得正熟,把錦被壓在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欄杆上又放著一床大紅紵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床,挨在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
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有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著頭隻管打幹噦。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汙了被窩,把自己的道袍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漱口。秦重下床,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甌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裏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醃女賣,重重裹著,放於床側,依然上床,擁抱似初。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覆身轉來,見傍邊睡著一人,問道:“你是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麽?”秦重道:“不曾。”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才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著要吐,把茶壺暖在懷裏,小娘子果然吐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棄,飲了兩甌。”美娘大驚道:“髒巴巴的,吐在那裏?”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汙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裏?”秦重道:“連衣服裹著,藏過在那裏。”美娘道:“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餘瀝。”美娘聽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裏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身下床小解。看著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實對我說,是什麽樣人?為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下想慕之極,及積趲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接得你。你幹折了許多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見責,已為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隻一身,並無妻小。”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麽?”秦重道:“隻這昨宵相親一夜,已慰生平,豈敢又作癡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正在沉吟之際,丫鬟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薑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薑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傍多站一刻,也是好的。但為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鬟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秦重道:“昨夜難為了你,這銀兩權奉為資本,莫對人說。”秦重那裏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汙穢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幹淨了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隻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那裏話!”將銀子掗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秦重料難推卻,隻得受了,深深作揖,卷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保兒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上解手,口中叫道:“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
不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幹,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把秦重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掛枝兒》為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本分人兒,那匡你會溫存,能軟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廢在床,全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俟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卷,雙雙的逃之天天,不知去向。次日天明,十老方知。央及鄰裏,出了個失單,尋訪數日,並無動靜。深悔當日不合為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說朱重,賃居眾安橋下,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了他回來,老死有靠。隻怕他記恨在心,便教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傢夥,搬回十老家裏。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重整店麵,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槌胸大慟,如親父一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喪安葬,事事成禮。鄰裏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鋪。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顧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著一個五十餘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那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淒淒惶惶,東逃西竄,胡亂的過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落此地,特來尋訪,又沒消息。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趕逐,無可奈何。偶然聽見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鋪子,賣油之事,都也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裏,故此央金中引薦到來。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口,隻住在我身邊,隻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著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與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妻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歡喜。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誌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為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閑的不看在眼,立誌要求個出色的好女子,方才肯成親。以此日複一日,耽擱下去。正是:
曾觀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嫌錦繡。然雖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跳槽,或自己病中醉後,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隻恨無緣再會。也是他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嶽,現為福州太守。這吳八公子,打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昔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舍走動。聞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麵,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美娘聞他氣質不好,不願相接,托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閑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幾番都不曾會。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遊春困倦,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分付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隻聽得外麵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著十餘個狠仆,來接美娘遊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凶,打像打夥,直鬧到美娘房前。隻見房門鎖閉。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隻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分付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教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拖出房外來,口中兀自亂嚷亂罵。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隻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兒。吳家狠仆牽著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八公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掇下了湖船,方才放下。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繡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這般淩賤。下了船,對著船頭,掩麵大哭。吳八公子全不放下麵皮,氣忿忿的像關雲長單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仆侍立於傍。一麵分付開船。一麵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抬舉!再哭時,就討打了!”美娘那裏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分付擺盒在亭子內,自己先上去了,卻分付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杆,那裏肯去?隻是嚎哭。吳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八公子大怒,教狠仆拔去簪珥。美娘蓬著頭,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隻費得我幾兩銀子,不為大事。隻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你回去,不難為你。”美娘聽說放他回去,真個住了哭。八公子分付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繡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笱相似。教狠仆扶他上岸,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再向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隻為落於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淩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到不如一死為高。隻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著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麵,那玉貌花容,從來無兩,如何不認得!吃了一驚,道:“花魁娘子,如何這般模樣?”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為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個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麵又比前不同。自然括目相待。又見女兒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日已向哺,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向有心於你,恨不得你見麵。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攀留。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魄**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隻為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隻有你是個誌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前,表白我這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托。隻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布。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隻為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毫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贖身,平昔住慣了高堂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隻怕媽媽不從。”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隻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抬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劉四媽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隻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那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著姨娘的言語,是個真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隻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侄女的沒別孝順,隻有十兩金子,奉與姨娘,隨便打些釵子;在我媽媽前做個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女兒,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且領下,隻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隻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之樹,他也未必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麽?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道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閑事,隻當你侄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雇乘轎子,抬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人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到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盡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什麽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隻為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鯗魚落地,馬蟻兒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說便十兩一夜,也隻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閑,連宵達旦,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之處,口裏就出粗,哩嗹囉嗹嚏的罵人,還要暗損你傢夥,又不好告訴他家主,受了苦幹悶氣。況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日官身。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蹉,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和他打官司不成!隻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時運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與你家索鬧。侄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是這件,乃是個惹禍之本。”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好不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下品之輩。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性情,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是如此。”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他了去,到得幹淨。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事,如何不做!”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娘的話也不聽,隻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劉四媽嗬嗬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為與侄女做媒。你要許多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中,隻有賤買,那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足於金。”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著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侄女今日在那裏?”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八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裏抬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那家去了。”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侄女不肯。萬一不肯時,做妹子自會勸他。隻是尋個主兒來,你卻莫要捉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並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晤噪,上轎去了。這才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隻要銀子見麵,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了,明日姨娘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題。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十有八九,隻不曾與侄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那裏?”美娘指著床頭道:“在這幾隻皮箱裏。”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夠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計,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著他那裏!不要說不會生發,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裏,閑時買瓜子嗑,買糖兒吃,兩條腳布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年時賺了若幹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注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美娘見劉四媽沉吟,隻道他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絀,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為伐柯之敬。”劉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侄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分毫。比著孤老贖身更好。省得閑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倒有個睇然之色。你道卻是為何?世間隻有鴇兒最狠,做小娘的設法搞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裏,才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拱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隻為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娘的掙得錢鈔,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閑不敢觸他。故此臥房裏麵,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就是侄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裏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主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胯裏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掙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隻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封兌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子。”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倒是個老實頭,但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
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注東西,便叫忘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權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完成一事,便道:“正該如此。”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他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頓下美娘行李。眾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簫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
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婦請新人相見,各各相認,吃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才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三朝之後,美娘教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並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是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餘金,都將匙鑰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置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呼奴使婢,甚有氣象。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於各寺廟喜舍合殿香燭一套,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依次而行。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岸,非複幼時麵目,秦公那裏認得他是兒子。隻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為奇。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為何有此三字?”朱重聽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麽?莫非也是汴梁人麽?”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為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鄉裏,細細告訴:“某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向為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為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於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與其便!”眾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複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秦重道:“父親別了八年,孩兒有缺侍奉。況孩兒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隻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妻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裏斂錢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複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又吃了幾日喜酒。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誌,將銀二百兩,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餘,端坐而化。遺命葬於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個孩兒,俱讀書成名。
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於襯親,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故後人有詩為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采春。
堪愛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