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四

同樣是當天晚上,荒郊的小路上。

極光坐在火鳥的量子駕駛室裏一言不發,他剛駕駛著火鳥完成了夜間訓練,兩圈下來,契合度數值穩定維持在滿值,火鳥的各方麵表現也堪稱完美。

極光輕輕地吐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不易覺察的微笑,他對火鳥的性能十分滿意,這也就意味著想要勝過林冬不再是難事,再加上他的車技,可說是十拿九穩。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取勝的幾率是百分之百,因為高爾芙的那段“爆發影像”他依舊捉摸不透。

這段影像他也給火鳥看了,然而火鳥看了好幾遍,也隻是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個所以然。

極光覺得她的反應很不自然,連番質問,火鳥無奈之下含糊地解釋“可能是她獨有的全速模式”,言下之意是她並不具備這一功能。

極光並不全信,既然火鳥不肯明說,他就直接在駕駛室的各項指令裏找,卻依然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也就是說,一旦高爾芙在“車鬥”中再次“爆發”,他還是沒有勝算?

極光壓抑了很久的焦躁又慢慢地湧出來了,火鳥卻並不對他的冷言冷語感到在意,或許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也習以為常。

極光冷淡也好,惡毒也罷,她隻用柔情蜜意來應對,這種不可思議的“聖母情懷”讓極光都感到驚訝。

今晚也是這樣。

兩圈跑下來,極光有些疲倦,連接了契合度係統後,維持滿值五分鍾已經相當困難,超過五分鍾,普通人恐怕已經頭昏眼花,甚至精神錯亂。極光卻足足堅持了十五分鍾都沒有鬆懈的跡象,隻是覺得身體有些虛弱,這讓火鳥都感到害怕。

極光回想起上一次和林冬“車鬥”時,他駕駛的車也同樣搭載了契合度係統,卻並未感受到任何的不適,難道這就是高仿和正品之間的差距?

——看來林冬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極光難得地對林冬又有了幾分肯定,他對林冬的態度,正在向“值得一戰的對手”慢慢轉化。

既然如此,那就再來一次。

極光稍稍放鬆之後,調整一下坐姿,準備再次上路,火鳥一驚,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指令:“還要再來一次嗎,先生?”

“嗯。”

火鳥有些焦急:“請別亂來,您現在已經很疲勞了,至少請休息一個小時。”

極光卻不以為意:“沒那個時間。”

火鳥不肯退讓:“請原諒,先生,我不能答應您的要求。”

極光眉頭皺起:“少說廢話!”

火鳥十分堅決:“請別任性,先生!您是我的駕駛員,也就是我的家人,我有責任……”

“家人?”

極光像是被碰到了逆鱗,突然青筋暴起:“給我閉嘴!不過是一輛車子,也想要和人類平起平坐!”

被如此粗暴地嗬斥,火鳥既不生氣,也不悲傷,反而輕聲一笑:“您接下去是不是又要說‘是車子就該守車子的本分’,先生?”

極光一愣,像是沒想到會被人搶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火鳥的聲音溫柔得如同夜間的暖風:“我就是在守車子的本分,才不能答應您的要求,如果駕駛員因為任性而受傷,對車子來說也是恥辱。”

極光心裏更加煩躁,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而且,先生,不管您怎麽說,我不認為我隻是一輛車子。”

火鳥這句告白似乎帶著幾分責怪和請求,雖然還是沒有得到極光的回應,但她也沒有強求:“您說我任性也好,說我癡心妄想也好,您是我的駕駛員,也是我的家人,我從來到您身邊起就是這麽認為的。”

“……隨你的便!”

極光竟然有些詞窮了,他真的很想大罵幾聲,偏偏覺得火鳥就像一塊厚不見底的海綿,任憑他怎麽用力都無法擊穿。

換個說話,火鳥這臉皮真是厚得可以!

極光還真沒應付過這麽執拗的女生,明明他應該占據著主動,不知不覺的,卻被火鳥給占了上風?

一種奇怪的情緒在心裏若隱若現——

極光焦躁地甩了甩手:“夠了!”

然後他強行地按下按鍵,切換到“駕駛員模式”,但還沒來得及起步,模式又被火鳥強行切換成了“自動行駛”。

火鳥又是一笑,但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懇求:“請別再任性了,先生,至少請您休息十分鍾吧。”

“……混蛋!”

極光罵了一聲,無可奈何:“行了,放我下去!”

火鳥順從地關閉了量子駕駛室,極光朝著她怒目而視,好一會才稍稍平靜下來,語氣十分不滿:“你到底想幹什麽?”

“沒什麽。”

火鳥微笑著,輕輕低下頭去:“請原諒我的無禮,先生,但是請您一定要好好休息。”

“……多事!”

“沒錯,我確實有些多事,但我隻是希望您能更多地關心自己的健康,因為我希望您是一個真正的不敗王者。”

顯然,極光在訓練中無視身體負荷已經是常事了,如今火鳥這麽執拗,倒也真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氣。

極光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火鳥給抽光了,他一言不發地直接躺在了地上,望著著星光點點的夜空陷入沉思。

火鳥交握雙手,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有如高僧入定。

平日裏陰沉冷漠又精力無窮極光,平靜下來的時候就和乖乖聽話的孩子沒什麽兩樣,火鳥甚至有些懷疑幾分鍾前的極光是不是一個幻象。

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言,也不知過了多久,極光忽然喘了口粗氣,左手猛力伸向天空想要抓住什麽,抓了個空後又無力地垂下,接著他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彈殼項鏈,這才平靜下來。

極光吐了口氣,翻身坐起,隻見火鳥正好奇地看著他,有些詫異:“什麽事?”

“沒什麽。”

就算問起“剛才怎麽了”,極光想必也不會回答,火鳥就沒有多費唇舌:“我隻是……看見先生您的左眼……”

“你說這個?”

極光順手將左眼取了下來——那確實是一枚閃著紅光的電子義眼,他又取下了右手的手套,展露著他的機械義肢:“這些東西很奇怪嗎?”

火鳥微微低頭:“不是的,我隻是在想……先生您一定經曆過很多的磨難。”

極光放回義眼,帶上手套,沒有回答。

火鳥的眼神有些迷離:“我……其實很崇拜先生。”

極光臉色陰冷:“崇拜?”

“沒有了左眼和右手,先生您還是成為了世界第一的車手,真了不起。”

火鳥的語氣裏不帶絲毫的做作:“我也想成為先生這麽了不起的人……”

“愚蠢。”極光不屑地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是那種所謂‘殘廢了也不屈服於命運’的人?”

“不是嗎?”火鳥有些詫異。

“那你告訴我,什麽是‘命運’?”

火鳥不明所以,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從不相信‘命運’這種騙人的鬼東西!”極光轉過身去,“所以我沒什麽值得你‘崇拜’的,別蠢了。”

火鳥沒有應聲,臉上顯得不以為然,極光也不理會,站起身來:“好了,繼續。”

“您可真讓人為難,先生。”

火鳥似乎意猶未盡,但終於沒有再抗拒,順從地開啟了量子駕駛室。

極光坐正身子,卻沒有立刻起步,他沉思了一會,又在導航地圖上翻看一陣,輕輕地敲了敲顯示屏:“明天我們去這條路上訓練。”

“哪一條?”

“通向大海的這條路。”

“是那裏啊。”

那條路正是極光車手生涯中第一次落敗的不祥之地,極光這麽選擇應該別有用意?

火鳥若有所悟,但也沒有直接問起,而是開了個玩笑:“先生是想……選一個浪漫的地方和我約會嗎?”

“隨你怎麽想。”

極光隻覺得和火鳥說話真是有力無處使,也許就因為她的思考回路不能以人類的標準去衡量?於是幹脆不再分辨。

然而火鳥大概是認了真,起步的時候都有些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