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在修補走廊一角,手裏拿著錘子、釘子和小塊木料。瑪麗亞基塔坐在不遠處,晃著兩條腿看他幹活兒,從工具箱裏遞釘子給他。熱辣的陽光炙烤著他們。姑娘把圍裙疊成方方正正一塊蓋在頭上遮陽。他們已經聊了一個多小時。她愛聽維克多描述龐德烈太太家的晚宴,怎麽聽都聽不夠。他給每個細節添油加醋,把晚宴說成了一場盧庫魯斯式的盛宴(52)。他說那天晚上的鮮花都是一盆一盆的,碩大的高腳杯裏盛滿喝不完的香檳。龐德烈太太比誕生在泡沫之中的維納斯還要迷人,她坐在上首,頭上鑽石閃耀,整個人豔光四射,別的女賓也都宛如風華正茂的女神,魅力無可比擬。
瑪麗亞基塔暗自認定維克多是愛上龐德烈太太了,再加上他又回答得閃爍其詞,更加重了她的懷疑。她開始悶悶不樂,還掉了幾滴眼淚,威脅說要離開他,讓他自己去找那些漂亮女士。徹尼爾島上多的是為她瘋狂的男人,既然現在流行跟已婚人士談戀愛,哼,那她隻要願意,就隨時可以跟賽琳娜的丈夫私奔到新奧爾良去。
賽琳娜的丈夫是個蠢貨、膽小鬼、豬頭,為了讓瑪麗亞基塔看清這一點,維克多下次一定要把他的腦袋砸成肉醬。有了他這句保證,瑪麗亞基塔深感欣慰,於是擦幹眼淚,歡歡喜喜地期待著。
他們繼續聊著晚宴和令人著迷的都市生活,不料龐德烈太太本人竟繞過屋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麵前。兩個年輕人驚得目瞪口呆,還以為看見了“鬼魂”。但來者的確是她,如假包換,隻是略有些疲憊和風塵仆仆。
“我從碼頭走過來的。”她說,“路上就聽見了敲敲打打的聲音。我一猜就是你在修走廊呢。是該修修了。我去年夏天經常被鬆動的木板絆到。瞧這兒多蕭索,多荒蕪啊!”
維克多費了點功夫才弄明白她是一個人來的,坐的是包德勒的小船,不為別的,隻為休息。
“你瞧,這兒什麽都沒準備好呢。我把房間讓給你吧,就隻剩下這麽個地方了。”
“我睡哪兒都行。”她想讓他寬心地回答道。
“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菲洛梅爾做的飯。”他接著說,“不過你在的話,我可以想辦法把她媽媽請過來。你覺得她會來嗎?”他轉向瑪麗亞基塔。
那姑娘覺得要是價錢不錯,菲洛梅爾的媽媽興許會來待上幾天。
龐德烈太太這一出現,瑪麗亞基塔立刻懷疑她是來跟維克多幽會的。但維克多的驚詫太過真切,龐德烈太太的無動於衷又實在明顯,所以姑娘很快就拋開了這個念頭。她帶著濃厚的興趣打量起這位了不起的女人,她不但舉辦了全美國最豪華的晚宴,還迷倒了新奧爾良所有的男人。
“你們幾點吃午飯?”埃德娜問,“我很餓。不過千萬別額外加什麽菜。”
“我很快就能把飯做好。”他說著,忙收起手裏的工具,“你可以到我房裏去洗把臉,歇歇腳。瑪麗亞基塔會帶你過去的。”
“謝謝你們。”埃德娜說,“不過我想趁午飯前去海灘那邊好好洗個海水浴,說不定再遊會兒泳,你們看行嗎?”
“水太涼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驚呼,“絕對不行。”
“呃,我還是去瞧瞧吧——伸個腳趾頭下去試試。哎,我看太陽大得很嘛,都能把深海曬熱。能給我兩條毛巾嗎?我最好現在就去,好及時趕回來吃飯。等到下午水估計就太涼了。”
瑪麗亞基塔跑到維克多房裏,給埃德娜拿來幾條毛巾。
“午飯有魚最好。”埃德娜邊走邊說,“不過沒有也別專門去找。”
“趕緊去叫菲洛梅爾的媽媽。”維克多吩咐那姑娘,“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的。老天!女人做事真是沒個計劃!她應該給我提前捎個信兒的。”
埃德娜木然地走向海灘,隻覺得太陽火辣辣的,除此之外什麽也感覺不到。她腦中空空****,沒有任何想法。羅伯特走後那個不眠之夜,她醒著躺在沙發上,把該想的都想過了。
她一遍遍對自己說:“今天是阿羅賓,明天又會有別人。對我來說都一樣。我不在乎萊昂斯·龐德烈——但是勞爾和埃蒂安!”現在,她徹底理解了自己很久以前跟阿黛爾·拉蒂諾爾說的那句話,說她可以放棄身外之物,但決不會為孩子犧牲自己。
直到今天,她依然沒有走出那個不眠之夜給她帶來的沮喪與消沉。在這個世界上,她除了羅伯特什麽都不想要;除了他,她不希望任何人靠近自己。她甚至意識到,終有一天,就連他這個人和所有與他有關的記憶也會從她生命中消失,留下她形影相吊。孩子們浮現在她眼前,他們就像兩個強大的對手,打敗了她,製服了她,要把她的餘生拖入靈魂的苦役。但她知道怎麽擺脫他們。不過,在去沙灘的路上,她也沒想這些事情。
海灣展現在她麵前,水麵鋪滿密密一層陽光碎片,閃爍著耀眼的波光。海浪聲是如此誘人,它無休無止,輕聲細語,喧鬧著,呢喃著,邀靈魂遨遊孤獨的深淵。放眼望去,白茫茫的沙灘上不見一個活物。一隻折翼的鳥兒拍打著空氣,拚命振翅盤旋,終究還是無力地打著圈,沉沉墜向海麵。
埃德娜發現自己的舊泳衣還掛在原來那顆釘子上,已經褪了色。
她換上它,把衣物留在更衣房裏。但到了空無一人的海邊,她就把那件難受紮人的泳衣也脫了下來,有生以來第一次**地佇立在天地間,沐浴著陽光,感受著風的吹拂和海浪的邀請。
一絲不掛地站在藍天之下,這感覺是多麽奇怪、多麽可怕!同時又是多麽美妙!她宛如一個嶄新的生命,在這熟悉的世界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竟對它一無所知。
浪花在她雪白的腳邊翻卷著泡沫,像蛇一樣纏繞著她的腳踝。她走進水中。水很涼,但她沒有停下。水很深,但她讓雪白的身子浮在水麵,舒展四肢緩緩劃水。海水有著美妙的觸感,溫柔而親密地包裹著她的身體。
她不停遊向前方,忽然記起那天晚上自己遊出很遠,擔心無法靠岸時的那種恐懼。這次她沒再回頭,而是繼續向前,心中隻有兒時穿越的那片藍草田,想起自己曾深信它既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她的手臂和雙腿開始乏力。
她想到萊昂斯和孩子們。他們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但他們不該以為自己擁有她,擁有她的整個身心。瑞茲小姐知道了該覺得她多可笑啊,說不定還會對她嗤之以鼻!“你還自詡藝術家呢!你太抬舉自己了,夫人!藝術家必須擁有無畏的靈魂,還必須懂得去挑戰和反抗!”
她疲憊的身軀越來越沉重,漸漸沒了力氣。
“再見——因為我愛你。”他什麽也不知道,他什麽也不懂。而且他永遠也不會懂。要是她去找曼德勒特醫生,他或許會懂——但是太晚了,海岸已經被她遠遠拋在身後,她也耗盡了體力。
她眺望遠方,昔日的恐懼又短暫地湧上心頭,但立刻就沉了下去。埃德娜聽見父親和姐姐瑪格麗特的話語,聽見楓樹上拴的那隻老狗的叫聲,聽見那位騎兵軍官穿過門廊,靴子上的馬刺叮當作響。她聽見蜜蜂嗡嗡叫著,聞到了空氣中濃鬱的石竹花香。
(1) 原文為法語。
(2) 美國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以南的一座島嶼,位於墨西哥灣內。
(3) 三幕歌劇《紮姆巴》(Zampa)是法國作曲家費南迪·埃羅爾德(1791—1833)的作品,首演於1831年。該劇講述了西西裏海盜紮姆巴淩辱少女艾麗斯致其心碎而死,後繼續為非作歹,最終受到艾麗斯雕像懲罰的故事。
(4) 格蘭德島附近的一座半島。
(5) 奧地利作曲家弗蘭茲·蘇佩(1819—1895)的作品。
(6) 法國區是新奧爾良傳統的法國人聚居區,也是最古老的城區。當時在格蘭德島度假的上層克裏奧爾人大都住在那裏。
(7) 新奧爾良一條重要的主幹道,當時是新奧爾良的金融中心、棉花交易所的所在地。
(8) 指歐洲白種人移民留在美洲殖民地的後裔。龐德烈先生是法國移民的後代。
(9) 原文為法語。
(10) 原文為法語。
(11) 原文為法語。
(12) 原文為法語。
(13) 原文為法語。
(14) 原文為法語。
(15) 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伊貝維爾縣。
(16) 原文為法語。
(17) 原文為法語。
(18) 原文為法語。
(19) 原文為法語。
(20) 法國西南部著名的陶瓷產地。
(21) 原文為法語。
(22) 指19世紀法國作家龔古爾兄弟,即愛德蒙·德·龔古爾(1822—1896)和朱爾·德·龔古爾(1830—1870)。法國最負盛名的龔古爾文學獎即以他們的姓氏命名。
(23) 維拉克魯斯位於墨西哥維拉克魯斯州,是墨西哥灣沿岸重要的港口城市。
(24) 原文為法語。
(25) 原文為法語。
(26) 格蘭德島附近的另一座小島,距主島一英裏左右。
(27) 阿卡迪亞人(或稱卡津人)是17世紀定居在加拿大東部的法國移民後裔,其中許多是殖民者與原住民的混血兒。阿卡迪亞人也使用法語,但與富裕的克裏奧爾人不同,他們普遍較為貧窮。
(28) 巴拉塔裏亞灣海盜是十九世紀著名的法國海盜團夥,主要在格蘭德島一帶活動。
(29) 原文為法語。
(30) 倫敦的一座精神病院,在英語中已成為瘋人院的代名詞。
(31) 濱海大道位於新奧爾良市中心,是富裕的克裏奧爾人居住的區域。法國著名畫家埃德加·德加造訪新奧爾良時也曾在這裏落腳。
(32) 原文為法語。
(33) 原文為法語。
(34) 《舊約·箴言》中說:“吃素菜,彼此相愛,強如吃肥牛,彼此相恨。”埃德娜見拉蒂諾爾夫婦彼此相愛,記起了這句經文。
(35) 原文為法語。
(36) 《升C小調幻想即興曲》是蕭邦1834年創作的一首鋼琴獨奏曲,也是他創作的四首即興曲中最受歡迎、流傳最廣的一首。該曲旋律輕快,演奏難度高,曾被眾多鋼琴家演奏。
(37) 出自瓦格納歌劇《特裏斯坦與伊索爾德》。伊索爾德是亞瑟王傳說中的一位愛爾蘭公主,在遠嫁馬克王國的途中與護送她的特裏斯坦爵士相戀。
(38) 原文為法語。
(39) 原文為法語。
(40) 原文為法語。
(41) 當時路易斯安那州最著名的馬場之一,以馬匹精良著稱。
(42) 愛德華·哈蓋魯普·格裏格(1843—1907),挪威作曲家,浪漫主義音樂時期的重要作曲家之一。
(43) 美國民俗學會1888年在馬薩諸塞州成立,會員均為專門從事民俗學研究的學者。
(44) 原文為法語。
(45) 原文為法語。
(46) 原文為法語。
(47) 原文為法語。阿羅賓暗指埃德娜要借晚宴擺脫丈夫的管束。
(48) 美國得克薩斯州城市。
(49) 原文為法語。
(50) 出自英國詩人阿爾加儂·查爾斯·斯溫伯恩的詩歌《一塊浮雕玉石》。
(51) 原文為法語。
(52) 盧庫魯斯是古羅馬後期一位著名將領及執政官,以舉辦奢華的宴會著稱。原文“Lucullean feast”在英語中已經成為豪華宴會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