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厲瑤歎氣,她心知出門在外,有片瓦遮風擋雨已是不易,哪裏能那般講究。

啞奴腳步未停,拉著驢車徑直朝後麵去。

後麵是個天井,牆角不知種的什麽樹,已經枯死,樹下有口井。

板車從驢子身上卸下來,小毛爐歡快的在院子中溜達。

商厲瑤跑去搖井上的軲轆,轉了許久,才見木桶晃悠悠地上來。

桶裏有水,卻很渾濁,說明井水快見底了。

她趴在井口,探頭朝下望,井底沒有光線,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啞奴瞥了她一眼,眼角微彎,似在嘲笑她很傻。

男子將車上的東西放到一旁,推開了旁邊的廂房門。

大胡子從一個屋子裏走出來道:“你們先收拾,我出去一下!”

商厲瑤頷首,折了院中花樹的枝條,打算用來打掃廂房裏的灰塵。

啞奴卻攔住了她,讓她先在外邊等一等。

他從懷裏掏出火折子,點燃一根拇指粗的藥香,先後將院子和三間屋子都熏了一遍。

那煙味有點像艾草,但又比艾草更加濃鬱,帶有一絲清新的鬆香。

大胡子與啞奴要守夜,他們兩人共用一間房足以,但商厲瑤還是將三間屋子仔仔細細清掃了一遍。

商厲瑤發現啞奴其實是一個十分講究之人,體現在各種細節上。

哪怕條件苛刻,在衣食住行上也不馬虎。

隻不過她沒想到,啞奴竟然還為她準備了厚實柔軟的棉被。

原本廂房裏隻有床和衣櫃,除此外什麽陳設也沒有,現在**鋪著藏青色印花細棉被子,床頭還擺放了一盒點心。

商厲瑤打開盒子,拿了一粒話梅放在嘴裏,出房間去找啞奴。

啞奴已經收拾好了隔壁廂房,在板車上拿出三個瓦罐,分揀藥材準備熬藥。

中午做的藥丸不夠,還需要熬藥嗎?

商厲瑤蹲在他身邊,看他忙碌。

男子下意識駝背,彎腰從身側的包袱裏摸出一個油紙包著的酥餅給她。

望著他手心的酥餅,商厲瑤心情複雜。

兩世他都這般周全地照顧她……

自己定是做了十世大善人,才換來這麽一個暖心的啞奴。

空氣裏出現一股子難聞的腐味,那臭味越來越濃,越來越臭。

大胡子定然是將村頭的那幾間茅草屋給燒了。

商厲瑤有些受不住這腐臭味,捂著口鼻衝了出去。

茅屋劈裏啪啦地燒著,火光衝天,氣味擴散出去,方圓十裏都能聞到。

燒了大概半個時辰,火勢才漸漸停歇。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住在窩棚的小男孩,他好奇的跑了過來,趴在村頭的柴垛後麵偷看。

商厲瑤側頭就與他的視線對視上,不由好笑地問道:“你不怕了?”

小孩子露出半個頭,“你們都已經進村子了,不怕變成咬人的怪物嗎?”

商厲瑤解釋道:“村裏的人之所以發病,是因為被瘋狗咬了,得了恐水症!並不是什麽魔鬼作怪!”

“隻要把這些帶病的屍體燒了,就不會有事!”

“瘋狗?”小男孩從柴垛後麵走出來。

“所以大家像瘋狗一眼亂咬人是因為被狗咬了?”他一臉不可置信。

“我瞧著你們這裏好像野狗挺多的!”

商厲瑤想起之前大胡子說了一句:又是狗。

所以在他們來之前,大胡子已經殺了很多隻。

小男孩道:“李村長大兒子的媳婦娘家在鎮上開了一家狗肉館,所以我們村家戶戶都養了十幾條狗!”

“恐水症就是動物傳給人的,被帶病之人傷到也會得這種病。你們村就是因為養態多狗才會發生禍事!”

小男孩垂下眼,要是村裏人早些知道有這種病就好了,也不至於死了那麽多人。

“你家人呢?”商厲瑤問道。

男孩望向那被燒毀的茅屋:“我爹娘都死了。”

商厲瑤疑惑問道:“那你住哪兒?”

男孩指了指,遠處田邊上的一個窩棚:“那邊是我家西瓜地的窩棚,一開始我娘帶著我住在那裏,後來她也發病了,就隻剩下我一個人。”

商厲瑤很驚訝:“那你這幾天都吃什麽?”

這麽小的孩子獨自一個人怎麽活?

男孩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摸出一個被啃了一半的紅薯。給商厲瑤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巴掌大的紅薯被他分成好幾頓吃,可憐得讓人心疼。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阿豐!我娘說生我的那一年地裏大豐收,所以取名字是豐收的那個豐!”

商厲瑤朝他招了招手:“你願意跟我走嗎?”

“可以吃飽飯嗎?”小男孩一臉希冀地望著她。

商厲瑤想了想,還是搖頭:“不能保證!”

雖然他們攜帶了足夠的食物,但是難保沒有意外發生。

“你留下來,不知道哪天就會餓死在這裏,屍體發臭了也無人問津。跟我走,至少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阿豐想了想道:“那我跟你走!”

商厲瑤領著小孩子回到青磚瓦房的院子。在院中打了井水,讓小孩子梳洗一番。

男孩子有二十多天沒有清洗,身上都發臭了。

他們的行禮中沒有小孩子的衣裳,但村子裏有不少村民留下來的舊物,阿豐自己就能找到幹淨的衣裳穿。

大胡子和啞奴見商厲瑤帶著麵黃肌瘦的小男孩回來,都沒有說什麽。

隻是在準備食物的時候,多拿出來了一份。

阿豐吃著餅喝著肉湯,心裏感激極了。很怕吃了這頓沒有下頓,所以小口小口吃得很是珍惜。

解決了晚飯,啞奴和大胡子回屋去換傷藥。

商厲瑤則帶著阿豐在院子裏打水。

之前大胡子說他們有傷在身,她還不信。

兩人行動無礙,完全看不出是受了重傷的樣子。

此時,無意間從窗戶瞥見啞奴那一身帶血的繃帶,才驚覺他竟傷得這般嚴重。

商厲瑤朝阿豐招了招手。

阿豐蹦蹦跳跳跑了過來:“娘子,需要我做什麽?”

商厲瑤壓低聲音道:“你進屋去問問他們的傷需不需要幫忙,我能將傷口縫合起來!”

阿豐領命,顛顛地跑去敲門了。

大胡子聽完阿豐的話很是意外,朝窗外深深地看了商厲瑤一眼。

商厲瑤忙隔著一扇窗戶道:“竇叔,我的縫合技術很好的!”

聽到這話,啞奴的動作一頓,側頭凝視窗戶紙上透著的人影。

目光幽如深井,平靜的水麵似有微瀾泛起。

阿豐不安地圍著兩人打轉:“……不行嗎?”

娘子安排他的第一個任務就完不成,一定會很失望的!

竇胡升低頭瞥了小孩子一眼:“不用,我們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