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裏,皇上頭疼得厲害。
長公主囂張跋扈,這些年幹了不少荒唐事,手底下的命案也不少,這些皇上都知道。
之所以睜隻眼閉隻眼,這麽無限縱容著,都因為這個皇姐與其生母於他有大恩。
皇上還是皇子時,不受先帝待見。宮中拜高踩低,他一個皇子卻時常缺衣少食。
長公主的生母淑妃寵冠後宮,偶然間撞見他被一個小太監欺負,痛心不已。這事鬧到先帝麵前,小太監被處死。自此,淑妃留了個心眼,時常召他去章華殿問話,長公主也時常尋他玩耍,他的日子漸漸好過起來。
再後來,淑妃幫他在先帝麵前說了不少好話,這才成就了他的黃袍加身。
他的生母是個沒福的,沒能熬到他榮登帝位便去世了。所以,他便尊了淑妃為太後。
長公主這麽驕縱自然是有她的資本,看似荒唐卻也不會觸及皇上的底線。即便是前兩任丈夫死得蹊蹺,卻終究也沒給人留下什麽把柄,如今大夥兒說起來,也多是在議論長公主克夫而已。
可是今日卻是不同,長公主殘害官眷,還被抓了個現行。並且手段殘忍,令人膽寒。
即便皇上有心維護,也實在難以服眾。況且秦王已經將人送至宗人府,這事想要低調處理怕是不行了。
“長公主如此狠毒,若不處置,恐危及社稷。日後人人爭相效仿,天下安有太平之日?”沈老將軍雙目赤紅,滿臉怒容,“請陛下明鑒。”
“老將軍且息怒,皇姐如此行事,寡人決不輕饒。”皇上安撫道:“沈將軍聽聞噩耗,已是在強撐,家中又有婦孺需要妥善安撫。不如先回家好好休息。”
沈老將軍心裏一突,雖然皇上說了“不會輕饒”,但是那一聲“皇姐”一出來,便明顯能感受到,皇上恐怕狠不下心重罰。
“皇上體恤,老臣卻無顏麵對家中親朋。昔年老臣出征,每每家中妻兒抹淚不舍時,老臣便說,陛下聖明,先帝庇佑,老臣定會平安無事。”沈老將軍頓了一下,繼道:“即便……即便真有個什麽萬一,陛下感念老臣半生戎馬奔波,定會妥善安置老臣家中妻兒。”
皇上有些動容,深吸了一口氣道:“寡人知道你忠心耿耿,沙場征戰很是辛苦。”
“老臣從不覺得辛苦。”沈老將軍搖了搖頭道:“隻是今日若是不能為那苦命的外孫女討個公道,老臣無法向家中交代。隻能自絕於殿上,去地府與我那外孫女做個伴。”
皇上心裏一突,趕忙勸道:“沈老將軍這是什麽話,寡人自會給你一個公道。長公主也該為她的跋扈付出代價!來人,將長公主……”
“將長公主如何?”太後沉著臉踏進了禦書房,“事情還沒查清楚,就要先處置長公主?”
皇上有些頭疼地撫了撫額,“母後怎麽來了?”
“哀家若再不來,怎知皇上要如何處置琪兒?”太後冷哼了一聲:“哀家若是再晚來一會,說不定隻能見到琪兒的屍首了。”
“母後說的是哪裏的話。”皇上道:“寡人怎麽會處死皇姐?不過……”
“嗬。”太後打斷了她的話:“可憐琪兒一直掛記著你的心疾,前些日子還親自去了一趟苗疆為你尋醫。她若是知道你對她這般心狠,怕是要傷心死了。”
“皇姐待寡人好,寡人當然知道。”皇上趕緊說道:“寡人待她也是比親姐姐還親。”
太後的麵色緩和了些:“既是如此,便將琪兒從宗人府挪出來。琪兒從小嬌生慣養,如何能忍受宗人府的陰冷?”
“這……”皇上有些猶豫。
“皇上,老臣不敢居功,隻求皇上憐惜老臣年歲已高。又不能替外孫女討回公道,這便向皇上請辭,告老還鄉,無顏再問世事。”沈老將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沈老且慢。”皇上趕緊將他扶起來:“沈老莫要衝動,寡人心裏有數,你該相信寡人才是。”
長公主這次做得實在過分,眾目睽睽證據確鑿,若是就這麽輕易放過,實在難以服眾。他恐怕也會被世人恥笑為“昏君”,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皇上又看向太後,目光比之前堅定了不少。
“母後放心,如此正值春末夏初,宗人府的條件也沒那麽差,不會凍著皇姐的。”
“你……”太後差點氣得吐血,心裏瘋狂咒罵著:到底不是自己肚子裏出來的,也不是什麽正經的母子,否則他怎會這般絕情?
短暫的失態後,太後又冷靜下來,硬碰硬是沒有前途的,還是得動之以情。
“皇上,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琪兒去苗疆為你尋藥,不惜以指尖血作餌,這才得了那一盒白露丸。”
“什麽?”
太後裝模作樣的擦了擦眼角,見到皇上眼底閃過的心疼,心裏一喜。
“隻是琪兒卻失血過多,身子還未調養好。如今又去了那森冷之地,雖說天氣暖和些了,隻怕琪兒的身子骨還是遭不住啊。”
皇上有些著急:“皇姐竟是為了寡人,如此糟蹋身子?寡人怎麽沒聽說?”
太後裝出愕然的模樣道:“怎麽?琪兒竟是沒告訴你?這個傻孩子。哎,橫豎都是命,若是琪兒有命出得了那地方,再讓她與皇上細說吧。”
皇上沉吟片刻,揚聲道:“將長公主移出宗人府,送至……送至清心殿禁足。”
太後心滿意足地笑了笑,“哀家替琪兒謝過皇上體恤了。”
沈老將軍隻覺得眼前一黑:“皇上……”
“不必再說了,隻是換個地方審理此案而已。”皇上擺了擺手。
沈老將軍氣極,這怎麽能一樣?宗人府歸禮部管,主管禮部的是秦王殿下,瞧著今天的行事手段,絕不會輕易放過長公主。
可挪到清心殿,雖說是冷宮,可屬於後宮,那就是太後的勢力範圍。禁足二字隻是笑話而已。
沈老將軍還想要據理力爭,皇上卻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皺眉道:“老將軍也該試著相信寡人一次。”
沈老將軍苦笑了一聲,相信?長公主手上有多少條人命?皇上可曾有過一絲處罰?
他那可憐的外孫女,就這麽慘死,而長公主卻依舊毫發無傷。
沈老將軍模糊了雙眼,他將腰間的長鞭取下,雙手交給皇上。
“此鞭是先皇所賜,老臣武藝不精,有負先皇厚愛。今日便辭官歸家,請陛下恩準。”
皇上隻覺得胸口悶悶的,手中的鞭子似有千斤重。然而,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挽救的話。
總歸要選擇一方的,而他卻選擇了長公主,選擇了那段黑暗幼年時光唯一的溫暖。
至於昏君什麽的,由得世人去罵吧。也許他本就當不成什麽明君。
沈老將軍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往殿外走去。
突然有一個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沈老將軍且慢,沈老不要衝動。”
來人是秦王殿下,他快步走進殿內,朝著皇上拱了拱手。
“父皇,邊關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