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君辰燚是被餓醒的。

不,準確來說,是被自己肚子的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後腦勺還鈍鈍地痛。意識回籠的一瞬間,昨晚那屈辱的一幕電光石火般炸開。

他,新晉妖皇,合體期大能,被一個女人,用一把鐵勺,給敲暈了。

君辰燚猛地從地毯上坐起來,一張俊臉黑得能滴出墨。

他抬頭,正對上一雙清淩淩的眼睛。

林淺淺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床邊,單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醒了?”她問。

君辰燚咬著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醒了就去找點吃的。”林淺淺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姑奶奶的肚子都叫半天了。”

她就這麽理所當然地吩咐完,轉身就朝殿外走,仿佛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

君辰燚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那股憋屈的火氣衝上天靈蓋,又被一股無力感給死死按了回去。

跟她講道理?

他看了一眼枕邊那把泛著冷光的凶器——大鐵勺。

算了。

打不過。

新上任的妖皇陛下,在登基後的第一個清晨,默默地爬起來,整理好衣袍,認命地去後廚給她找早飯了。

三日後,妖皇登基大典。

妖皇城被修葺一新,黑晶鋪就的廣場一望無際,十萬妖兵身披玄甲,肅立兩旁,妖氣衝天。

君辰燚身著十二紋章的黑金帝袍,頭戴紫金冠,一步一步,踏上九十九級白玉階。

他麵容冷峻,紫色的眸子裏是不容置疑的威嚴,新生的妖神法相在他身後若隱若現,俯瞰著下方臣服的萬妖。

這一刻,他是妖界真正的主人。

他的視線,卻不受控製地在黑壓壓的妖群裏搜尋。

然後,他找到了。

就在廣場最角落的一個點心攤子旁邊,那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林淺淺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破道袍,手裏攥著一串剛出爐的、撒滿了香料的烤翅,正吃得津津有味。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抬起頭,隔著千山萬水的人潮,朝他眯眼一笑,還晃了晃手裏的烤翅,像在問他要不要也來一串。

君辰燚:“……”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大典上。

吉時已到。

妖界大長老,黑虎妖王,用嘶啞的聲音高聲宣讀祭文。

“禮成——!”

隨著最後一聲高喝,廣場上十萬妖兵,連同觀禮的所有妖族大臣,齊刷刷單膝跪地。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天地。

“恭迎妖皇陛下!妖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巨大的廣場,除了風聲,便隻剩下這臣服的呐喊。

絕對的寂靜與絕對的威嚴中。

“啪。啪。啪。”

幾聲清脆的、突兀的、完全不合時宜的掌聲響了起來。

所有妖都愣住了。

他們循聲望去,隻見那個角落裏的“村姑”,正一邊啃著雞翅,一邊騰出一隻手,用力地拍著巴掌。

她拍得很起勁,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不錯不錯!”她含糊不清地喊,“排場挺大,比上次中州那個皇帝老兒的氣派多了!”

離她近的幾個妖族大臣嚇得差點當場魂飛魄散。

這是對妖皇陛下的公然挑釁!

黑虎妖王冷汗都下來了,正要嗬斥。

玉階之上,那位新登基的、威嚴霸道的妖皇陛下,卻笑了。

那冰封的冷峻瞬間融化,紫眸裏漾開的,是任誰都看得懂的,縱容與無奈。

所有妖都看懂了。

那不是挑釁。

那是……這妖界至高無上的權力背後,真正的“主人”,在驗收成果。

大典結束。

君辰燚沒有接受任何朝拜,在所有妖族驚愕的注-視下,他直接走下玉階,穿過跪伏的群臣,徑直走到了林淺淺麵前。

“走吧。”他說。

林淺淺把最後一口肉啃幹淨,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君辰燚的眸子很亮,“吃遍三界。”

他轉身,對跟上來的黑虎妖王隻說了一句:“這裏交給你了。”

然後,在萬妖的注視下,妖界新皇,就這麽帶著那個女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將這無上王權,和整個妖界的江山,都拋在了身後。

不知過了多久。

凡間,一處不知名的深山。

竹林掩映,溪水潺潺。一座小小的竹屋,就建在溪邊。

夜色深沉,一堆篝火燒得正旺。

林淺淺靠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懶洋洋地打著飽嗝。

今晚的烤魚味道不錯。

君辰燚收拾完殘局,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靜靜地聽著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的蟲鳴。

氣氛靜謐而美好。

君辰燚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不敢再有任何過激的舉動。他隻是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把頭靠在了林淺淺的腿上。

林淺淺沒動,順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很柔軟。

得到默許,君辰燚膽子大了一點。

他抬起臉,那雙在火光下流光溢彩的紫眸,帶著一絲緊張,一絲懇求,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淺淺……”

他第一次這麽叫她。

林淺淺撫摸他頭發的手頓了一下。

“嗯?”

“今晚……”君辰燚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能不能……不變回去?”

他不想再當那個隻能用來取暖和當抱枕的毛茸茸了。

他想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和她在一起。

林淺淺垂下眼,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這張俊美臉龐。

火光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是九天玄女的時候,也有一團火,總是這麽眼巴巴地看著她。

那團火,後來為了護她,自己跳下了凡塵。

竹林裏,隻有風吹過葉子的沙沙聲。

林淺淺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種很溫柔的、帶著點無奈的、又有一絲懷念的笑。

“傻。”

她輕聲說。

她抬起手,掌心溫熱。

君辰燚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一個吻。

然而,那隻手,隻是輕輕地、溫柔地,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輕輕一拍。

“啪。”

一聲輕響。

枕在她腿上的那個英俊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通體紫色、毛發蓬鬆、隻有巴掌大的小水獺。

小水獺一臉懵地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還是這樣抱著舒服。”

林淺淺把它從腿上拎起來,抱進懷裏,用臉頰蹭了蹭那柔軟的皮毛。

嗯,手感真好。

她站起身,抱著懷裏僵住的小水獺,走進了竹屋。

把門關上。

“噗通”一聲,她把自己摔在柔軟的**,順手拉過被子,將自己和懷裏的人形暖爐裹得嚴嚴實實。

懷裏的小水獺掙紮了兩下,發現根本掙脫不開那看似纖細的胳膊。

最後,它放棄了。

它發出一聲認命的、長長的歎息,在她的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閉上了眼睛。

算了。

反正,來日方長。

竹屋外,月華如水。

竹屋內,呼吸漸勻。

三界最強的存在,和妖界至高的主宰,就這麽相擁而眠。

歲月靜好,一夜無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