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黃昏,微雨。

我喜歡這樣的天氣,可以不用打傘,但也不必擔心感冒。遠處的天是暗黃色的,淺淺地綴—邊光亮的白,像我喜歡的一幅油畫的背景。和千晴分手後,我一個人不急不緩悠悠閑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後我就看到了他。他是一個很秀氣的男生,甚至有些單薄,穿著真維斯的毛衣,站在我家樓房前的花台邊。

我敢打賭這是我第3次看到他,前兩次好像也是這個時候,看到我,他的頭很迅速地調開了,裝模作樣地望著天空。我沒有理會他,可是當我的腳跨上第_級樓梯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一聲陌生的呼喊:“喂!”

是他。

“喂!等一下好嗎?”他朝我跑過來,看得出來他比我還要緊張,因為他的鼻尖上全都是汗珠。

“有什麽事嗎?”我好奇地問。

“我想問一下,王湘怡是不是住在這裏的402?”

“不知道!”我搖搖頭說。我並沒有騙他,這裏是開發公司的房子,我們家搬來這裏快半年了,可是我連對門姓什麽都不知道呢。

“那這裏是海星小區2幢2單元嗎?”他不屈不撓地問我。

“是的。”我說。

“那就對了。”他埋頭從書包裏掏出一封信說,“可不可以請你替我把這封信送給402的王湘怡?我知道這有些唐突,可是,真的,請你幫這個忙好嗎?”他真的太緊張了,說話都結結巴巴。

“情書?”我有些開玩笑地問他。

他突然漲紅了臉,一點也不像我們班上那些沒臉沒皮的男生。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就同情起他來,然後我鬼使神差地說:“好吧。”

“太謝謝了!”他朝我微微鞠躬,“請一定親手交到她手裏,好嗎?”

“好吧。”我承諾他,“保證完成任務。”

他千恩萬謝地離開,走時戀戀不舍,不停回頭。這樣的男生,真是少見。

我捏著那封信往樓上走。信很厚,好像還有賀卡啊什麽的。我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很帥氣,可是沒有落款。我家住在6樓,我一直不知道4樓有個叫王湘怡的女中學生,我猜想她一定是一個女中學生,和那個奇奇怪怪的男生同班也不一定,要麽,他們就是筆友,或者,是網友。

我帶著無限好奇的心按響了402的門鈴,出來開門的卻是一個20歲左右的大姐姐,她很漂亮,特別是那雙眼睛,簡直比陳慧琳還要好看。我都差點看呆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說:“請問這裏有個叫王湘怡的嗎?”

“我就是啊。”她笑眯眯地看著我說,“有什麽事嗎?”

“有人托我帶封信給你。”我把信遞給她說,“我住在這裏六樓。”

“誰?”

“―個男生。”我聳聳肩說,“他給了我,自己就走了,男生都是這樣沒頭沒腦的,對不對?”

“哈哈哈……”她很爽朗地笑起來,拍拍我的頭說,“再見啊,小妹妹。”

說完,門輕輕地就關上了。

連聲謝謝也沒有!

我有些不滿地站在她門口,衝著緊閉的門做了個鬼臉。哎,漂亮的女人都是這樣不把人放在眼裏的。我整個晚上都在想那個男生,他看上去應該和我差不多大,頂多十五六歲吧,我想他一定是被那個叫王湘怡的漂亮姐姐給迷得不輕,所以才會寫了情書又不敢親自交給她,可真是夠慘的。

“可不?”千晴聽說後也完全同意我的看法,戀愛專家一樣地說,“我最不看好的就是姐弟戀了,就像王菲和謝霆鋒,就算沒有張柏芝,分手也是必然的事。”

“呸!”我啐她,王菲是我的偶像,我可不想多聽關於她的傷心事。

我沒想到的是還會遇到那個男生。

星期天的時候,我去圖書館的青少年閱覽室,想找一些和“哈裏?波特”有關的資料。最近“哈裏?波特”在我們班特紅。我們班就是這樣,喜歡什麽都是一窩蜂,比如PalaPala舞啦,F4啦,幾米的漫畫書啦,誰要是參加不了課餘的討論都會被別人笑個半死的。結果好啦,老師這下要求我們每個人都寫一篇《哈裏?波特》的讀後感,不許少於3000字,還要有自己獨特的想法,這不要了我的命麽!

千晴他們都比我幸運,可以到網上去查詢,我家自從買了房子以後,用我媽媽的話來說“經濟一直處於疲軟狀態”,電腦的事要放到明年的議事日程。我隻好灰溜溜地來圖書館。

閱覽證是老早就辦好了,可這還是我第一次用,摸上去簇新簇新的,我怪不好意思地把它拿出來,借了幾本相關的書。剛一坐下來,就發現對麵的那個男生很麵熟,仔細一想,差點跳起來,可不就是那天要我送信的那個?

他也瞄了我一眼,可是他竟然沒認出我來,又把頭低了下去。

真是沒良心。

我惡作劇地咳嗽了一聲。他又抬頭看我,我看他還是一臉茫然的樣子,忍不住小聲問他:“那個王湘怡她給你回信了嗎?”

這下他想起來了。恍然大悟地“哦”一聲說:“是你啊,那天謝謝你啊。”

看來他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再說閱覽室的老師已經在衝我瞪眼睛,我隻好乖乖地閉了嘴,埋頭看起我的書來。幾本書刷刷刷地翻過,也沒有找到一丁點兒靈感。我這人寫點抒情的記敘文還勉強,一提到議論文就不知道該怎麽樣下筆,平日裏挺可愛的“哈裏?波特”變成一個討厭的小黑點在我眼前跳來跳去就是抓不住,我忍不住煩悶地歎了口氣,又恨恨地踢了一下閱覽桌。他感覺到了,再抬起頭來看我,我的目光和他相接的時候,他突然說話了:“你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Yes.”我說,“本小姐正為一篇作文發愁。”

“是要寫哈裏·波特嗎?”他看了看我手中的書,然後問道。

看來他還不笨,我點頭說:“你完全猜對了。”

“我們剛寫過啊。”他說,“老師們全是一個套路。”

“嘿嘿。”這下我開心了,“借我抄抄吧,反正我們不在一個學校,不要緊的。”

“不好吧?”他說。

“算啦!”我歪歪嘴,我可不喜歡求男生做事。

“那你等我。”他卻又突然改主意了,“我家離這裏不遠,你等我回家拿作文本。”

我立刻轉怒為喜,生怕他後悔,又趕緊朝他綻放一個甜美的笑容。他愣了一下,臉又刷刷地紅了。我在心裏暗笑,就憑他這一點點定力,居然敢去追那個叫王湘怡的漂亮大女生,實在是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我在圖書館的門口等他。他果然很快就來了,還騎著一輛跑車,顯然是不想讓我等得太久。我很感激地接過他遞過來的作文本,這下我終於知道他的名字了,他叫韓旋。我由衷地說:“韓旋,你的字寫得很不錯啊。”“作文也不錯啊。”他很臭屁地說,“就這篇《我讀〈哈利·波特〉》,老師給了我最高的分呢,你可以借鑒一下,最好不要全抄啊。下周這個時候,我還會來圖書館,你來還給我就是啦。”瞧他那樣,還以為自己是韓寒呢!

“好吧。”我毫不客氣地收起來說,“不過話說好,我幫你一次,你幫我一次,我們誰也不欠誰哦。”他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然後說:“不過還有件事不公平。”

“什麽事?”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安然。”我大大方方地說,“很高興認識你。”我沒有跟他握手,我自己倒沒什麽,主要是怕他的臉再次紅得像豬肝。

晚上的時候我趴在**看他的作文本,別說,他的作文寫得真是不錯。形容詞不少,很有文采的樣子,反正打死我我也寫不出那樣的東西來的。我有些嫉妒他,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地想他是寫情書才練就這身本事的。不過我很開心,有了他的幫忙,我今晚不用熬夜咬筆杆了,我把他的文章原封不動地抄了一遍,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神清氣爽地上學了,第一個向課代表交了作業。

可是老師並沒給我高的分數,而是在旁邊批注了一行讓我臉紅的小字:“請用認真的態度對待每次的作文,作文如做人!請重寫!”

老師的意思很明白,我的作文是抄的,我達不到那麽高的水準。

千晴一把搶走了我的作文本,看了批語後用非常同情的語調對我說:“抄也是要水平的。我都是在網上copy的,可是你看老師就愣是沒看出來一至少沒淪落到重寫的悲慘命運!”

我氣呼呼地搶回我的本子。沒良心地想都怪那個叫韓旋的,誰讓他把文章寫得那麽好,他要是水平一般,我不是也不會穿幫麽!

我把本子還給他的時候也照這麽說了,他幸災樂禍地笑起來說:“我不是讓你借鑒嗎?誰讓你原封不動地抄呢!”

“算啦,”我說,“算我命苦,我回家瞎寫一篇吧。”“等等,”他喊住我說,“我給你講怎麽寫,然後你用自己的語言把它寫出來,這樣一定能行的。你看好麽?”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警惕地看著他。

“我有條件。”他想了想後說,“我想請你替我看看王湘怡她現在到底跟誰在一起,可以嗎?”

“呀?”我說,“那我哪能知道啊。”

“你想辦法啊。”他說,“你要答應我,以後你的作文我全包了,保證讓你再不為作文發愁。”

“我考慮一下。”我裝模作樣地說,其實心裏早就同意這個條件了。

說來也巧,簡直可以說是天助我也!那天回家就看到王湘怡,她和一個很帥氣的男生手牽著手站在小區門口吃臭豆腐,一邊吃一邊甜甜地笑著。我飛奔到家裏打電話給韓旋,告訴他我的最新情報。他急急地問我說:“那男生戴眼鏡麽?”

我想了想,肯定地說:“不戴。”

“個子高麽?”

“很高。”我說,說完了又補充,“還很帥哦。”

韓旋在那邊沉默了。

我想他心裏一定挺難過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他的話,隻好匆匆地掛了電話。

但是不知為何,我卻喜歡上了每周六到圖書館,我常常去得很早,坐在那個老位子上等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等他微笑著朝我點點頭,我把那周的作文題目微笑著推給他,再等他把提綱寫好後推還給我。圖書館裏的書很多,我在等待的間隙裏翻看它們,開始慢慢地感受到閱讀的樂趣。有時候我們一起走出圖書館,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他給我推薦很多的好書讀,也告訴我他最大的理想是當一名作家。隻是關於王湘怡他是不會說了,他不說,我當然也不會說了,我看到王湘怡換了好幾個男朋友我都沒有說。

不過我常常在千晴麵前說起韓旋,說他那天穿的是什麽衣服,走起路來是什麽樣子,他讓我看的書多麽多麽地有趣,他寫的文章多麽多麽地好玩。等我說完了,千晴有些緊張地看著我說:“完了,安然,你一定是愛上他了呀!常常說起的那個人一定是你最在乎的人。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啊。”

“神經。”我懶得跟她理論。

可是回到家裏我一個人想著千晴的話卻有些害怕,我也不知道自己怕什麽反正就是心裏慌裏慌張的。我決定以後再也不去圖書館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男生,忘了就忘了唄,有什麽了不起!

可是我到周末還是忍不住去了,隻是,我沒有等到韓旋。之後的兩個周末,我也沒有等到他。我把手裏的最後一本書還掉的時候忽然覺得很好笑,我來這裏做什麽呢?又有什麽好等的呢?我跟韓旋,不過是兩個陌生人,兩個根本就不相幹的男生女生,也許,他早就不記得安然是誰了呢。

我再也不去圖書館了。好幾次拿起電話來,我也沒有撥出那個在心裏念得滾熟的號碼。我也許不算優秀,可是一直都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女孩子,既然我不在別人的心裏,又何苦為難自己呢。至少可以在心裏為自己的灑脫鼓掌吧。可是每天經過王湘怡家門口的時候,我還是會想到他。隻是很短的一刹那,想完了,我就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了。

時間是飛速轉動的車輪,一轉眼,春天是完完全全地過去了,夏天也過去了一半。那天晚上我下樓倒垃圾,剛走到樓下就聽到有人嚶嚶哭泣的聲音,我定神一看,她不是別人,竟是美女王湘怡。

等我扔完垃圾回來,她還在那裏沒休沒止地哭。“哎!”我忍不住喊她說,“哎,幹嗎哭啊?”她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忽然上前一步,抱住我失聲大哭起來。我嚇了好大的一跳,笨拙地拍著她:“哎呀,你別哭了,別哭了,有什麽事說出來就好啦。”

“你讓我哭哭。”王湘怡說,“我太想哭了。”“那回家哭吧。”我說,“給別人看見多不好啊。”“不行。”王湘怡說,“我家有人呢。”跟她說說話她哭得不是那麽厲害了,我趕緊說:“那我們就上那邊角落吧,這裏人來人往的。”

“不用了。”王湘怡忽然又正常起來,她抹抹眼淚說,“哭過了好多了,你別管我,你快回家吧。”我覺得她一驚一乍挺抽風的,可是看她好像真的有些傷心我就不好說她什麽了,嘴裏卻溜出一句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話:“你還記得韓旋嗎?”

“韓旋?”王湘怡想了想說,“韓旋是誰?”

“沒什麽,也許是我記錯了。”我告別王湘怡往樓上走,心裏覺得堵得慌,不知道她是在為誰傷心地哭泣,她連韓旋的名字都不記得。

難道這就是愛情的真麵目?

我無法克製地撥打韓旋家的電話,那邊很清楚地告訴我打錯了。我拚命地回想那個號碼,應該是沒有錯的。我再打,那個女的很凶地掛了電話。

我很多很多天怏怏不樂。

千晴說我得了憂鬱症。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在我麵前提起韓旋,問我他現在怎麽樣了。我說不知道,說完後我問千晴:男生女生是不是不能有真正的友情?

我的問題好像很難,千晴愣了半天,什麽都沒有說。

又是很多天過去了,秋天的一個上午,風很大,黃葉在窗外盡情地飛舞。千晴遞給我一封信,一看信封上的字,我就知道是誰寫來的!

是韓旋!

我迫不及待地拆開它——

安然:

你好,很久不見了,你還去圖書館嗎?還在為每一次的作文頭疼嗎?

可惜,我不能幫你的忙了。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北京一家醫院裏,等待一次對我的生命來說舉足輕重的手術。

我是一個從小身體就不好的男生,在初一的時候因為身體的原因不得不休學一年。就在那一年裏,一直是班主任童老師在替我補課,因為這個,童老師總是誤了和女朋友的約會,並失戀了。為了替老師挽回戀情,我模仿老師的筆跡給老師的女朋友王湘怡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情書,就在為送不送那封信而舉棋不定的時候我遇到了你。直覺告訴我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我的直覺很厲害,對嗎?

本來以為我的信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可是最近我接到童老師的電話,他告訴我他的女朋友又回到他的身邊了,就是因為那封信,讓她認識到什麽是真正的愛。

所以,我一定要寫封信來謝謝你。

我很想念你這個朋友,祝你一切都好,但願我們還有再次相見的機會!

握手!

你的朋友:韓旋

原來是這樣!

我覺得自己真的是好傻,竟然曾經那樣花癡地誤會過韓旋。

不過我也很為那個童老師高興,他真是個好心人,應該有一個漂亮的老婆。

我用了整整一個晚上給韓旋寫回信,又用了整整3個晚上給他疊紙鶴,我一邊疊一邊想起我曾經問過千晴的那個問題,我想我已經清楚地知道答案。

?

你是我哥哥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奇多是個挺沒勁的男生。

他姓祁,叫祁誌偉。名字念起來倒是響當當的樣子。不過我一直習慣叫他奇多,叫了N年了。真名,反而要愣一下才想得起來。

對,我跟奇多認識真的有N年了。我們兩家是世交,他媽媽是我的幹媽,我爸爸是他的幹爸,關係聽起來亂複雜的。而且我們在幼兒園和小學的時候都是同班同學,他小時候是我們班最壞的,上課從不好好聽講。要是玩老鷹捉老鼠的遊戲,他就從隊列裏衝出來,張牙舞爪地把我們趕得七零八落。而我一直是最絕頂聰明的那種,做什麽都容易拿到第一,每次露臉的事都會輪到我。要是他們4個大人碰到一起,多半就會開我的表彰會和奇多的批判會。那時候奇多看都不願多看我一眼,眼神要是對上了,頭就扭過去再扭過去,表情相當的叛逆和不屑。

初中的時候奇多的爸爸做生意發了財,買了一座很大的房子,住得離我們老遠。我和奇多也終於不在一個班念書了,關於奇多的故事多半是從媽媽嘴裏得來的:奇多長到一米七啦,奇多又和人打架了,奇多又逃課了,奇多居然戀愛了,奇多又把幹媽氣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了。

我依舊很聽話地長大,做我的優等生,每年把一大把的獲獎證書帶回家。

那時的每個周末,幹媽都把我接到她家裏,希望帶著奇多一起看看書,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幹媽認定我可以把奇多帶到正道上來。

奇多煩我煩得要命,叫我“飛婆”。他媽要是不在,他就變著法氣我想把我從他家氣走。弄壞我心愛的小提琴就算了,最可惡的一次就是把一隻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小白鼠放進我的飯菜盒裏,惡心得我一整天沒吃下飯。奇多的爸爸是個粗人,氣得掄起皮帶就抽他,一抽抽到臉上,抽出好長的一條血印,奇多一聲也沒吭,我卻尖叫一聲,哭著喊別打了別打了,衝上去搶下了那條皮帶。

那晚我們第一次有真正的對話。

他說:“飛婆,你假惺惺的,我一點也不感激你。”

我說:“奇多你死沒出息,我一點也瞧不起你。”

“誰要你瞧得起?白癡!”

“誰要你感激?大白癡。”

他先住了嘴,可能是覺得跟小姑娘鬥嘴也沒啥勁。不過後來他很少出去玩了,常常躲在陽台上看英語書,要是有人走近了,他就在嘴裏哼流行歌曲,裝模作樣的。

令我們跌破眼鏡的是,中考過後,他居然以高出一分的成績擦進了重點校。我幹媽神通廣大,又把他弄進了重點班,這不,我們又是同班同學了。

高中生活並不像我想像中的那麽有趣,新班級裏高手如雲,大家都各有各的絕活,我很難像初中時那麽明顯地出位和引人注目。不過我還是報名參加了班長的競選,我有做五年班長的經驗,自信不會輸給誰。

我最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是米妮。米妮是直升的,是全市“十佳中學生”之一。她很漂亮,做事千練,有很強的組織能力,還是省電視台中學生節目的業餘主濤人。我倆的競選演說都得到了大家熱烈的掌聲。可是最終,我還是以一票之差落選了。

我跟米妮握手,由衷地祝賀她。下麵卻有人哈哈地大笑起來,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奇多。大家都被他逗笑了,老師嗬斥他說:“祁誌偉!有什麽好笑的?!”

“覺得好笑就笑唄。”他頂嘴說,“難道重點中學連笑也禁止?”

全班更是笑得一塌糊塗。

隻有我清楚地知道,他是真正的開心,幸災樂禍,巴不得我丟臉丟到好望角。

我無官一身輕,每晚拚書拚到12點,隻想在期中考試中好好出一口氣。奇多對學業還是那麽漫不經心,但我很快發現他在班級裏有很好的人緣,下課的時候,好多的人圍著他聽他胡吹海聊,他那些東西都是從網上copy來的無聊貨色,可是偏偏就是有那麽多的人喜歡。

相反,我沒有朋友,很寂寞。

10月,學校的藝術節。米妮和文娛委員找到我,希望我來一段小提琴獨奏。這是我的強項,但是我婉言拒絕了。我笑著對米妮說:“對不起,我的小提琴壞了。”

“那我們去借一個吧,”米妮說,“我可以借到的。”

“別人的我拉不慣。”我說。

“你的小提琴不是早修好了嗎?”奇多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我到現在還沒有機會再弄壞它呢。”

米妮狐疑地看著我和奇多。

“神經病。”我理都懶得理他。

但是我到底沒有參加藝術節的演出,我無論如何沒想到的是奇多卻竟然參加了,唱的還是一首流行歌曲,周傑倫的《星晴》:“手牽手,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望著天。看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四顆連成線,背對背默許下心願,看遠方的星是否聽得見。它一定實現……”

我們班4個女生為他伴舞,米妮也在。平時常聽他哼哼,第一次聽他正兒八經地唱,還真像那麽一回事,底下掌聲雷動。一大群男生高叫說:“小祁小祁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奇多笑起來,臉上是那種酷得要命的表情。

毋庸置疑,是他掀起了整場演出的**。

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要是幹媽看了,也一定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大家轟轟烈烈的掌聲裏,好像這是第一次,我感覺奇多站在了我的前方,用淩駕於我之上的微笑擊毀我的自信和自尊。

晚上我獨自在陽台上拉琴,我是多麽喜歡小提琴,雖然很久沒有認真地拉過了,可是我的技藝一點也沒有生疏。我拉著拉著就莫名其妙地掉下淚來。聽到媽媽走過來的腳步,我趕緊把淚擦掉了。

媽媽說:“小飛好久不拉琴了,今天怎麽有興致啊?”

“再不拉會忘掉啦!”我閃爍其詞。

“念高中是會更忙一些。”媽媽摸摸我的頭發說,“你和奇多在一個班上你要多照顧和提攜他,你幹媽對你真是不錯!”

“哦。”我說。

媽媽不知道,奇多哪裏需要我的照顧和提攜?

“他這孩子皮是皮點,但是我看很聰明,會有希望的。”

“是啊,”我把琴收起來,酸酸地說,“他希望大著呢。”

“小飛。”媽媽看著我的眼睛說,“我發現你最近好像精神狀態不是太好,是不是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了?”

“哪有。”我趕忙說,“高中課程太緊,我怕成績掉下來。”

“也不是一定要你拿第一。”媽媽寬容地說,“媽媽沒那個要求,在蓽點中學裏,成績在前十名我就滿意了,你自己要放鬆些。”

“不能讓媽媽失望麽。”我對她笑笑,進房間做我的功課了。

但是我有些做不進去,腦子裏都是奇多的歌聲、米妮她們的舞姿和那些嘩啦嘩啦的笑聲和掌聲。好像是一個離我很遠的世界,我有一種無論如何也走不進去的窘迫和恐慌。

在我成長的歲月裏,這種帶著挫敗感的滋味好像還是第一次和我如影相隨。我提醒自己要振作,不可以認輸,在新班級裏,一定要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

不管怎麽說,奇多漸漸成為班上受人矚目的男生,有人說他歌聲像周傑倫,性格像謝霆鋒,笑起來又像陳冠希。啊呸呸呸!在我看來,這些都離譜得要命,如果要說奇多帥,那麽走在街上的簡直可以說全是帥哥!

周日的下午我去給幹媽送我媽媽替她做好的睡衣,奇多正在電腦前玩得眉飛色舞,幹媽訓斥他說:“不許玩了,該去看書了!期中考要是考班上最後一名,丟你自己的臉,也丟人家小飛的臉!”

“幹嗎丟她的臉?”奇多說,“我跟她有屁的關係!”

千媽作勢要打他,我拉住她說:“說得對,我跟他有屁的關係!”

幹媽吃驚地看著我說:“小飛你怎麽也學會說粗話了?”

奇多嘿嘿地亂笑起來說:“你以為呢?這世上並不隻有你兒子粗俗。”

“少擺酷pose,惡心。”我啐他,然後跟幹媽告別,告訴她我要回家看書。

“別裝乖乖女!”奇多的聲音從後麵跟過來說,“沒當上班長也不至於就變成這個樣子吧,你以前不是挺神氣的麽?哈哈哈。”

他終於被幹媽打了,我聽得清楚,很清脆的聲音。

我奪門而去,沒有回頭。

期中考終於結束了,也許是患得患失的緣故,我的成績相當不理想,進校時我的成績在全班排名第八,現在居然跌到了10名之外,我整日鬱鬱寡歡,提不起精神。為了讓我散心,我媽和千媽策劃了雙休日的一次旅遊,到什麽度假村。奇多首先表示不去,不過聽說可以打獵他又動了心。

我壓根也不想去,但是我不想讓他們傷心也隻好勉為其難。

這真是一次別扭的旅行。大人們玩得好像比我們都開心,像孩子一樣。奇多沒打到真正的動物,隻能站得遠遠地打兩下飛靶,那槍老得掉牙,我根本就沒興趣去握它一握。奇多很快也索然無味,大人們忙著燒烤的時候奇多開始躲在木頭小屋的後麵抽煙,煙灰就這樣掉在草地上,看上去讓我心驚肉跳,不過我懶得說他。我坐在草地上曬太陽,陽光不錯,季節正往冬天走有這樣的陽光真是相當不錯了。

奇多忽然喊過來:“喂,是不是無聊啊?”

“關你什麽事!”我說。

“抽根煙吧。”他把煙盒往我麵前一遞,挺流氓的樣子。

我躲開他,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

“不用那麽酷吧?”他說,“你最近好像變了很多哦,不那麽張揚了,不過好像也就不那麽討厭了。”

我又轉頭向他說:“你閉嘴,我不想跟你說話。”

“不礙事。”他說,“想說的人多著。”

臭屁男生。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一聲驚呼,有人大聲地喊著我和奇多的名字跑了過來,竟是米妮。她穿著一身粉紅色的漂亮衣服,背著一個漂亮的小包包,看著我們說:“祁誌偉,杜菲飛,你們怎麽在這裏?”

“那你怎麽在這裏?”奇多反問她。

“電視台拍外景。”她笑起來的樣子可真甜,“把我拍累死了。”

“累死了就不拍唄。誰用繩子捆著你?”

“祁誌偉你真逗,對了,你們怎麽會在一起的?”她好像對此很感興趣,一直盯著我的臉。

“我約她來的不行嗎?”奇多流裏流氣地說。

“別聽他的。”我笑著說,“我們兩家一起來玩的。”

“兩家?……”米妮有些聽不懂了。

“我們青梅竹馬,指腹為婚。”奇多越發胡說八道起來。

米妮有些牽強地笑了笑,剛好那邊有人叫她,她揮手跟我們告別,然後走遠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來看我們兩眼。

“哈哈哈。”奇多縱聲大笑,然後又低頭問我說,“你信不信在網上,她給我寫過情書?”

奇多騙小姑娘一套一套的,我信。

但是我還是不吱聲。

我就是不讓他遂心。

你別老這樣。奇多說,“笑一下難道要死人嗎?”說完,他大步大步地走開了。我朝他的背扔一塊大石頭,明明扔中了,肯定很疼,可是他卻頭也沒回。

燒烤的味道不錯,我吃得蠻歡,奇多卻隻是皺著眉頭吃了一點點。我爸爸問他說:“怎麽,要減肥?”

他悶悶地說:“對著有些人的臉,我吃不下!”

“奇多!”我怒不可遏地站起來說,“你滾,滾得越遠越好!”剛罵完我的眼淚就下來了,媽媽_把抱住我說:“眇什麽吵呢?一起長大的兄妹怎麽搞得像冤家似的?”

奇多早溜得老遠,一定是去看米妮拍電視去了。

“什麽兄妹兄妹的!”我朝著媽媽大聲喊,“誰再這樣說我跟誰不客氣!”

他們卻哈哈大笑,一點不理會我的憤怒。

我真恨不得殺了奇多。

沒多久,班裏傳出奇多和米妮戀愛的消息。米妮在一次全校的晨會上代表學生發言,大家就都把目光投向奇多,大膽的人再嘿嘿地壞笑一通。班主任誰也不找,偏偏把我找過去問話,問我知道多少。

我說我什麽也不知道。

班主任一瞪眼說:“怎麽可能?祁誌偉的媽媽不是你幹媽嗎?”

“那又怎樣?他是他,我是我。”我強調說,“他的事與我無關。”

“好吧,我找你來是想告訴你,我想讓你接任班長。”班主任說,“我看過你的檔案,你的能力並不比米妮差。”

“老師。”我可不想撿個班長來當,本能地拒絕說,“我還是想把主要精力放在學習上,我最近成績不太理想。”

“不衝突。”班主任說,“你做好心理準備。”米妮的班長真的很快被撤下來了,有人說親眼看到奇多和她中午的時候在教室裏親吻。這還了得!班主任在班會課上宣布說:“班長由杜菲飛同學接任。她有五年做班長的經驗,我們鼓掌!”我有些措手不及。

但我還是站起來,表示我會盡力當好這個班長。米妮一直低著頭,她沒有看我。我怪不好意思的。可是這能怪誰呢,要怪,隻能怪她自己,和奇多這樣的混蛋混在一起。

當上班長後,我的自信仿佛又慢慢地恢複了,好幾次處理班裏的事情我做得無懈可擊,同學們開始對我服氣,慢慢地我也有了一些威信。米妮卻迅速地消沉下去,聽說連電視台的業餘節目主持人都辭掉不做了。

也許是怕家長和老師,她和奇多也很少在公開場合呆在一起了。戀情也許是轉入地下了吧,再說時間長了,大家也就不再感到新鮮並為此津津樂道了。

我覺得米妮挺虧的,我剛剛走過那段最灰暗的日子,總不忍心看著她這樣。我心裏一直很想找機會跟她談談,希望她可以重新振作起來。沒想到她卻先來找我了。她開門見山地說:“杜菲飛,我現在和你一樣恨祁誌偉。”

“啊?”我說,“為什麽?”

“他不過當我是一個玩笑。”米妮伏在我胸口哭泣說,“我付出那麽多,可是他根本就沒有愛過我。”

“他那種人,”我說,“哪裏懂得什麽叫真情!”

“其實他懂的。”米妮說,“他心裏裝著別的女生。”

“他花心的,別信他。”我說,“誰信他誰倒黴,可是你也不必為了他變成這樣啊,你應該快快樂樂的,才能氣到他!”

“可是我還是不相信他會那麽壞,因為我總是忘不了他說起那個女生的樣子。”米妮說,“他還把他和她的合影放在抽屜裏,寶貝得什麽似的。不過我偷了出來,好讓他難過難過!”說完她從包裏取出那張照片說:“你看,你認得她不?”

我接過來,手一抖。

我當然認得。

那是三歲時我和他的合影。他穿一件花襯衫,我紮兩個羊角辮,我們倆緊緊抱在一起,笑得甜甜蜜蜜。

我曾經有過一模一樣的一張照片,可是我早不知道把它扔到了哪個角落。

米妮還在問:“她是誰,她是誰?”

“不知道。”我恍恍惚惚地說。

“祁誌偉說,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最可愛的女生,他願意為她做一切呢,真是讓人嫉妒。真想見見她啊。”

“聽他胡扯!”我說。

“是真的,他說到那個女生搶下他爸爸打他的皮帶的時候,眼睛都紅了哦。他還說,從那一刻起,他就當她是妹妹了,發誓要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一點點傷害!”

我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放學的時候我坐在幹媽家裏等奇多,他很快也回家了。見了我,他悶聲悶氣地說:“你到這裏來幹什麽?”

我沒聲沒響地掏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他飛快地拿起來說:“我說怎麽不見了呢!見鬼!”“奇多,”我說,“是真的嗎?”

“什麽真的假的?”他拿著照片急急往屋裏走。“你和米妮接觸是不是也是因為……”

“老實說,”奇多說,“我那天以為你一定會贏,所以我投的是棄權票,我後悔得要命,要是我投了你,不就早沒事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又出來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奇多為了我做了多麽荒唐的事情啊。我卻一直那麽不喜歡他,憎惡他,甚至瞧不起他。

我想好了,我一定要說服他和我一起去和米妮說抱歉,米妮是個好女孩,但願她會忘掉這些刻骨銘心的傷害。不過我想她一定會忘的,那麽多不快樂的事情,我不也是在一刹那就全忘掉了嗎?我接過奇多遞過來的紙巾,向他展示了這麽多年來第一個真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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