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框上有個小黑點,從小黑點到地麵的垂直距離,就是我的身高。

一個暑假都過去了,小黑點沒能往上移動一丁點兒。我坐在我的小房間裏,把陪了我一個假期的遊泳圈用小剪刀剪得粉碎,眼淚啪裏啪啦掉下來,打在那些細碎的塑料片上,發出低悶的回聲。媽媽推門進來,她顯然有些吃驚:“點點,你怎麽了?”

我怎麽了?

明知故問!

媽媽笑笑,坐到我身邊來,拿下我手中的剪刀:“明天就要成為高中生了,你可不能這樣沒出息哦。”

對啊,我就要念高中了,但我的身高隻有149厘米,連150厘米都不到!這樣的身高就罷了,偏偏又長了一張圓圓的娃娃臉,弄得好多人都以為我現在還在念小學!小區門口那個看門的整天笑嘻嘻的老頭就老是衝我喊:“考完試了吧,小朋友!暑假要到哪裏玩啊?”

這麽大了還小朋友,真是丟死人!

我理也不理他,背轉過去,頭抬得高高的,如風般經過。他也不生氣,下次見了麵還是笑嘻嘻,還是叫我小朋友,看著他滿口的黑牙,我真有些絕望的感傷。

我把淚抹抹幹,有氣無力地對媽媽說:“都怪你給我起的爛名字,點點,所以我才這麽一點兒高!”

“你才16歲,還要長的嘛。”媽媽安慰我說,“再說了,女孩子麽,嬌小一點才可愛,媽媽看你就挺可愛,沒有哪裏不好。”

媽媽也許說得對,除了個子矮小,我沒有哪裏不好。我是一個要強的女孩,做什麽事都想做剄最好。初中時我在一所很普通的學校念書,學校旁邊就是水泥廠,早說要搬可是老也搬不走。我每天幹幹淨淨地上學,灰頭土臉地回家。日日夜夜都盼著畢業。終於以全市第3名的好成績考進了最有名的重點中學。聽說重點中學的學生都挺傲氣,不過我不怕他們,因為我擁有很多足以讓我驕傲的資本。我常常想,我要是個子能夠再高一些,幾乎就是完美的了。

可惜上天不夠仁慈,沒有給我足夠的身高。

小美在電話裏歎氣,說我太貪心了,小美是我初中時的好朋友,她成績一般,沒能和我一起考上重點。隻好留在原來的學校念完高中。我很難想像在高中都會遇到些什麽樣的同學,會不會還有一個說話做事都慢吞吞的、脾氣好得要死的小美一樣的好女生陪在我的身旁?不過小美也有脾氣不好的時候,那就是別人嘲笑我矮的時候,那時的她揚揚拳頭瞪瞪眼睛,好像隨時都會衝上去和別人拚命。

現在,沒有了小美,我要獨自去迎接新環境裏那些譏笑的眼光。9月的天空是我最喜歡的那種藍,淡淡的淺淺的讓人感覺軟軟的。我背著大書包懷著豁出去了的心情到新學校報到,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還沒進教室門呢,迎麵就和一個巨大的身影撞了個滿懷。

我的媽呀,是個男生,他差不多有一米八,像個鐵塔一樣地彎下腰來看我,眼光裏充滿了不肩和輕視。

輸什麽都不能輸氣勢,這是我一貫的原則。我很凶地朝他喊過去說:“沒長眼睛啊,走路會不會啊?”

他忽然咧開嘴笑了。他穿著綠色的運動服,笑起來的樣子像隻青蛙,很討厭!

我剛邁進教室就聽見他在身後喊道:“喂!這裏是高中部,你走錯地方了吧?”

我回過頭去白他一眼說:“這裏也不是關長頸鹿的地方,你來幹什麽?”

他把嘴張得老大,可能是沒見過像我這麽伶牙俐齒的女生吧,我可不怕得罪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還手。

點名的時候才知道他竟然是我的同班同學,叫林森。因為個子高的緣故,他順理成章地做了體育委員。體育課的時候體育老師偷懶,把哨子給他,讓他帶著我們跑步,自個兒跑到一旁休息。他得意得要死,把哨子吹得倍兒響,在那樣的哨聲裏我心煩意亂腳步沉重,老師規定的三圈望也望不到邊,於是幹脆從隊列裏滑出來,彎著腰喘氣。

“紀點點,你怎麽不跑了?”再跑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來問我。

沒有誰真正想跑步,大家都趁機歇下來看熱鬧。

“我跑不動了。”我老老實實地說。

所有的人都東倒西歪地笑起來。體育老師從場邊跑過來,看著亂哄哄的隊伍大喊道:“幹什麽,幹什麽!怎麽都不跑了?”

大家都看著我。

林森指著我說:“紀點點她……她跑不動了。”

“跑不動了?”體育老師肯定覺得這個理由很滑稽。於是就帶著那種滑稽的表情很滑稽地盯著我。我還沒來得及想好措辭呢,林森忽然又開口了,他很大聲地說:“老師,紀點點她肚子疼!”大家先是一陣沉默,接下來就是一陣不懷好意的爆笑。在那樣的笑聲裏我的臉火辣辣地紅起來,也不知道是傷心羞辱還是憤怒,眼淚在不知不覺間就飛迸而出。我轉頭飛奔進教室,教室裏空****的。然後我聽到自己不可遏製的痛哭聲!

真是丟臉丟到了太平洋!

都怪那個自以為是的巨大的笨豬頭!

我肚子痛關他什麽事?再說了,我根本肚子就不痛,他憑什麽要說我肚子痛!

色狼!流氓!

流氓!色狼!!

放學的時候我一個人晃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家離學校不遠,我走得很慢。因為我不想讓媽媽看到我哭過後還有些紅腫的眼睛。一道綠光從我麵前掠過去,但很快又折了回來,我定睛一看,竟是那冤家路窄的林森!他騎在跑車上,雙腿往地麵一撐,在他身下的跑車跟童車差不多。

“紀點點,”他說,“你今天哭夠了麽?”

“別叫我紀點點!”我惡狠狠地說,“紀點點不是你叫的!”

“那我該叫你什麽?”他奇怪地問。

“叫我阿姨你肯叫麽?”我想捉弄他。

誰知道他竟大笑起來,笑完後說:“點點阿姨你脾氣有點壞哦。”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一聲:“滾!”

路過的人都調過頭來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好奇和探詢。看來這個叫林森的真是我的克星,我一遇到他就注定要丟臉!好在他很聽話,騎上車,一眨眼的工夫就“滾”得老遠去了。

一個晚上我都在想報複的手段。他那麽高那麽壯那麽不要臉,我這麽矮這麽小這麽要麵子,戰鬥力懸殊。跟他明刀明槍地幹我肯定會輸。不過濃縮就是精華,我媽媽給了我一個聰明無比的腦子,我相信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在我麵前心服口服。

哼哼,林森,咱們走著瞧。

最想和我結成同盟的是一個叫阿朱的女生。她和林森在初中時就是同班同學,據有關人士透露,阿朱曾經“喜歡”過林森,可是阿朱對我並不承認,說起林森的時候,她說:“這是一個世界上最惡心的人!”

“哪裏惡心?”我問她。

她不說了,把我手一挽說:“我們一起治他,讓他以後見了我們連氣都不敢吭,如何?”

阿朱是那種看上去有些嬌氣的女孩子,說起話來也嗲嗲的。開學的第一天我見她用兩個手指捏著抹布擦桌子的時候就對她沒有好印象。她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女生,我有些懶懶地說:“我幹嗎要治他?我對治他不感興趣!”

阿朱討了個沒趣,不過她並不罷休,趴到我耳邊來說:“你知道嗎?林森在背地裏叫你矮冬瓜!”

“反正我聽不見。”我說,“你讓誰當麵叫叫試試?”

阿朱不再說話,一搖一晃地走開了。

她穿著左丹奴的牛仔褲,有很修長的腿。聽說她擅長舞蹈,在國際上都獲過什麽大獎,是作為特長生招進來的。但我就是不喜歡她。

當然她也不喜歡我。

這樣一來,才進校不過短短的一個月,我在班上就已經樹敵兩個。

我在自習課的時候給小美寫信,告訴她可惡的林森和討厭的阿朱,告訴她我一點也不喜歡現在的學校和現在的班級。小美很快就回信了,她告訴我水泥廠終於搬走了,再也不用捂著鼻子上學和放學了,可是在這樣的學校裏念到最後又有什麽用呢,小美的信也多多少少有些傷感。她最後說道:“點點,你是我心中最堅強和勇敢的女孩子,相信什麽都阻攔不了你成功的腳步,做你的朋友是我永遠的驕傲!”

我趴在桌上把這封信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多遍。那時是中午,初秋的陽光溫柔而熱情地從窗外照進來。有女生趴到窗口喚我說:“紀點點,快來湊個數!”

“做什麽?”我問。

“我們班在舉行乒乓球比賽,林森一人和我們女生打,他說他可以以一當八,我們每人和他打10個球,加起來臝他10球就算我們贏!”

這麽狂?

我站起身來到操場上,架勢果然已經拉開了,操場邊圍滿了看熱鬧的男生女生。阿朱見我來了,有些冷冷地說:“你排最後一個好了。要是臝夠了球,就不用輪到你了。”

“讓紀點點第一吧。”林森說,“我讓她3個球。”

“我最後。”我恨透他的自以為是,不露聲色地說,“不過我想知道賭什麽?”

阿朱說:“他要贏了,這學期的值日和清潔我們替他做,他要是輸了,我們8個人的事情就全交給他了。”

哦?看來這小子一定有兩把刷子,不然不敢打這樣的賭,做清潔倒是小事,丟臉可是大事。我站到一邊,倒要看看林森這小子到底有多厲害。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爸爸是乒乓球隊的職業教練,我從五歲起就開始打乒乓球了,球技雖談不上很好,但我爸爸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你打球很會用腦子,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隻是他不肯讓我做職業球員,他舍不得我那麽苦。

林森的球果然打得不錯。6個女生和他打下來,隻贏得可憐的7球,第7個輪到阿朱,她哪裏會打球,不如說是尖叫表演,不到3分鍾,10個球輸得利利落落。

這下大家都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其實也不指望我了,要我贏林森3個球,豈不是天方夜譚麽。

我握著球拍,笑嘻嘻地看著林森說:“你剛才說讓我3球,現在我們要是不打了,算誰贏?”話音未落,一個淩利而快速的球已經發了過去。

林森始料未及,丟掉1分。

四周掌聲雷動。大家一看有戲,都開始拚命為我喝彩加油。林森個子太高,並不靈活,我跟他一來一去,很快就找到他的弱點,最終和他戰了個5:5平!我們贏了!女生們興奮得把我抬起來拋向空中,我在雙腳終於落地的一瞬看到一臉都是汗的林森和有些呆呆的阿朱,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意。

那天剛好輪到我們組做清潔,林森留了下來,對我說:“你先回家吧,你的活我來幹!”

“不用。”我說,“不給你替我幹活的榮幸。”

“願賭服輸麽。”他嬉皮笑臉,“說真的,我沒想到你打球那麽厲害!跟你的嘴皮子一樣厲害。”

“哪裏,都不過使三成功力而已。”我故意奚落他。

“那我們下次再比?你別吹,也別手下留情。”他長手一伸,可以擦剄窗戶的最上方。然後他低下頭來看我,笑笑的樣子讓我心裏有些慌裏慌張。

我背上書包揚長而去。

那晚我在紙上不停地畫漫畫,全是高高瘦瘦的女生,全都不是我。我又給小美寫信,我本想告訴她我今天的勝利,可是信寫到一半我就覺得索然無味了,因為我心裏早就沒有了勝利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奇特的讓我不敢深究的滋味。

我腦子裏浮現的是林森搬桌子板凳的樣子,那些對我來說重得要死的東西在他的手裏就像是一隻聽話的小雞,想讓它到哪兒它就得到哪兒。我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了,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大白癡,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耳光。

周末的時候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是我們地方台辦的有些無聊的娛樂節目,不過收視率挺高。我突然看到阿朱的舞蹈,她的舞跳得真正是好,化了妝,漂亮得有些讓人不敢正眼看她。鏡頭掃到觀眾,我看到我們班上的好幾個同學坐在下麵,其中就有林森,他正在鼓掌,我“啪”的一下把台換掉了。

後來在學校,我怎麽也不肯打球了,他們怎麽叫我我也不去。林森也來叫,把臉貼在教室外麵的玻璃上向我做鬼臉,他不甘心上次的失敗,我卻鐵了心不再給他贏我的機會。

班級裏挑人去演講,沒有挑到我,要知道我在初中的時候可得過全市中學生演講的一等獎呢。可老師偏偏挑了阿朱和另一個漂亮的女生。最可恨的是竟讓我來替她們寫稿子!

我低著頭說:“不寫。”

“為什麽呢?”老師說,“這關係到班裏的榮譽啊。”

我想問她為什麽讓我寫就不讓我去講呢,難道我就講不好嗎?可是我到底沒有問,我隻是堅持著說不寫,不寫就是不寫。

老師很生氣地走了。

隨她吧,她生氣,我還比她更生氣呢。

大家都說我挺傲慢。我沒有好朋友,孤孤單單。但我寧願這樣孤孤單單,反而讓我心安理得。隻是內心的死結開始越纏越緊,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有天中午下很大的雨,大家哪裏也不能去,就都聚在教室裏。不知道什麽原因,阿朱開始和幾個女生一起說起鄧亞萍,說她球打得雖然好,可是人又醜又矮,英文說得不倫不類。她們越說越來勁,評論越來越偏激。終於,阿朱大聲地說:“不說了,不說了,我們不說那個矮冬瓜了,換個開心點的話題吧!”

我忍了她很久了,站起身來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說:“她矮怎麽了,你們誰打球打得過她啊,比比去啊,沒本事不要在這裏做長舌婦!”

“咦!”阿朱尖聲說,“我們說她矮,又沒說你矮,你急什麽急?”

“你敢再說一聲矮?”我三下兩下跑到她麵前去,凶巴巴地盯著她說,“你敢再說一聲?”

她顯然有些被我嚇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麽。過了好半天嘴裏才冒出3個字來:“神經病!”

我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翻了她的桌子,在一片喧嘩聲和阿朱的尖叫聲中我扭頭跑出了教室,跑進了鋪天蓋地的雨中。

我拚命地跑,不知道該到哪裏去。直到被一個人一把拖住,一把傘擋在了我的頭頂。

是林森。

我掙脫他,眼淚又不爭氣地下來了。

“紀點點!”他又拉住我說,“阿朱是過分些,可是你也別這樣生氣啊,淋壞了身體吃虧的是你自己呢。”

我想甩開他,可我還沒來得及反抗,已經被他像老鷹捉小雞一樣地捉到了屋簷下。

“你得回家換衣服。”他說,“打的回去再打的回來應該不會誤掉下午的課。”說完,他伸手替我招了一輛車,還把車費塞進了司機的手裏,直到車子離開的時候我才發現其實他也滿身都是雨水,比我好不了哪裏去。

那天下午我沒有去上學。我忽然很不想上學了。媽媽回家的時候我躺在**裝病,其實我什麽病也沒有,我隻是不想去上學而已。

我對學校的一切早就厭煩透了。

我討厭趾高氣揚的阿朱,討厭高高在上的林森,討厭重點中學裏每一個戴著麵具的毫無同情心和愛心的優等生。

上帝保佑,我竟然真的病了。第二天早上我全身發軟,口幹舌燥,怎麽也爬不起來。媽媽用體溫表一量,差不多有四十度。她嚇了好大的一跳,和爸爸一起心急火燎地把我送進了醫院掛水。

水掛到一半的時候,雨停了,從醫院的窗口看出去,陽光開始穿透雲層直射下來。林森突然出現在病房裏,他問我說:“掛水著急吧?”

“掛一輩子也跟你無關。”我沒好氣地說。

他從書包裏掏出幾本漫畫書說:“我最喜歡的漫畫,建議你看一看。”

我接過來,漫畫的名字叫做《浪客劍心》。林森說:“你知道我最喜歡的動漫人物是誰嗎?就是裏麵的卷町操,從你進校第一天撞到我開始,我就發現你跟她很像,你真的很可愛。我想告訴你,其實除了你自己,沒有誰會那麽在意你的身高的。”我注意到他說我“可愛”。我握著那些書,不敢抬頭看他。

又聽到他說:“真的不必介意別人說什麽的。做自己就最重要,你說呢?”

我還是不做聲。

他又說:“我先走了,等你回學校,我們再打一次乒乓球。三局兩勝的那種,像正規的比賽!”然後我聽到他遠去的腳步聲。

他走後我迅速地翻開手裏的書,找到卷町操這個名字,旁邊是她的資料,上麵寫著:身高:149厘米。血型:B型。體重:37公斤。武器:苦無……一個很漂亮很可愛的大眼睛女孩。

她和我一樣,隻有149厘米。

我迅速地看完了那幾本漫畫,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輕鬆,護士小姐從我身旁經過,頭歪過來看我手中的書說:“掛水還看書,什麽書這麽好看啊?”我用指尖劃過書頁,微笑著告訴她:“瞧,卷町操嗬卷町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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