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芙蓉沒想到她這一跑,幾乎跑到了另外一座城池,而且天色已晚,京城大門緊閉,若再回去敲開大門,必定會逐級上報,若太後、皇上知道葉芙蓉竟然想離開,那就更麻煩了。於是花擎蒼帶著她就近尋了間客棧住下,豈料當天晚上,葉芙蓉就開始有些許發熱,初時她還不在意,可等一回到白王府,就高燒不退了,甚至整個人都有些暈暈沉沉。白王當即召了胡太醫回來,老太醫不敢小覷,葉芙蓉平日看起來健康,體質實屬一般,上次肩傷牽動心脈,再加上沒有休養好,落下沉疾,就好比是那看起來枝繁葉盛的大樹,其實內裏是空的,所以這次發起病來便凶險萬分。

至於原因,老太醫知道後氣得快吹胡子了——這不就是瞎胡鬧嗎,有什麽話不能攤開說清楚的,非要你猜我我猜你的?現在好了吧,躺下來一個才算是安生了。麵對胡太醫的怒氣,一對小情人都不敢吱聲,胡太醫是從宮裏跟出來的老人,醫術醫德都好,平素白王都十分尊重他。

“這一點也不公平……”葉芙蓉嘟囔道,有氣無力地瞥了眼坐在她身旁的花擎蒼。

明明兩個人都淋得像落湯雞,結果他什麽事都沒有。

胡太醫去煎藥了,花擎蒼接過侍女絞的帕子,放在她額頭,他做不慣這個,帕子放在她額頭上覺得不對還東挪西挪。

葉芙蓉拉住他的手腕,一個帕子管它做甚,放好了就行,“行了,別折騰了,你答應過要向我解釋的。”

“從何說起呢?”花擎蒼看著她,想了想,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從賀延丞相說起。”既然所有的事情都緣起賀延丞相,葉芙蓉覺得她還是應該了解來龍去脈才好。

花擎蒼點點頭,他略略思考片刻,開口道:“若說起來,賀延丞相本不是大氏人,但是他是什麽樣的來曆,卻是被前大氏王清理得幹幹淨淨,無從查證,但唯有一點卻毋庸置疑,就是他頗得前大氏王器重,為大氏做了許多改革之製。賀延丞相的確是個有才之人,就是在他當政之時,大氏成了元狩朝最大的心腹之患。若是賀延丞相在位時間再久一些,兩國之間誰贏誰輸怕也說不定了,但對於元狩朝而言萬幸的是,當現在的黃金家族取得王位時,賀延丞相被指貪贓妄法、徇私舞弊等十條重罪,判處斬首示眾,夫人上吊殉情,親族發配為奴。他膝下有一子一女,但自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聽到過他們的消息,也沒有人再見過他們。”

“賀延丞相權傾一時,也不是沒有想過後手,所以才將女兒許給賀延連漠,隻是現任大氏王性格剛愎,當初在賀延丞相手裏想必吃了不少虧,賀延連漠又精於算計,自然不會為了一介孤女而忤逆父親。”

葉芙蓉歎了口氣,問花擎蒼道:“那你又是怎麽以為我是葉芙蓉呢?隻是因為那枚玉佩?”

“不盡然。”

花擎蒼揮手讓所有人都離開,爾後起身取過一隻小瓷瓶,用帕子掩住瓶口倒出來一種淡綠色的**,“可還記得我說過的,當時葉芙蓉及笄,除了葉夫人之外,還請了謝夫人,是她告訴我葉芙蓉耳後有一枚紅痣……”他垂下身,將帕子按在葉芙蓉的耳後,過了半晌,白王垂眸看了一眼那帕子,表情沒有絲毫改變,甚至連眼神亦波瀾不驚。葉芙蓉看到那帕子上滲開了一抹鮮紅,心底不由一沉。賀延連漠竟然沒有說謊,她真的是賀延雲,“原來我……”

豈料花擎蒼垂下頭,在她頸後看了好一會,才滿臉疑色地親手取了鏡子過來,“你先看看再說。”

葉芙蓉勉強坐起來,拿著兩麵銅鏡對著一照,鏡子雖不清晰,但也能讓她看得到,在原來紅痣的地方正好有一道疤痕,這決計不是先天形成,反倒像是被人用香點掉了什麽!葉芙蓉心中狂動,那這裏原來到底有沒有紅痣?

花擎蒼也吃不準到底是怎麽回事,既有可能葉芙蓉就是“葉芙蓉”,有人為了混淆她的身份,才如此做假,但也有可能葉芙蓉就是賀延雲,為了故布疑陣,擾人心思。

葉芙蓉兩麵鏡子扣在一起,望向白王,“自賀延連漠入京以來,他可有去過其他地方嗎?”

“並沒有。”

“那麽,很有可能,就是他的證人還在來的路上。”

葉芙蓉推測道:“賀延連漠上京行程不是他能左右,所以他還沒有來得及將證人帶在身旁,而且他也需要提前探一探皇上和太後的意思,如果太後、皇上很堅定地站在你這一邊,他就不會自討沒趣,但是很明顯……”太後和皇上都是有私心的,葉芙蓉想花擎蒼也必定能看出來,也不再直說,“所以他才會拋出殺手鐧。”

花擎蒼點頭道:“葉侍郎雖是朝廷命官,但在京城之中,四品官並不算有多顯赫,十分清貧,家中人口也不算多,在葉家滿門罹難之時便已四散,所以我當初查驗之時,是聽信了及笄之時葉家所請的謝夫人之言。說起來,謝夫人也是你的熟人。”

“謝夫人同謝羽有關係?”她在這裏也沒認識幾個人了

花擎蒼笑笑,繼續道:“是的,謝夫人身為一品誥命夫人,是謝家定安公之妻,也就是說,她的身份說話是相當有分量的。以賀延連漠的身份,能找到比謝夫人更有分量的證人嗎,估計是很難。而且耳後紅痣這樣隱秘的體征都能被暴露出去,那人必定是葉芙蓉身旁的丫環、婆子,這樣的人,其人手上還掌握著物證。”

“那麽,我所推測的就更有可能了。”葉芙蓉緩緩道。賀延連漠輕騎入京,倒還真的沒有帶什麽侍女在身旁。

花擎蒼卻反常地遲疑著,他坐在她身旁,與她掌心相扣,“可是你真的覺得有必要弄清楚嗎?”

許如溯師門詭譎,再將葉芙蓉耳後那顆痣點回去,而且再沒有藥水能洗得掉並非難事,到時候,隻要他咬準了她就是葉芙蓉,別說賀延連漠,就算皇上、太後也不能多說什麽。他絕對不可能將葉芙蓉拱手讓給賀延連漠。

葉芙蓉知道花擎蒼的心意,但是對於她而言,她也絕對不願意自己的命運掌握在別人的手裏,與其每日心中都有這麽一根刺,她寧可現在就要拔掉,她要知道她是誰。

兩人雖是默然無言,但是花擎蒼心中也明白她之所思,最後還是點點頭,“等病好了,就去吧。”

葉芙蓉直視著花擎蒼的雙眸認真道:“謝謝你。”謝謝他還能對她如此包容、不離不棄,她曾經以為隻有戰友能對她如此,可從來沒有想到過在另一個世界,會有一個人令她免驚免苦免四下流離無枝可依。

花擎蒼微微一笑,撫開她頰旁碎發,在她額前落下一吻,“不如你答應我,別再離開我了。”

見葉芙蓉臉色通紅,但是卻沒有回答,花擎蒼眸色微暗,但仍舊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他仍舊沒有抓住她,仿佛她心底總存著一個離開的意願,隨時能夠抽身離開。這個認知令他也不禁感覺到惶恐,哪怕是有再大的權力,再如何能運籌帷幄也無法改變……但是那又如何,就像他告訴過她的,他不可能會放手。

“你休息吧。”花擎蒼還是不無失望地起身,可就在這時,隻覺得到衣袖一緊,再一回頭,卻是看到葉芙蓉放開他的衣袖,側過去隻用後腦勺和耳朵對著他。

可是他卻能看到她仿佛火燒雲一般的耳垂,以及那一聲輕輕的“嗯”,仿佛天籟。

在他都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笑意已經掛在了嘴角,花擎蒼隻覺得前刻的不安煙消雲散,他輕撫過她的耳垂,“別想太多,好好睡,一切有我。”

葉芙蓉沒有動,明明沒有太大感覺的那塊皮膚,總覺得像火燒一般。

太後和皇上給賀延連漠的期限也不算久,葉芙蓉料定他不日就得安排人進京,賀延連漠不可謂不費心思,安排了三撥人自不同的方向同時進京城,這樣的故布疑陣確實有用,白王的人也沒有能探得具體是哪一趟。

葉芙蓉知道這個消息確實有些發愁,她再怎麽能幹,也沒辦法盯三趟車。站在瑤光軍軍營之外的山坡上,葉芙蓉望著遠遠的崇山峻嶺,苦思辦法。白王先前派人去阻了其中兩隊,這樣好利於葉芙蓉打時間差,但是其中一隊卻僥幸逃脫,也就是說她得選一隊押寶了。

可是到底是在哪一邊,葉芙蓉不能下定決心,在此時,卻是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瑤光軍經過一役,現在隻有八十餘人,按十人分為八個小隊。

看著身後的十名隊長,葉芙蓉笑道:“天都快黑了,怎麽不去吃飯,跑來陪我看風景嗎?”

豈料蘇威等人卻是神色凝重,“頭,我們都知道了,關於賀延連漠所提出來的要求。”

“別瞎猜,都回去該幹什麽幹什麽去。”葉芙蓉淡淡道。

她的“歸屬問題”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顯然賀延連漠沒有保密的準備,而且也不介意有心人再煽風點火。

現在京城裏麵可謂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一貫清高、喜歡指指點點的清流們早就用折子塞滿了小皇帝的案桌。沒有公開發表意見的權臣外戚們私底下更是議論紛紛,達官顯貴們八卦起來並不比市井中人差,有的說不過是個普通女子,封為公主去和親已經是她的福氣,有的說,大氏作為戰敗之國,元狩朝豈可對他們輕易服軟。瑤光軍中並非皆是窮苦人士,蘇威雖非如謝羽一般家族顯赫,但蘇家也並非無名之輩,所以這一切,瑤光軍的將士們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葉芙蓉想要下山,卻被蘇威攔在前麵,這名年輕男子身形挺拔,直視著她認真道:“難道我們都幫不上忙嗎,隻要頭你說一聲,無論讓我們去做什麽都可以。”

“包括殺了賀延連漠嗎?”葉芙蓉突然問道。

蘇威毫不猶豫地點頭,葉芙蓉聞言不喜反怒,“蘇威!你們好大的膽子!”

“頭!”

“你們可知道你們在說什麽嗎?你們是這個朝廷的軍人,瑤光軍為朝廷之利刃,一切皆以朝廷為重,豈能為一己之私而為他人所用?”

葉芙蓉不是生氣,她是憤怒,當初也曾想過讓瑤光軍去營救葉昭,盡管營救人質本來也是士兵的任務之一,但是她又有什麽立場能公器私用,而且此先例一開,以後該怎麽辦?“看來你們根本就沒有搞明白你們的立場,你們要服從的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你們所守衛的這個朝廷!現在轉身回去跑負重十五公裏,這應該會讓你們清醒一點!”

“可是!”蘇威不由著急地想分辯。

葉芙蓉眼眸冰涼,“怎麽,又忘記了嗎?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們什麽?”

“軍人以服從為天性!”

葉芙蓉斷喝道:“那還不快去!”

蘇威和其他人都麵麵相覷,他們不是不知道葉芙蓉在顧忌著什麽,她的立場向來都是公平公正的,她培養的這一支軍隊也不是私人的,如果瑤光隻認她這個“頭”而不顧朝廷律法,那才是她真正的失敗!

可是她卻忘記了,沒有葉芙蓉的瑤光又怎麽可能是原來的那個瑤光軍呢?

“哪怕這會將你逼上絕路嗎?”突然,有一道熟悉的聲音插進來。謝羽現在沒有著素日的輕鎧,隻是穿著一身束口常服,看起來添了幾分儒雅爽朗。

葉芙蓉並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她答道:“是的,哪怕因此而讓我麵臨更大的困難,但是我不會違背我做人的原則。”

話已至此,蘇威等人自然知道再無轉圜餘地,但是有謝羽在,或許還有其他辦法,於是他們也不再多言,默默地離開。

謝羽望著眼前的女子,眸中有難以言喻的苦楚,可是也有隱藏的熱焰,“那麽,你有沒有想過……”謝羽有些吞吐,但是他也知道,如果現在不說,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我是想說,如果我說,我願意帶著你離開這個腥風血雨之地……”

他曾經想過,如果愛她的人以及她愛的那個是白王,那麽無論如何,他都會將這份感情掩蓋下來,可是現在,朝廷讓她去當什麽和親公主?他們都心知肚明那會有什麽後果。他拚得官爵皆無,也要保她平安。如果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所愛的人嫁去大氏,跳到火坑之中,縱然是日後有再多榮華富貴,又有何意義呢。

謝羽眼中的深情葉芙蓉不是不懂,在牢中他要放她走之時,還能說那是有花擎蒼的授意,可是現在,謝羽幾乎是破釜沉舟,拋棄未來可見的光明前途來幫她,但是,但是她不能回應他。如果利用一個愛她的人,那是一種對他的侮辱,而給予對方不切實際的幻想,更是無恥。

葉芙蓉的沉默,謝羽也懂。

他鄭重道:“我的願望不過是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你幸福安康罷了。”

“我答應了一個人不再離開他……”

葉芙蓉笑了笑,輕聲道:“謝謝。”

無論如何濃烈的愛戀,最後若隻能換來一聲謝謝,大抵便是沒有機會了。謝羽勉強抬了抬唇角,“我明白了。”但是他卻不能讓她獨自涉險,“這一次,讓我幫你。我並不是瑤光軍,也不是你手下的兵,就當是普通朋友吧。”

葉芙蓉點點頭,天色也已經不早了,雖然現在有謝羽與許如溯,但是三個人也不可能去搜查兩個車隊,難道真要她去撞大運?許如溯此時飛身過來,將手中紙條遞給葉芙蓉。白王已下令城門嚴加防查,如此一來,賀延連漠便會安排人在早上趁著人多混進城,那就是說,為她爭取了一個晚上的時間。

葉芙蓉心中一動,既然她分身乏術,不知道車隊裏麵的人是誰,那就讓他們主動現身好了!

但是到底怎麽個“主動現身”法?賀延手下的人是直接將客棧包了下來,而且馬車也是裹得嚴嚴實實,人都沒下就直接進去了,怎麽才能主動現身呢?謝羽不是很明白,葉芙蓉也沒有細說,隻是輕笑,帶著他們守在客棧外。葉芙蓉已經換了一襲黑衣,隻見夜色之中她身輕如燕,如同一隻豹貓,輕挪騰移。

難道她是要去一間一間房間找?賀延連漠的手下並非草包,如果打草驚蛇豈不更糟。就在謝羽焦急之時,卻是見葉芙蓉又原路返回,回到他們身旁。

“你去幹什麽了?”謝羽不禁問道。

葉芙蓉隻是一笑,“少安毋躁嗎。”她目光炯炯,看著燭火不斷熄滅的客棧。就在謝羽幾乎以為葉芙蓉的計劃失敗之時,卻見客棧的窗戶又開始亮起火燭,而且裏麵開始吵吵嚷嚷起來,有好些人陸續出現在院子裏麵,抓著掌櫃的問:“你們這是什麽破客棧!怎麽會有這麽多跳蚤!”咬得他們連房間都待不住了。

謝羽神色詭異,“你真的搞了跳蚤丟進去了?”

“來得匆忙,沒抓多少。”

葉芙蓉看著謝羽一臉糾結,她好笑道:“是我讓李舒搞的新玩意。”其實功效差不多是加強版的癢癢粉。她原本準備用來做失能武器、取代閃光彈的。試想之,誰身上癢到不行還有精力去鬧事啊。沒想到首先的試驗地就是在這裏,隻不過是在客棧送進去的被子上灑了少許,竟然能如此有效。

院中此時更是喧鬧不止,大氏人本就彪悍,現在幾乎是揪著掌櫃要打人,掌櫃加上小二也不過兩人,幾乎快被生吞活剝了去。

但是這時,其中一個毫無動靜的房間就分外引葉芙蓉注意了。

葉芙蓉暗道她當真還是有幾分運氣的,能出來鬧的基本都是護衛,至於最重要的那個,就算是被咬死估計他們也不敢讓她出來,如此一來,目標頓時清晰了,省了她接下去找另一隊的麻煩。

許如溯裝作路過的客人,過去繼續攪亂一池渾水,葉芙蓉就同謝羽從後麵潛進客棧,別看許如溯平日清冷,關鍵時候去搗亂還是一把好手,活生生地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院前。

葉芙蓉站在房門前,輕輕敲了兩聲,裏麵頓時有了動靜,隻聽一人道,“何人?”還帶著南疆的口音,葉芙蓉看了一眼謝羽,後者裝成一副委屈害怕的腔調道:“是,是前麵的爺讓小的拿被子給您換。”

就在來人打開門的一瞬間,葉芙蓉迅疾伸手,一掌劈至來人頸上,令其暈了過去,又一個箭步,掩住坐在**之人的嘴巴,“別亂喊,我不會傷害你。”謝羽亦閃身進去,把門牢牢把持住。

這人大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倒也看不出來是什麽富貴之態,可是在她看到葉芙蓉之時,卻是雙眸大睜,似乎是有什麽想要說的,葉芙蓉見狀,威脅了一句,“如果我放開手,你若是亂喊,我就殺了你。”

那老婦連忙點頭,葉芙蓉這才鬆開手,隻見那婦人眼含淚水,竟是反手抓住葉芙蓉的雙臂,就地倒拜道:“姑娘,姑娘啊,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她見葉芙蓉一臉茫然,頓時老淚橫縱道:“姑娘,我是你的乳娘徐氏啊。當初老爺夫人帶著你一家罹難的消息傳來,老身便是不信,果然是老天爺有眼,你還活在這世上。”

這麽說,她真的是葉芙蓉?!她不是賀延雲?

葉芙蓉將她扶起來,試探道:“徐媽,那你這麽些年又是怎麽過的呢?”

徐媽抹了把眼淚,半點也沒有疑心,將她這幾年的經曆說了出來。原來葉家散了之後,她隻好回鄉投奔唯一的兒子,豈料還不到半年,家鄉就發了場大瘟疫,她兒子沒有熬過去,她便隻身輾轉逃難。本是想去侄兒家中,又不料半路遇到山匪,被劫掠到異地賣給了人牙子,吃了不少苦頭,她伺機逃了出來,流浪了一段時間,為了怕人牙子來找,爾後改名在一家大戶人家中隱姓埋名地做起了雜事,一直沒有出門。

難怪連白王也沒有能找著她。可是這個葉家的老人,是為了證明她是葉芙蓉啊,為何賀延連漠還將她帶入京中,如此一來,他的目的豈非是落空了嗎。

徐媽聽了葉芙蓉的疑惑,看了一眼謝羽,葉芙蓉了然,直道:“此人乃是我的朋友,徐媽有什麽可以直接說,不用避嫌。”

聽了這話,徐媽點點頭,“在我聽說那位爺說姑娘還活著的時候,我便想要進京來找姑娘,就是想要當麵告訴姑娘……”她頓了頓,才道,“姑娘還是離開這兒吧,去哪兒都好,再次跟著那位爺回大氏,反正別留在這兒了。”

“什麽意思?”葉芙蓉滿臉不解。

徐媽目光閃爍,緊緊地咬著牙,雙手也攥得緊緊,葉芙蓉知道她必定是有一個什麽秘密要說,但是越是重大的秘密,越不能催,哪怕現在窗外喧囂消熄,快要沒有時間了,葉芙蓉也沒有開口催促,隻是輕輕覆住徐媽的手。這個時候,徐媽才心一橫,直接道:“姑娘,葉芙蓉是葉芙蓉,可是賀延雲也是葉雲啊。”

“什麽?!”

“賀延丞相在還沒有改姓之前,他是葉家的二老爺啊!”

賀延丞相竟然並非是大氏人,而是元狩朝人?!他本姓葉?

古時仕子尚學,絕大多數都有貨與帝王家,忠君報國之心,這幾乎已成每個讀書人終生夢想。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原因,會讓賀延丞相叛國離家?而且還帶著尚在繈褓之中的賀延雲?到最後連“葉”姓都放棄,接受“賀延”這個姓氏呢?這對於這個時代的人而言,絕對是失節的大事,甚至可以說是完全顛覆世界觀和人生觀的事情,而且也是會被世人唾罵至死的事情!那麽他又是為了什麽?為了錢?從來沒有聽說過賀延丞相有斂財之舉,難道是有何隱情?

而且依著徐媽的話來說,葉芙蓉還能判斷出來一件事情,“徐媽,你是指,我同賀延雲是同胞姐妹,而且我們的父親是賀延丞相嗎?”

徐媽緩緩點頭,葉芙蓉的心髒也隨著停了半拍。

沒想到,她證明了自己是葉芙蓉,但是隨之而來的結果卻更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難怪賀延連漠一定要讓人將徐媽送進京,難怪他在沒有證人的情況下隨意將婚約之事爆出,因為那根本就是他的煙霧彈。

叛國是誅九族之罪,難怪賀延丞相的過去生平被掃清到無人能知,若是爆出來,葉侍郎一家都是會受到牽連,是死罪,而葉芙蓉自然也得死。就算僥幸得了皇上大赦,對於重視血統的古人而言,身為叛國之後的她,以後如何在元狩朝立足?朝中那些大臣必會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誅。他們或者能原諒一個“敵國人”投誠,但絕對不會原諒一個“背叛者”回來。

到時候,她所一手打造出來的瑤光軍,肯定不會受到重用,解散也有可能,白王聲譽也會大大受損。

的確就像徐媽所言,她必須離開,必須接住賀延連漠拋來的“橄欖枝”,因為他這一招太有效了,徹底地毀了“葉芙蓉”,讓她除了能在賀延連漠的庇佑下活著,無立足之地!

她原本以為在她麵前是兩條路,成為賀延雲,成為和親公主嫁給賀延連漠,或者是成為葉芙蓉,維持如今的生活,與花擎蒼相守相伴。但是現在,竟被謝羽說中了,她被逼上了一條絕路。

葉芙蓉幾乎不能動彈,就算是她,現在也是一片茫然,不知道如何是好。謝羽也驚呆了,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程度。若論起政治敏感度,謝羽其實比葉芙蓉更勝一籌,他當即便起了殺念,若是沒有這徐媽作證,事情當還有轉圜餘地!

但葉芙蓉何其敏銳,微微側身將徐媽護在身後,畢竟身後這命運多舛的婦人是無辜的。她受的教育中沒有將人命視為草芥這一條!

兩人暗中交鋒,但是此時隻聞樓下的喧嘩之聲漸漸平息,腳步逐漸上樓,葉芙蓉拉著謝羽道:“走!”兩人自窗戶翻身而去,與進來的大氏士兵擦身而過,許如溯在外麵牽馬接應,見兩人出來,便將韁繩拋開,問道:“如何?”

許如溯本是隨口一問,卻將兩人都問住了,許如溯也不在意,反正他的任務是護葉芙蓉周全罷了。但是謝羽與葉芙蓉心中卻是翻江倒海,回程之路分外沉寂,夜色之中,嘚嘚作響的馬蹄聲仿佛敲在心髒上一般。

謝羽策馬靠近葉芙蓉身旁,見許如溯在前麵,他慎重地對葉芙蓉道:“這件事情,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是隨著賀延連漠安排人進京,這件事情早晚都是要暴露的,謝羽的言下之意便是,在葉芙蓉告訴白王之前,他會保守秘密。

葉芙蓉眼色一黯,朝謝羽點頭道:“謝謝你。”

夜間京城城門緊閉,除非是五百裏加急軍報,否則任何人都不能擅開城門,是以葉芙蓉並未進京,而是直接回了瑤光軍軍營。但是葉芙蓉卻沒有料到,白王竟然也在。

他正坐在大帳裏麵處理公務,雖然離了南疆,可南疆所有事宜皆以快馬專遞,送至京城給他批閱。看到她回來了,花擎蒼放下筆,朝著她笑開,暖光之下,他不複平日深沉嚴肅,濃黑的眼眸掠著一層浮光。

“如何?”花擎蒼問道。

葉芙蓉張了張嘴,但是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如果可能,她現在真的不想麵對他,她到底要如何才能鼓足勇氣對花擎蒼開口?葉芙蓉一貫的冷靜思維已經丟到九霄雲外,她從來沒有想到過會有一天,她會為情所困,會因為害怕失去而躊躇不前。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

花擎蒼見狀,隻當她是出師不利,走過來將她攬入懷中,安慰她道:“沒關係,你隻需要記得,你是誰就可以了,其餘的事情,自然有我去做。”

她埋在他的懷中,甚至不敢抬頭去看花擎蒼的雙眸,她隻能緊緊地擁住他,用著全身的力氣。

就隻是今天一夜而已。

葉芙蓉告訴自己,就這麽一次,請允許她能軟弱一下。

原本葉芙蓉預料最晚不過明日中午,徐媽便會隨賀延連漠進宮,但是第二日一直風平浪靜,什麽動靜也沒有。反常即為妖,葉芙蓉心中疑惑,亦有忐忑不安,仿佛一直就等著那把懸在頸上的刀落下一般。

此時胡太醫派人給她送了兩個消息,一個好的,那就是夙陽已經完全醒了,但同時也有一個壞消息,就是夙陽雖然已經醒了,可是膝蓋以下不良於行。

葉芙蓉且喜且憂。對於這個結果,其實葉芙蓉心中隱約有個預感,畢竟夙陽他昏迷時間過久,淤血壓迫到神經,損害一定會有的,但不管怎麽說,能夠活下來就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隻要還有命在,奇跡都可以去創造不是嗎,而且她也不想看到夙陽就這麽毀了。

她對傳信的小藥童道:“帶我過去看看。”隨後披上狐裘,同許如溯一起趕到安置夙陽的院子。這院子離白王府不遠,但是十分僻靜,兩人走了不多會便到了。韓昭平正蹲在院子裏麵煎藥,見到葉芙蓉來了,忙跳起來招呼道:“頭!你來了。”

這段時日也虧得韓昭平照顧夙陽,辛苦自不待言,整個人也瘦了一大圈,而且臉上那道傷口也落了疤,終歸是破了相。

“辛苦你了。”

葉芙蓉問他:“胡太醫那兒有方子沒,能不能把這疤去了?”

“切,咱老爺們有點疤沒什麽,更何況我這是多大的事情。”韓昭平大大咧咧地揮了揮爪子,眸中閃過一絲黯然。

葉芙蓉拍了拍他的肩,韓昭平勉強抬抬嘴角,爾後鼻子抽了抽,“哎呀,我煎著藥呢,頭,你隨意。”說罷,他三跳兩跳就蹲在藥爐旁邊守著了。

韓昭平嘴裏叫她叫頭,實際上是最不把她當頭,或者說當女人看的家夥了,反倒像是朋友。葉芙蓉笑了笑,這小混蛋真像小五,平時二了叭唧的,關鍵時刻能頂事,還有情有義。看到韓昭平,她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夙陽醒著呢嗎?”

“醒著呢。”韓昭平答道。

葉芙蓉點點頭,掀簾走進屋裏。胡太醫也在,他正在給夙陽收針。夙陽看起來消瘦了不少,本就比普通人白皙的皮膚現在看起來更是蒼白,額頭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喘著氣,身下的床單幾乎都快被他揪破了。

胡太醫雖然口中不說話,心中卻是十分欽佩這個小夥子,這針下了之後有多疼,他比誰都清楚,但是從頭至尾,夙陽卻一聲也沒有哼過。

夙陽看到葉芙蓉來了,忙掙紮著要坐起來,葉芙蓉本是想去扶,但是看到夙陽倔強驕傲的目光,她停了下來,目視著他一點一點依靠自己的力量坐好,朝她靜靜微笑。

她欠他一句“對不起”,如果不是為了她,夙陽也不會落到這一步。可是夙陽卻是極之敏銳,看到葉芙蓉微微張唇便笑道:“別這麽看著我,你不欠我什麽。”

葉芙蓉心裏一暖,也不再說那些虛言,脫下裘衣,親手絞了塊溫熱的帕子遞給夙陽,“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夙陽抹幹額角的冷汗,“挺好的,有胡太醫,想必過不了多久我就能重新站起來了。”

這個驕傲到了頂點的男人,就算是受了這麽大的罪,也絲毫沒有氣餒,對於他而言,就算是同情也是一種侮辱。麵對夙陽篤定的笑意,葉芙蓉也笑了,“站起來怎麽夠,瑤光裏麵還有你的空缺呢。”

夙陽聞言眼睛一亮,過了一會,他第一次扭捏地笑了笑,“是真的嗎?我……我以為……”

“以為什麽?以為我們會放棄你嗎?你錯了,瑤光軍裏從來不拋棄不放棄,你是瑤光軍的一員,就永遠都是瑤光軍的兄弟。”葉芙蓉一字一頓道。

夙陽這才笑開,看起來還有幾分稚氣,“那看來我的速度要加快點了。”

“一切都聽胡太醫的,別自己想到哪就是哪,凡事應當踏踏實實循序漸進,若是拔苗助長,反而會適得其反。”一聽到夙陽這麽說,葉芙蓉馬上將他的這種急躁想法給摁下去,欲速則不達,若到時候造成了二次傷害,那打擊可就更嚴重了。

夙陽點頭應了,他完全清醒過來也就是這二日,身子還虛,說了幾句便重新睡下了。葉芙蓉見狀,客客氣氣地請胡太醫到外麵談談。

就算在醫學相對發達昌明的現代,夙陽這樣的情況也很複雜,從生理到心理都需多加注意。她不是沒有看到因為傷殘而自暴自棄的隊友,包括她自己也受過傷,也經曆過“複健”這條艱苦的道路。她希望用自己的經驗,讓夙陽能不走彎路。

胡太醫拈著胡須,思考著葉芙蓉所提出的“複健”這個概念。這個新鮮的想法他從來沒有接觸過,但是中醫重在調理,倒是與其不謀而合,而且憑借著一名大夫多年行醫的直覺,葉芙蓉所說利用簡單具有針對性的運動,加上徒手治療以及針灸的三管齊下,對於恢複夙陽的雙腿一定大有裨益。

這丫頭腦袋裏總有一些奇思妙想,胡太醫向她拱手道:“姑娘所說之事,之前從未曾有人嚐試過,容老朽再回去細細思量一番,按姑娘所說,做個‘複健計劃’可好。”

葉芙蓉忙回禮感激道:“實在是麻煩胡太醫了。另外,我這裏還有一套拳,不知道對於複健有沒有用?”

“喔?姑娘方便演示一下嗎?”胡太醫道。

習武之人要比普通人健碩,這個是常識,但是對於什麽樣的拳法能鍛煉到哪裏,什麽樣的姿勢比較適合舒展,什麽樣的強度比較適合大病初愈的人,這個年代顯然還沒有一個係統的理論來支持。可理論知識是一個長期的累積,一時半會也說不大清楚,做瑜珈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她不能時刻盯著,動作不到位造成損傷就不劃算了,葉芙蓉便挑了一套最簡單的,軍校常備的軍體拳來做演示。

胡太醫在一旁看著,心裏默默地記下揣摩,而另一端,許如溯也目光炯炯地盯著葉芙蓉,習武之人身體較常人強健,但受傷的幾率也更大,如果葉芙蓉那套真能成功,那麽對於師門也十分有裨益。許如溯心中暗忖,葉芙蓉果然是個神奇的女人,難怪花擎蒼無法放手,哪怕被師傅警告過那命中一劫馬上就會來臨。

這一頭,葉芙蓉還一板一眼地打著軍體拳。

她打得好寂寞啊,索性向許如邀戰道:“我說許小哥,待會咱們再過過招唄。”

許如溯黑白分明的眼睛掃過來一眼,“不打。”他頓了頓,又解釋了一句,“你之前得風寒就沒時間養好身子,還虛得很。”

小樣,真端得慌。葉芙蓉好想說她不虛了!不信就試試!但是這年代要開這玩笑,她估計得被沉湖,所以她歎口氣,繼續打拳道:“不過一場小風寒而已,虛就虛吧,就不用加‘很’字了,我還能打架呢。”

許如溯道:“其實學武在於自身修煉,並非打架鬥狠,以後我替你揍人就是了。”

葉芙蓉“撲哧”一下笑出來,許如溯才多大,縱是習武天賦再高,也就是一孩子,而且性子還不錯,外冷內熱。不過能指使武林高手打架,好有成就感的樣子。葉芙蓉心裏打起算盤,這小鬼功夫這麽好,幹脆把他搞進瑤光算了,也當個教官,訓練出一批武林高手來,這樣不是更有成就感嗎!也許這樣一來,在她離開瑤光軍之後,還會有另一個人傳授他們更為高精的知識。

想到這裏,葉芙蓉不由心中一沉,可就在她為未來做籌劃之時,這會真來了位欠揍的家夥。

對方還施施然地打了聲招呼,“葉姑娘。”

賀延連漠此次未穿大氏的傳統服裝,而是身著漢服,輕袍緩袖,一襲華麗的鎦金雲海紋,寶緞腰帶上拴著枚碧綠的雙蝠玉佩,倒有幾分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葉芙蓉眉頭微挑,掃到眼前之人,但是她仍舊該幹什麽幹什麽,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停下來。

賀延連漠討了個沒趣,但也沒有絲毫生氣,又笑了笑道:“上次宮內,你我都沒有好好一敘,如今終於有機會能再見你一麵了。”

敢情是在那兒熬鷹呢。麵對賀延連漠的跟蹤,葉芙蓉微微一笑,她不甚在意地道:“喔?閣下如今已經重溫到本姑娘的風華絕代,應該滿足了吧。”

許如溯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這……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賀延連漠也被葉芙蓉的厚臉皮噎到一時無語,但他段數到底是高一些,片刻之後便神色如常道,“多年未見,你風趣多了。”

葉芙蓉這才停下動作,打完收工。

韓昭平在裏麵也聽到動靜,蹭蹭地跑出來,嚎道:“是誰,誰讓你進來的?欠揍嗎!”許如溯在一旁也嚴陣以待,手指將耀睛劍頂開一條戾光。

賀延連漠倒是麵不改色,他身後跟著的幾名侍衛卻邁前幾步,麵露凶氣,兩邊氣氛一觸即發。但賀延連漠將自家侍衛攔下,誠懇道:“葉姑娘,難道我們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嗎。”

葉芙蓉一笑,讓韓昭平與許如溯亦退了兩步,落落大方道:“請坐。”

“能不能單獨談一下?”賀延連漠又道。

“別得寸進尺。”葉芙蓉笑不改色。

賀延連漠臉色微僵,他身為大氏二皇子,雖然平素不算囂張跋扈,但何時又受過如此慢怠。可是賀延連漠還是忍了下來,與葉芙蓉對麵而坐。韓昭平雖然想在一旁虎視眈眈地震懾一下賀延連漠,但是胡太醫老精,見有許如溯在,尋了個借口拎著他回了房。

他手下的人已經將桌子收拾好,還借著爐火備好了一壺茶,葉芙蓉心中猜測賀延連漠的來意,麵上敵不動我不動,隻是徑直喝著茶水,天青釉色令茶色分外清幽,香味濃鬱宜人,就是入口略苦,不大像是元狩朝所產。

葉芙蓉品了一口之後略挑了挑唇,她真的很想念咖啡啊!

賀延連漠以為她喜歡這茶,不無感歎地開口道:“這茶是大氏特產,你還是如當年一般喜歡這茶。”

那口吻似有無限感慨,一雙眸子更是半是傷懷,半是深情,就算是真“賀延雲”在這兒,也能被這影帝極的演技感動到要死吧!隻可惜現在坐在這裏的人並不是賀延雲。

但是賀延連漠已經知道一切,為何還要說她是賀延雲?

葉芙蓉心中疑惑,但裝作同樣不知道,又喝了一口茶道:“平素喝慣了金駿眉,現在換換口味,也是覺得新鮮。”

誰不知道白王獨愛金駿眉,其中的含義讓賀延連漠也覺得臉上掛不住,他早就料到葉芙蓉會很難搞,但是沒想到會這麽難搞!想他的身份地位,平素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什麽樣的人不巴結他,現在卻偏偏來這受這份窩囊氣。但是他亦告誡自己,切勿因小而失大。

對於葉芙蓉這個人,賀延連漠比誰都明白,他不過是看中了葉芙蓉的才能罷了。若不是這丫頭,他們此次南征豈會失敗!父王又豈會氣極病重!但是從另一個方麵來說,若是有了她的助力,大氏會有比元狩朝更多的“瑤光軍”!而她的無雙美貌,在巨大的利益麵前隻是附屬品罷了。

所以無論如何,他對於她勢在必得!而他能得到她的唯一辦法,就是斬斷她的後路。

賀延連漠唇旁挑起一抹笑意,“關於失憶症,大氏也有極好的大夫,我已向其詢問過,如若回到熟悉的環境,有很大可能會記起原來的事情。難道你真的不想知道養育你長大的地方是什麽樣的嗎?或者說,你對於自己的過去就沒有一點懷疑,一點好奇嗎?”

葉芙蓉笑笑,“二皇子似乎話外有話。”

“因為我一點也沒有看出來你在好奇,反倒是……不如這樣說吧……”賀延連漠眼睛微眯,像一頭獵食的頭狼,“如果一個人不好奇,要麽就是她想起來了,或者說,她已經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事情,哪怕,那是她覺得寧可不知道的事情。”

難道是徐媽將她去過的事情告訴賀延了?

“你……”葉芙蓉剛剛開口,賀延連漠笑開,“你以為殺了徐媽就沒有人為你的身份做證了嗎?”

殺了徐媽?!難道徐媽死了!葉芙蓉瞳孔一縮,抿緊嘴唇,“我不懂你的意思。”

賀延連漠靠她靠得十分近,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蠱惑,“葉芙蓉,你怎麽會不懂。昨天晚上是你將侍衛調虎離山,爾後潛入到客棧吧?想必你已經從徐媽口中問出來你的身世,為了不將這段醜聞曝光,所以你才滅了徐媽的口。”

“二皇子請謹言。”葉芙蓉斥道。

賀延連漠挑挑眉,裝模作樣地想了想,笑道:“你以為我沒有證據嗎,是徐媽臨死前用血在地上寫了一個葉字。而且,我也在窗台外麵找到了一枚絕不可能是男人的足印。”

當時走的匆忙,她也沒有時間去清理痕跡。葉芙蓉歎了口氣道:“如果我說,在我走的時候徐媽沒有死,你信不信。”

賀延連漠眨眨眼,爾後道:“葉姑娘,你搞錯了,我信不信並不是重點。”

沒錯,若是皇上和太後信了,她就是死罪!如果說是賀延連漠監守自盜未免多此一舉,那麽到底是誰要如此煞費苦心地陷害於她?在她剛剛走,侍衛沒有進門的一瞬間殺了徐媽?又有誰有這個能力呢?針對性如此之強,她難道是得罪了什麽人嗎。

不過,賀延連漠卻是擺在眼前的首要麻煩。

葉芙蓉冷聲道:“所以你根本就無所謂這件事情到底是誰做的。”

賀延連漠微微一笑,緩緩道:“想當初,賀延丞相帶著賀延雲甫入大氏,本是想投在父王旗下,豈料在來的路上遇險,被托哲部落所救。賀延丞相雖有治世之才但心思淳厚,受人滴水之恩便湧泉相報,是以才投入托哲部下,助其登位為王。當初若沒有那些遊匪,賀延丞相應該會將你們都帶到大氏,我們本也不必經曆如此多的波折。現如今,我隻能道一聲世事弄人。”他微微傾身,鼻間滿是女子馨香,白梅一般冷傲迷人,賀延連漠微微眯眼,笑不改色,“你是想成為賀延雲風光地離開大氏,還是成為葉芙蓉,最後為萬夫所指?這一切,全憑你一念之差。”

“你是說,你手上有徐媽的證詞?”葉芙蓉幾乎沒有疑問。

賀延連漠沒有否認,他的氣息就在她的頸側縈繞,“若我將這份證詞暴露出來,你在花擎蒼身旁將如何自處?”

葉芙蓉突然反手一巴掌扇去,賀延連漠猝不及防匆匆往後躲開,卻是正中許如溯下懷,隻聞一道崢嶸之聲,許如溯拔劍出鞘,子劍直攻賀延連漠。

賀延連漠未料到他們會突然發難,難免初時有些手忙腳亂失了先機,但他慣在沙場搏殺,又有侍衛護身,本不將許如溯放在眼中。然而許如溯雖然年輕,但武藝極好,一劍便**開前來救援的大氏侍衛,不過幾下便將賀延連漠牢牢壓製住,子劍比在他的脖子上。

縱是脖子上有利刃,賀延連漠卻是不懼,冷笑道:“我本意可不是來和你動刀動槍的,我隻是想將這件事情解決。”

“你隻是來威脅我的。”葉芙蓉冷冷道。

賀延連漠哼了聲,“在下是元狩朝的客人,如今若在貴地受傷,不知道你們元狩朝的皇帝會給一個什麽交代?”

如果有可能,葉芙蓉倒真是想在這兒殺了他。

如果沒有賀延連漠,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將來的一切也不會發生!

葉芙蓉心裏翻江倒海,這一刻,她亦為自己心中的戾氣所驚住。

許如溯手下又一用力,賀延連漠的脖子上便被劃出一道血痕。

但是接下來,手腕卻被葉芙蓉輕輕摁住。葉芙蓉緩慢而艱難地搖了搖頭。

若是她現在將賀延連漠誅殺當場,她是痛快了,許如溯怎麽辦?謀殺大氏皇族?背著一輩子殺人凶手的名頭?還有花擎蒼怎麽辦?這一切都勢必會牽連到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便會毀於一旦,她不能那麽自私。

葉芙蓉反倒笑了笑,“客人?閣下莫忘了來本朝是為何事,是來投降表的,大氏自戰敗之時便為我元狩朝屬國,你我便不分彼此,聖上亦是這天下之君父,談何‘你的’‘我的’?”

賀延連漠麵色一僵,這女人還真夠牙尖嘴利的,但是沒有關係,她不可能留在這兒的,以後一起回了大氏,有的是時間和機會**她。但她這番話字字誅心,賀延連漠隻好勉強笑笑,“適才倒是賀延失言了,望姑娘不要介意,多多擔待才是。”

“二皇子此言差矣,閣下那番話豈是我一介小小平民可擔待得了的,不過閣下剛戰敗不久,不習慣現下身份情有可原,隻是往後日子久了還得多多考慮,謹言慎行才是,否則落到有心人耳中,借此興風作浪又豈是你我願意看到的。”葉芙蓉將賀延連漠氣到暗自吐血,這吃人不吐渣的家夥!

但是失言之事被人拿捏住,賀延也不是傻瓜,反正他今日該說的也都說到了,倒也不再戀戰,“葉姑娘,你好好考慮一下,我給你三天時間。”

葉芙蓉示意許如溯回劍,賀延連漠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服旋身離開。

直至賀延連漠完全消失,葉芙蓉才重新坐了回去,她應該怎麽辦?難道真得一步一步走到那個絕境之中?不,不到最後一刻,她不能放棄!她還有三天時間!

中間又有誰插了一手?“葉芙蓉”是得罪了什麽人嗎?

葉芙蓉想得直頭疼,要是隊裏的法醫在就好了,她必定能發現一些線索,若是有人刻意陷害她,不可能一點蛛絲馬跡也不留下。

可是現在,葉芙蓉苦笑一下,拎著酒瓶坐到流觴閣的曲水流觴前麵。這個世界沒有什麽汙染,天空之中每一顆星星都亮到耀眼。

“聽陳如意說,你今天晚上沒吃什麽?”身旁略有響動,葉芙蓉抬眸,看著花擎蒼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雙目晶瑩,仿佛能同天上星媲美一般,她笑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花擎蒼也笑了,倒不講究地坐在她身旁,手裏還拎著一瓶酒,“冷酒傷身,喝點暖的吧。”他親自為葉芙蓉倒了兩杯,葉芙蓉接過酒杯,挑眉道:“你不準備問我煩些什麽?”

“你想告訴我嗎?”花擎蒼自己先飲了一杯。

葉芙蓉沉默不語,說實話,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將一切道出之後會有什麽後果,而這個後果,是不是她現在可以承擔的。眼前的人,不知道從何時起,在她心目之中已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失了平日的灑脫,如此患得患失。沒錯,她的確是有些怕了,葉家當初有兄弟二人並非秘密,但是葉家二弟並未娶親,那麽又何來的同胞女兒?當年葉宅之中,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管彤,你執迷了。”花擎蒼突然淡淡道。

葉芙蓉一怔,花擎蒼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他的眼神一向犀利,仿佛能看進人的內心一般。他身為曾經執掌朝政,如今掌管軍權,為一方封疆王爺的白王來說,慣來是掌控全局,當初陳月容死後,她在牢獄之中時,不就已經發現了這一點嗎。

他不可能不知道賀延連漠的造訪與談話。或者說,他早就知道了,隻是一直保持著沉默。

葉芙蓉自嘲地笑笑,垂頭喝了一杯酒,“你是不是已經……”

“不,我什麽都不知道。”

花擎蒼仿佛看穿她,輕聲道:“我沒有安排人跟蹤你,也沒有讓許如溯充當監視你的眼線,你這幾天自己去做的事情,具體是什麽我都不知道。如果我想知道,確實可以,但是這一次我沒有。你不是我的下屬,而是我想要與我分享未來人生的另一半,所以我一直在等著,等著你能夠放下心結,全身心相信我,相信我們能患難與共,相信我們同生共死過的情誼。”他頓了一頓,道:“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會有一天願意告訴我所有的一切。”

這個驕傲淡漠的男人能說出這樣的話,的確令葉芙蓉有些吃驚,但是也令她煩躁的心情一瞬間平靜下來,說謝謝,似乎有些太見外了,她執壺為花擎蒼倒上一杯,一切盡在不言中。

花擎蒼但笑,一飲而盡。他對她道:“等京城的事情都了結了,我們就回南疆去,帶兵也罷,休養也好,隻要你想做的事情,你就去做吧。”

葉芙蓉心裏暖融融的,她握著手裏的酒杯故意道:“如果說,我想同你一起,找著深山野林隱居,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呢?”

花擎蒼一笑,“你自己會被悶死。”

葉芙蓉也笑開,的確,她怎麽可能是這種閑得下來的個性,花擎蒼很了解她了。

不過旋即,花擎蒼握住她的手,“不過在南疆,我還有一處別院,倒是很符合你的要求,若是你想,到時候我們去住一段時間。”他如同獻寶一般描繪著那處美景,“那地方是在霧氣氤氳的穀間,穀間滿是綠意,唯近水之處獨一片姹紫嫣紅,明黃豔紫,斑駁樹影之間幾層薄陽灑下,靜謐至連馬兒都不自覺頓住腳步,大氣不出。若是驟然之間有鳥驚鳴,便可聽到嘩啦聲響,再見,卻是一片豔色異常的濃影自樹影花海之中撲起,青翠茂葉,旖旎弱條,搖曳之間那濃霧漸漸分散開,成千上萬隻蝴蝶雙翅振動,細碎如江麵水波,粼光閃動。蝴蝶盤旋而上,如一陣緩緩過境的旋風……”

他握著她的手,緊緊地,半點也不想鬆開,“我們可以就在那裏,看花開蝶舞……”

如果可能,就這樣一生一世,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這一次一點都沒有想要逃開。她一直想要回去,就算是確定了她對他有意,但是想要抽身離開,隨時回家的念頭半點也沒有減退過,她也覺得,若是能破解冰蓮的奧妙找到回家的辦法,她當即會選擇回家。

但是現在,葉芙蓉才深深地發現,她想留在他身旁。

她之所以會為賀延連漠的要挾、葉芙蓉的真實身份而煩惱,其原因不就是在潛意識中,他的分量已經重至於斯?遠比她想象的、以為的,還要多得多……難怪花擎蒼說她執迷了,她一直糾結在這一點上。

心頭頓時豁然開朗,她前所未有地明白過來。

葉芙蓉伸手握住冰蓮,突然想起來許如溯所說的事情,這是每一屆白王妃都會佩戴的?他其實早就打著歪主意吧?葉芙蓉故意質問花擎蒼,“說,你是不是還有什麽瞞著我呢?”

花擎蒼何等聰明,看著葉芙蓉的動作便知道所為何事,“既然你都已經知道了,談何瞞著你呢?人要有所求,必有所舍。”

“你太賴皮了吧!”葉芙蓉鼓起腮幫子氣道。

“其實當時我就在想,怎麽這丫頭看著精明,這麽好拐。”

“喂!”葉芙蓉捶了他一下。

花擎蒼一笑,覆住她的唇,輕輕一吻,“後悔了?太可惜了,這天下沒有後悔藥吃。”

葉芙蓉用手蓋了蓋緋紅的臉龐,瞪了他一眼,繼續問道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可是為什麽許如溯說,國師算出你命有一劫?”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他們就一直沒有機會好好坐下來談談,既然現在說到這兒了,葉芙蓉想要知道,什麽國師?為什麽說他命中有一劫?

花擎蒼顯然知道這件事情,但看起來並不以為意,“許如溯師門為上清派,國師其實就是許如溯的師傅,也是上清派的掌門,是當年老先帝爺求道之時拜其為國師的。不過國師身為方外之人,意在清修,素來不摻和朝廷之事,所以你沒有見過他。當年也是國師下了讖語,說是花家當年奪天下之時,殺戮太重,所以我命中會有一劫,以償天命。”不過現在也有人相信,花家子息單薄,先帝病體纏綿,正值壯年便仙去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你們就從來沒有想過,如何避開這一劫嗎?”葉芙蓉奇怪道。於上位者,莫不是想長生不死,國運綿祚,像始皇那般,傾全國之力來逃避一死,雖是貪欲,卻也才是真實人性,可是先帝病時,卻未曾求仙問道,搞到像始皇末世之時,全國都烏煙瘴氣,這倒的確是件幸事。

花擎蒼笑了笑,“生死由命,富貴由天,更何況這也隻不過是傳說罷了,先帝雖然走得早,但是老先帝爺,還有祖皇他們,卻是壽盡而終。”

有一得必有一失,他們花家既然站在頂端,享受榮華福貴,自然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當年老先帝爺並不大相信這個,但是孝仁皇後卻因母子連心,特意去拜訪了一次國師,求得國師指點,讓我分封白王,承繼冰蓮弦月,以借有朝一日能因此有轉圜之機。”花擎蒼彎彎嘴角,可是葉芙蓉卻能敏感地覺察出來他話中有話。

葉芙蓉道,“其實你並不相信這個是嗎?”

當年他與先帝爺都為皇後嫡子,又更加得老先帝爺的寵愛,所以一直以來都是比先帝爺有更大希望的,但是這一招,在當年算是徹底斷了他爭奪的可能性,其實要是她在花擎蒼那個位置,她也不會相信啊!

“‘子不語怪力亂神’,更何況冰蓮傳承數世,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什麽特殊之處,最多嗎,就是充當一個火燭,點個亮吧。”花擎蒼調侃道。

冰蓮的光芒驟然之間亮了許多,明暗交替好幾次,仿佛是在抱怨花擎蒼所言。葉芙蓉好笑,輕撫著冰蓮,安慰著這有趣的靈物,冰蓮這才暗了下去,好像受了委屈一般。

葉芙蓉笑意收斂,望著花擎蒼認真道:“如果國師所言並非是虛言呢?”

“喔?”

葉芙蓉停頓片刻,鼓足勇氣道:“你們總覺得我異乎常人,有一腦袋奇思妙想,無論是你還是謝羽、周沐霖,肯定都懷疑過為什麽我會那些練兵之法,會同其他大家小姐,或者說,和真正的葉芙蓉有那麽大的區別,別說字不認識,連普通的女紅也一塌糊塗,是不是?”

花擎蒼慎重地答道:“你的女紅的確讓人有些歎為觀止。”

葉芙蓉瞪了他一眼,鄭重道:“因為我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她不待花擎蒼反應過來,便將所有的一切盡數道出,包括她的身份,她是因為出任務身死而來到這個世界,對於冰蓮的懷疑等等一切。

“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是管彤?”花擎蒼遲疑地意有所指。

葉芙蓉點點頭,“是的,管彤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縱然是花擎蒼也怔住了,他看了她好一會,突然臉色一變抓住她的肩,就連撞翻了酒瓶也沒有在意,“既然是冰蓮將你帶來的,如若你有朝一日,明白了冰蓮的奧妙,你會想要離開嗎?告訴我,我一直以為的預感是錯的!”

美酒頃刻潑入曲水流觴之中,冷香四溢,葉芙蓉能清楚地感覺到,他握著她肩膀的力道有多大,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葉芙蓉輕笑開,主動倚進他懷中,“我不是早就已經答應過你了嗎?”

花擎蒼反倒有些不習慣,但是旋即將她緊緊擁在懷中。流觴閣分外安靜,似乎隻有他們的呼吸聲與潺潺水聲,一直佩戴在脖間的冰蓮此時也湊趣一般,發出淺金的光芒,像是在低吟著一曲輕歌。

“其實你若是執著於你的身份,倒也並非沒有解決的方法。”花擎蒼突然道,他唇旁掛著一抹笑意,“何必糾結於你在這裏是誰,而不是你自己是誰呢。無一物中無盡藏。”

這仿佛是佛家偈語,葉芙蓉腦中卻是靈光一閃,“我覺得我有主意了。”

聽完葉芙蓉的大致想法,花擎蒼不由大笑,她竟然每每都能與他想到一塊去。

“既然你有了主意,盡管放手去做便好,不過你還是要萬事小心。”

花擎蒼毫不猶豫地支持她,爾後又叮囑她道:“明日開始我便有事需要出趟門。”

“可是邊疆有什麽異動?”葉芙蓉忙問道。

花擎蒼搖搖頭,“並非如此,是國師讓許如溯回去一趟,正好我也有事同國師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