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等白王醒的時候,才知道葉芙蓉已經去了軍營。他也知道她必定是閑不下來的,隻不過由女子領軍訓練,在元狩朝是開天辟地頭一次了,於情於理,倒也應當是去看一看。
隨影軍正式駐地就在允州境內,全員一共三百餘人,當白王到的時候,校場上顯是已經開始操練,那抹嬌小的身影在一旁踱步,她仍舊那般裝束,身著暗色短打,雙手背在身後,原本應當是像小兔子般柔弱的臉孔,表情十分嚴肅,莫名令人有些發怵。
但更令白王驚訝的是,所有隨影軍的士兵,現在正環著校場,像青蛙一般跳著,個個都是汗流浹背。
白王微微挑眉,這是在幹什麽?姿勢可真有些難看。
葉芙蓉看到他過來,表情並無多大改變,隻是微微點頭示意,“王爺,早。”
“這是……?”白王注意到,連蘇威等人也在其中。
“訓練選拔賽開始了。”
葉芙蓉淡淡道:“我相信放眼整個南疆,確無素質能與隨影軍相提並論的,所以此次,我便隻進行內部選拔,全程為五天……王爺,請稍等,”兩人本是沿著校場慢慢走,忽然她停了下來,走到一個士兵旁邊,一腳踹了過去,“不認識‘專心’兩個字嗎!”
那兵差點栽在地上,但他並未反抗,一聲不吭地繼續蛙跳著。
葉芙蓉冷冷地盯了他們一會,這才走回來,“剛剛說到哪了?喔,這一次沒有及格線,全程實行淘汰,最後排前一百名就留下來,餘下的全都滾蛋。”也就是說,要淘汰三分之二的人。
白王挑挑眉,把之前準備說的話咽了下去。
顯而易見,葉芙蓉已經將這群心高氣傲的小夥們都收服了,她當初領著十個人進入冽族領地,救出裕郡王,令冽族不戰而降的事跡已經在軍營中傳遍。對於軍人而言,有實力就有說話的權利。
哪怕是跑了半個時辰之後,再進行看起來十分怪異的“蛙跳”,他們也都執行了下去。隻是超出將士想象的是,這初看起來不過爾爾的動作,比跑步消耗體力多了。一輪動作下來,有不少人感覺到雙腿打顫,幾乎不能站立,大多數人已經重新集合,但卻有幾個人直接躺倒在地上,緩解抽筋的雙腿。
葉芙蓉走到他們中間,“很累嗎?”
躺著的幾人不由自主地點點頭,葉芙蓉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那你們下去休息吧。”
這話令幾人心知不妙,連忙翻起身道:“但是接下來的訓練?”
“你們被淘汰了。”葉芙蓉冷冷地說道。
“什麽?我們的腳都抽筋了,隻不過是休息了一下!”當即有人不忿道。
“我有命令你們休息嗎?”葉芙蓉眼色極厲,在他們身上掃過,“你們當了這麽多年的兵,不知道訓練項目結束就應當立即立正歸隊嗎?”
“可是我們之前……”有人不甘心地反駁道。
葉芙蓉當即喝斷道:“現在是誰在帶你們?賽場如戰場,不允許有絲毫的鬆懈!你們呢?不僅鬆懈,而且連最基本的體力也不夠,這才是剛剛開始,再往後麵走,難道要你們的同伴背著你們?這還能當兵?”
她毫不猶豫地撲殺他們的自尊心,同時給不當回事的人提醒,這並不是一場遊戲,“現在,離開這兒。”
校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沒有出聲,甚至是屏住呼吸,所有的戲謔、輕慢,都隨著那幾個人不甘離去的身影而漸漸消失。
“集合!”
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即歸隊集合完畢,不管再怎麽累,也站立如鬆。
葉芙蓉掃過他們,朗聲道:“對於你們要麵臨什麽,我不用再重複,接下來是負重越野,你們會背上六十斤重的行李,進行五十裏越野。”她指了指在旁邊的一輛馬車,“裏麵有水、還有藥,如果你們任何一個人撐不下去了,隻需要告訴我,我想要坐上馬車,立即就可以停止這場比賽,得到妥善照顧。明白了嗎?”
“明白!”整齊劃一的吼聲,似乎能響徹雲霄。
“那麽,開始!”
她回頭邀請白王,“王爺要不要一同?”
“有何不可。”白王欣然接受。
她剛剛那招“殺雞儆猴”倒是很奏效,立即將士氣都鼓舞起來了,白王亦常年帶兵,確是想看看,她會如何選擇,又能帶出怎樣與眾不同的兵來。
南疆氣溫潮悶,此次行程艱苦,並非一路通途,而且葉芙蓉還特意設計了路程,眾將士不但需要長途跋涉,還需跋山涉水,初初,尚未有多大差距,但是行進到三分之一,小方陣便明顯產生了。夙陽、蘇威,包括上一次她挑中的幾個人,大多數都保持在第一方陣後,或者第二方陣中,成績倒是頗為不錯。
等到行程至一半時,差距便越拉越大,而且就在此時,南疆一日三變的天氣迎來了場大暴雨,這令比賽更加艱苦,特別是將士們,每一步都會陷進泥裏,加倍消耗他們的體力,而在大暴雨之後,又瞬間豔陽高照,泥水在將士們的身上又濕又重,別提有多難受了。
葉芙蓉卻是像出門踏青,斜斜靠在窗旁,甚至邀白王一起品茗,但最可氣的是,她令車夫將馬車在將士身旁行駛,時刻**著極其疲憊的將士,讓他們不停地徘徊在矛盾的邊緣。接到將士們敢怒不敢言的目光,白王不由微挑起唇角,雖然她看起來十分過分,但在她悠閑的外表下,雙眸厲如寒星,沒有放過絲毫動靜。
隻不過,她也太小看他選出來的人了。
當最後一批人滿身汙糟,甚至可以說連滾帶爬地回到終點時,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要坐上馬車,每一個人都堅持到了最後。對於他們而言,進入隨影軍,那就意味著一份與眾不同的榮耀,他們是一支優秀的隊伍,參與這次的選拔,隻是想證明他們更優秀,他們的驕傲絕對不允許他們這樣窩囊地離開!在場的每個人,哪怕體力透支,也都筆直站立著,用眼神告訴葉芙蓉他們的堅持。
葉芙蓉眼帶笑意地掃過他們,這倒的確讓她覺得有些意外,但是他們不會以為就這麽簡單吧。
此時已是臨近午飯時間,夥頭軍此時送上葉芙蓉早就安排好的午飯,十分簡單,不過是幾大桶白米飯罷了。可是將士們體力已經將近極限,現在別說白飯了,在這種悶熱天氣沒吐出來就算好了,而且他們眼睜睜看著夥頭軍將桶放下便離開了,沒有留下碗筷。
這母老虎又是在折騰他們吧!有人打定主意,索性不吃了。
葉芙蓉又怎麽不知道,故意譏諷道:“怎麽,你們以後在打仗的時候,撞上飯點,還去和敵人商量一下,開完一桌酒宴再上馬打?”她朝木桶揚揚下頜,“自己想辦法吃進嘴。”
眾人麵麵相覷,葉芙蓉大喝道:“你們隻有一炷香的時間,再不快點就全滾蛋!”
話音未落,所有人一片忙亂,有人聰明,去樹林摘下闊葉,像粽子一般卷了米飯,其他人紛紛效防,倒是匆匆解決了碗的問題,至於筷子誰也顧不上了,就手吃了起來。他們其中也不乏家境不錯的人,隻覺得這頓飯吃得分外憋屈。不過再怎麽憋屈,麵對那母老虎的刁難,這可算是完美的解決了吧!
豈料她卻不無嫌棄地說道:“你們將近三百個人,十幾支小隊,說開飯就全埋頭苦吃,哨兵呢?斥候呢?!你們是真的想被圍殲吧!”
底下的人鴉雀無聲,葉芙蓉斷喝道:“回答我,你們想不想?!”
“不想!”所有人齊聲答道。
“剛剛沒吃飽嗎?有氣無力!”
“不想!”幾乎每個人用聲嘶力竭的聲音喊出來,脖子直冒青筋。
葉芙蓉這才點點頭,領著他們到了不遠處的湖旁,湖水碧波**漾,景色宜人,若不是現在氣氛緊張,倒是個休閑的好去處,此地已經用漁網圈出了一塊地方,長度為五十米左右,深度大約也都控製在兩米。
“現在是下一項測試,七人為一組,每一組下去遊十個來回,不觸網不觸地,每一組的最後一個人將直接淘汰。現在按照名單,排好隊,準備下水。”葉芙蓉將名單拿出,這次倒是十分迅速地便排好隊,但是她在裏麵轉了幾圈,突然眼色一戾,直接拎了兩個出來,“羅青、許光,誰讓你倆換位置的?”
兩人大吃一驚,羅青因為水性不大好,故而暗地裏托了關係好的許光,換到他覺得相對較弱的這一組來,沒想到葉芙蓉竟然發現了!這怎麽可能,不過短短半天時間,她怎麽可能會記得住全隊人的名字?這可是有將近三百人啊!她一定是瞎蒙的。
羅青下意識地矢口否認,“葉姑娘,你認錯人了,我是許光。”
葉芙蓉冷冷一笑,“許光?許光明明是隨州人士,怎麽現在說話一點也不帶口音了?”
“那是因為我在允州頗久,已經習慣允州話了。”
“時間久到連虎口的痣也消失了嗎?”葉芙蓉哼道。
羅青下意識掩住虎口,無話可說,沒有想到她竟然記憶如此驚人,許光也耷拉下腦袋,本以為天衣無縫的事情,卻直接被戳穿,這女人到底是有多厲害啊?隻不過是換了一個位置而已,和誰比不是比啊!
“葉姑娘,這件事情是我不對,但是姑念初犯,給我們個機會吧。”
羅青見事情不妙求情道,他哀求地往白王那兒望了一眼,之前謝羽在一次作戰中被圍,是他拚死命再入戰場保了謝羽出來,他是有功之臣,隻為了這麽一點小事就被淘汰,未免太過嚴重了。
白王也是對羅青的勇猛有印象,否則也不會挑他,可沒想到他還沒開口,葉芙蓉頭都沒回地丟了句,“王爺是我邀請來觀摩訓練的。”所謂觀摩,也就是看客,看客又豈有權利開口。這話說得委實不客氣,白王卻明白這種微妙時刻,尤忌一兵兩帥,隻有一次網開一麵,那麽就難以避免下一次。
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一切皆聽你的。”
羅青臉色瞬間一白,葉芙蓉沉聲道:“身為士兵,當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你違反命令為其一,其二,若是對於舞弊之人網開一麵,我以後又有何顏麵麵對眾多守規則的弟兄們!舞弊之人與協作舞弊的人,一視同仁,現在,你們可以走了。”羅青所違反的,恰恰是她的逆鱗,訓練與體能,這都不能有絲毫的投機取巧,隻有現在的嚴格,才能保證在未來,他們在執行一次又一次危險而又艱巨的任務之時,生還的可能性最大!
對於妄想破壞規則的人,哪怕是一丁點,她也無需再給他們任何一次機會,葉芙蓉重新回到岩邊,清越的聲音重新響起,“第一隊出列!”
所有人都不敢有絲毫怠慢,如果第一次撲滅的是他們的輕視,那麽這一次,他們都明白了任何的投機取巧,都逃不過她那雙洞察秋毫的眼睛。
“各就各位,預備——跳!”葉芙蓉一聲令下。
雖然累極,但是為了不被淘汰,將士們爭先恐後地跳入水中,開始了在體力透支後,更加嚴苛與消耗更大的遊泳比賽。不觸網不觸地就意味著這十個回合沒有絲毫的停頓,而且他們還沒有取下來負重,那些行李在吸過水之後,更像是一個秤砣,牢牢令他們往下墜著。不一會,隻聽到有人喊:“溺水了,有人溺水了!”
葉芙蓉舉目一眺,在不遠的地方除了一串水泡之外,這一組最後的那名士兵已經消失在了水麵上。岸上的將士見狀,當即準備下去救人,葉芙蓉卻是朝著一個方向示意了下,將士們這才發現,不遠處的一直坐在船上的人開始行動,不一會,河內最下麵的網往上升起,將那名溺水的將士托出水麵。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那昏迷著的士兵抬到岸邊,“快去找大夫!”
“來不及了,找頭牛,把他捆到牛背上,讓牛跑幾圈,我們那兒就是這麽救人的。”
“不對,是要摳他的舌頭,讓他把水吐出來!”
“直接打肚子!”
葉芙蓉聽不下去了,這七嘴八舌的餿點子,活人都要給整死了!她大吼道:“都給我讓開!”她蹲下身,快速查看了一下這名士兵的情況,因為被撈起得及時,他並未停止呼吸,口腔內也沒有什麽汙泥穢物,倒是不用給他進行人工呼吸了。葉芙蓉將他翻過來,跪在她的腿上,保持頭部下垂,然後開始用手壓按背部,不多會兒,隻聽見“哇”的一聲,那士兵倒嘔出一口汙水,幽幽地張開了眼睛。
“醒了?”葉芙蓉將他平放在地上,柔聲問道。
小將點點頭,她的表情看起來是如此的柔和,充滿了關切,好像之前凶神惡煞的不是她一樣。“我,我還好……”小將喃喃說道,一下子忘了到底是誰讓他因為體力不支而溺水的。
葉芙蓉點點頭,揚聲道:“都看清了?如果還有下一個,你們知道該怎麽做了吧。”
原來他隻是案例而已。小將欲哭無淚,剛剛他果然是因為溺水了,才對葉芙蓉有了錯覺。葉芙蓉絲毫沒有在意對方受傷的心靈,其他人充滿怨氣的眼神也沒有任何殺傷力,她站在湖旁,毫不留情地繼續監督將士撲通撲通地往下跳,爾後三五不時地撈起一個人來,解決像溺水啊,抽筋啊之類的小問題。
太陽西沉,這群一開始意氣風發、精神抖擻的將士們,現在全都拖著沉重的步伐,以及濕漉漉的身子,一步一挪地集合完畢,因為就算是先比賽完的人,除了直接淘汰掉的外,其他人也沒得休息,還得繼續在一旁練習著“仰臥起坐”“俯臥撐”“高抬腿”等動作,這些練習起什麽作用他們還不知道,但是消耗完所有的體力,作用倒是杠杠的!
如果不是不想第一天就被這惡婆娘看扁,然後被毫不留情踢出局,他們現在真心想睡在湖旁!望著幾乎是拖著腿往前走的將士,葉芙蓉皺皺眉,但並沒有說什麽,隻不過是第一天,整個隊伍就已經淘汰了近五十個人,晚上倒不用給他們加壓了。反正回去得再晚,第二日還是得繼續早起!
不過整體情況比她想的要樂觀,以前她所屬的部隊,選拔時是萬裏挑一,現在看來,白王把關得挺嚴格。葉芙蓉突然意識到,白王在這裏陪了她一日啊!葉芙蓉忙回身,他果然還在,就那麽站著,靜靜地凝眸看著她,神態柔和。
白王事務繁多,卻抽出了一整日的時間,隻是為了看她練兵?葉芙蓉驟然覺得心頭亂了一拍。
她不想同白王一同坐進馬車,於是兩人便策馬前行,白王倒也沒有勉強,隻是不發一言地跟在她的身側,但越是不說話,葉芙蓉就越是覺得不自在。他本就是個存在感極強的人,現在竟然愈發強烈,氣息壓迫著她的氣息,目光仿佛能將她剖開。
“怎麽沒看到謝羽,他不關心這場選拔嗎?”葉芙蓉忍不住打破沉默。這可是從謝羽手底下挑走最強的兵啊,他竟然連看都不來看一下?
“他還有其他的事情。”
白王眸色一暗,手牽著韁繩,策馬行至她身旁,“現在無論是對於我,還是對於南疆,有一支更上層樓的‘特種部隊’是重中之重。”
葉芙蓉笑開,“這就是我要給你的。”
“但依你今日的練兵強度,你覺得會有多少人能通過最後的考驗?”
“哪怕是隻有十個人,在特殊的情況下,也會比一群人有用。他們以後會麵臨的危險,注定了現在的艱苦。”葉芙蓉淡淡地說道。她曾經的日子,接過的任務都能印證這句話,無論是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受害者……隻有經曆過了那樣的生活,才能明白現在無論怎樣的訓練,怎樣的準備都不為過。
她過去所有的歲月,都是目標清晰而明確,現在,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她很迷茫。在這個世界,她好像失去了信仰,仿佛是失去了立足之地的樹。
葉芙蓉閉了閉眼睛,她也四處打探過冰蓮與弦月的玄妙,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說得清楚,她甚至將血重新滴到冰蓮上試過,但是也沒有任何異樣。
到底什麽時候,她才能回去?
她默然不言,放任著馬匹隨意行走,那道瘦削的身影,仿佛在夜色之中融化了一般,明明離得很近,卻感覺那麽遙遠。白王相信暗探打探到的情況,她就是葉芙蓉本人,可是她卻同傳言中那個葉芙蓉那麽不同,如果說過去的葉芙蓉,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那麽現在的她,卻是像有著遙遠距離,但仍舊熠熠生輝的星星。
“如果這次隊伍選出來了,他們以後就叫‘瑤光’。”白王突然道。
白王挑挑眉,望著一臉糾結的葉芙蓉,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明白。”
“王爺是嘲笑我沒文化嗎?”她好歹之前也是會四國語言啊!!現在成了個文盲!
白王笑而不語,眼神卻充滿了戲謔,而更深處,還有一些別的東西,葉芙蓉哼了一聲,撇開頭。等兩人回到王府,白王卻不能休息,他出來一日,便有不少公務需要處理,葉芙蓉幸災樂禍地目送他回書房,嘴角一直微翹著,雖然累極,但是不知道為何,心情卻不錯。
當她步履輕盈地回到小院之時,她的房間卻點著燈,葉芙蓉不由笑意一斂,緩緩推開門後,陳月容正閑閑地坐在裏麵,手裏拿著茶杯,室內一陣輕幽的甜香,“之前聽聞白王專寵於你,我還不信,但是如今品了品你屋內的茶,果然是上品。”
葉芙蓉關好門,坐在陳月容對麵,“你怎麽來的?”
“不管怎麽說,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管事知道我要來謝恩,還誇讚我知恩圖報呢。”
“好說。”葉芙蓉絲毫不為其中諷刺所動,淡淡道。
陳月容的假笑僵在嘴角,但片刻之後,又裝作若無其事道:“葉姑娘,你應該知道我來的目的吧。”
葉芙蓉不動聲色,“你我萍水相逢,陳姑娘所為何事,我還真不知道。”
“我們就不用在這裏打著機鋒了。”
陳月容挑挑唇,“曾與你接觸過的人是肆柒,你該不會忘記了,在霧穀裏麵的那一箭吧。”她眸色漸冷,帶著恨意道:“葉姑娘倒是好身手,射傷了肆柒,不過這件事情,主人說皆因肆柒身手太差,才會被一介之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傷成這樣,活著還有何用。”
“所以說刀箭無眼啊。”葉芙蓉口中敷衍,但是心中卻是明白,那“主人”的話已經十分意有所指,這幕後之人應當是熟悉葉芙蓉的,恐已經看出來端倪。
陳月容想到平日她與肆柒的私情,此時恨不得將葉芙蓉千刀萬剮,但是她還是壓下心中怒意,冷冷道:“主人交代你的事情呢?”
葉芙蓉直道:“我要見葉昭。”
“什麽?”
葉芙蓉猶豫了一會,最後終是下定決心,從腰帶裏將幾張紙拿出來,這是她在霧穀之時,看完白王桌上之物後,靠著記憶力所默下來的,其後便一直隨身攜帶。
陳月容接過她遞來的一張,不過匆匆一掃,當即色變,“把剩下的都給我!”
“將葉昭帶來見我,我才會將剩下的東西給你。”葉芙蓉揚聲道。
陳月容怒視了她一會,突然嘴角揚起一絲笑,起身將放在一旁的匣子端了過來,“葉芙蓉,你恐怕真的是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主人很不高興。”她將匣子捧在手中,慢慢地放在葉芙蓉麵前。
那匣子兩掌見方,濃膩的甜香撲鼻而來,但是在那香裏,又有一種不祥的味道,葉芙蓉呼吸一窒,看著陳月容冷冷地笑著,然後掀開匣口。
葉芙蓉一巴掌將匣口壓了回去,怒道:“為什麽?!她和這件事情毫不相關!”隻不過一眼,她已經能看清楚,沉犀死前受了多少折磨,她不是葉府家奴,葉府被抄之後理應過著自由的日子!為什麽要將她牽扯進來!她才十五歲!
陳月容被葉芙蓉的眼色懾到,不由退了一步,但旋即定了定心神,繼續笑道:“你身邊沒有一個人可以置身事外!這一次,是這個叫沉犀的小丫頭,下一次,我直接帶葉昭來了!”她向葉芙蓉伸手,“現在,把東西給我!”
葉芙蓉按在匣子上的手已經泛白,她猛地抬頭,“我剛剛已經說了,我要見葉昭!”
“這豈是由你說了算!”
葉芙蓉手一揚,將剩下的紙張靠近火燭旁,“你們既然能殺沉犀,為何不能殺葉昭?隻要你帶他來,讓我們姐弟見上一麵,我確認他平安無事,我自然會將剩下的都給你。”她見陳月容麵容扭曲,又道:“到時候時間地點都由你定,我難道還真的能帶著他飛天不成。”
陳月容獰笑著,搖頭道:“不行。”她挑挑唇,“你燒吧,你燒一張,葉昭身上就開一道口子,我看看,好像才四張吧,我們會小心的……”她貼近葉芙蓉,手指輕輕滑過她的手腕,然後將那幾張紙抽走,“我們會小心的,不開在他重要的地方……當然,也不會讓他像那匣子裏麵的人一樣。”
葉芙蓉回過頭,“葉昭已經死了,對嗎?”
“當然沒有,我們沒有那麽傻。”
葉芙蓉閉閉雙眸,再睜開眼睛時,目光悲切,飽含淚水,“不,他肯定已經死了!否則我不可能這麽久都沒有接到他一點消息!既然如此,我現在就去告訴白王一切!”她作勢要往外衝,陳月容變色,一把伸手攔住她。
這軟的怕硬的,硬的就怕不要命的。要是葉芙蓉真的暴露了身份,他們籌謀已久的計劃就泡湯了。陳月容看著悲傷不能自已的葉芙蓉,不由心中忖了忖,最後答道:“這件事情我現在答複不了你,且聽我安排吧。”
葉芙蓉雙眸含淚地點點頭,等到陳月容走出房間,淚意漸消,取而代之的是整腔怒火。
鼻間,滿是鮮血的味道……
葉芙蓉坐在桌前,呆呆地看著匣子……在葉府裏,隻有沉犀,隻有她最照顧她。沉犀雖然性子柔弱,卻總是充當著她的姐姐,仿佛覺得理應護著她一般,隻有沉犀,在她被葉老太關著的時候,竭力照顧她。
但是沒有想到,她不但沒有能報答她,卻反而累她送命!
葉芙蓉幾乎將拳頭攥出血來,好半天,她起身將匣子抱起,埋進院子裏的那棵梧桐樹下。她在心中默默發誓,沉犀,這個仇她一定會為她報!
第二日一早,小丫頭明鶯過來,甫一進院子嚇了一跳,“芙蓉姐姐,你怎的像是在外麵待了一夜?”
“沒有,我隻是起得早了些。”
葉芙蓉這才回過神,攏了攏額發,敷衍了句,“你怎麽一大早來了?”
“門外有你的客人,但是人家不願意進來,你出去看看吧。”
這一大早是誰啊?葉芙蓉心生疑惑,待到走至門口,隻見一名身著翠綠衫子,頭罩紗帽的女子嬌俏而立,女子見她來了,葇荑將麵紗掀開一道縫,秀若蘭草的臉龐,帶著柔媚的笑意。
這不就是當日李舒身旁的歌妓嗎!葉芙蓉不由欣喜,“可是李公子讓姑娘來的?”
翠衣女子莞爾一笑,“葉姑娘好記性,我家公子就在前麵的馬車裏。”
既然是李舒有請,那必定是同那弩弓有關,沒想到短短時間內,他竟然能有如此作為!李舒的馬車就在不遠,外表看起來不起眼,但葉芙蓉隻見這車泥轍頗深,可見內有精鋼,在這個年代,鋼乃是珍貴之物,尋常人都難以見到,李舒竟能隨手拿來防禦馬車,令葉芙蓉心裏生了幾分警戒。倒不是因為他有錢到如此地步,而是有什麽樣的人,會防備得如此嚴密?
李舒今日著了一襲月白的衫子,廣袍大袖,看起來有說不出的風雅,唇旁一如既往帶著欠揍的笑意,“你這丫頭本就不過中人之姿,現在怎麽如此憔悴,愈發沒有幾分顏色。今兒個你先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再來找我。”
“……”
葉芙蓉無言,見他真的要走,忙拉住他,“李公子此次前來,可是弓弩已小有成果?”
李舒白了她一眼,“看到你這樣,我也沒心情演示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錯,下次讓你看到容光煥發的我,行了吧?”葉芙蓉當是哄孩子了,隻要告訴她弩弓沒問題,什麽都好辦。
翠衣女子早就掩著嘴笑個不停,李舒白了她一眼,對葉芙蓉一副賞臉的口吻,“上來吧,本公子帶你去開開眼。”
葉芙蓉又好氣又好笑,依言坐上馬車,這馬車寬敞,坐上三人也綽綽有餘,而且極為平穩,翠衣女子名喚流翠,已是為李舒與葉芙蓉倒好玫瑰蜜水,裏麵還擱著冰塊,十分清涼解暑。
“這味道倒是好極了。”葉芙蓉喝了一口,不由讚道。
流翠微微一笑,“不過是家裏自采的罷了,不值當什麽,蒙姑娘抬眼,流翠改日令人送一些給姑娘。”
葉芙蓉也沒客氣,“那就多謝流翠姑娘了。”
李舒在一旁倒沒插嘴,隻是搖著扇子,百無聊賴的模樣。這家夥還是不開口,倒的確是眉目如畫,能騙得不少姑娘的芳心。
馬車筆直駛出城鎮,到了郊區的一幢宅院,看來這才是李舒的家宅,並不算大,但十分幽靜舒適。李舒將葉芙蓉直接領進後院,整個院子都是葡藤,微風襲過,有說不出的清涼。這裏應當就是李舒的“實驗室”了,外麵就放著一張大桌,零散地放著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李舒親自將他做好的弩弓拿出來遞給葉芙蓉。
他果然是個奇才,不但將兩種弩弓的精髓都消化吸收了,而且還根據自己的想法融合起來,整個弩樣式簡潔流暢,製作得十分精細襯手,葉芙蓉眼神不由一亮。
李舒亦不無驕傲道:“試試看?”
“那是自然。”說實話,她確實有些迫不及待了。
填上弩弓,她抬手便向院內架設好的箭靶開弩射去,隻聞一道輕微的悶響,那箭不僅直中靶心,而且沒身而去!若不是此靶是由稻草編成,在最後將箭羽卡住,隻怕這一箭能創造出新的射程來。此弩弓加上了齒輪,不但穩定性更好,同時能裝填上更多的箭矢,這對於執行特殊任務的瑤光軍來說,定是利器!
李舒已是一臉得意之色,“如何?”
葉芙蓉大讚,“李公子所做,果然妙極,實在是超出我的想象之外。不過……”她特意拖長語調,賣了個關子,直至李舒忍不住皺眉問道:“有何不妥?”她才施施然道,“弩弓自然已做得極好,不過這箭矢,倒是可以將後麵這一部分改一下。”
一聽這話,李舒也等不及流翠正經八百地磨墨,徑直撿了根樹枝丟給她,葉芙蓉不由一笑,蹲在地上畫了起來。在現代的諸多弓箭中,為了竭力減少阻力,已經改用其他的材料作為箭羽,雖然現在沒有碳鋼,但是相信李舒能解決問題。
李舒隻粗粗一看,便也一起蹲在地上,仔細研究起葉芙蓉所畫的圖形。
他眸色微沉,心道,沒想到這個幹幹瘦瘦的小丫頭,腦子裏麵竟然有這麽多好點子!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的側臉,眸中流轉著說不清的情緒。
“李公子,你覺得呢?”葉芙蓉畫完回頭,正好撞上李舒若有所思地發著愣,“李公子……?”
“呃,囉唆什麽!本公子知道了!”李舒匆匆站起身來。
葉芙蓉對於他喜怒無常的脾氣已經可以直接無視了,沒有絲毫生氣,“那麽就麻煩李公子了。”
眼見著時間不早,雖然隨影軍那裏也有安排人盯著,而且那群小夥子昨天已經累慘了,現在也不見得起得來,但她也不想去得太晚,於是當即請辭而去。
“我送你吧。”李舒開口道。
葉芙蓉一愣,連流翠也是一驚,他什麽時候這麽講禮數了?不待葉芙蓉推辭,李舒便自己反悔了,“算了,我家也就這麽大,料你也不至於蠢到迷路。我隻想告訴你,你所需要的這些東西要給誰用,我大概也心中有數,這一把是給你做的,你用的自然稱手,但是其他的人所需要的,我需要再調整一下。”
“李公子的意思是,你想要去軍營實地看看?”
“叫我李舒就完了。”
李舒皺皺眉,盯著她道:“我的確是有這個想法,畢竟一個人的思慮總不會那麽周全,我想收集一下其他人的想法。”
葉芙蓉笑笑,這李舒雖然自負,倒也是懂得收集反饋意見啊。“這件事情我不能單獨做主,請李公子稍待幾日,我稟告白王之後,再來給閣下答複。”
李舒突然怒了,“說了叫我李舒就行了!”說罷甩袖而去。
流翠不好意思地向葉芙蓉賠罪,“我家公子脾氣來去如風,請姑娘多擔待。”
她又能說什麽,葉芙蓉隻好笑了笑,由流翠送至門口,又派了賀延家另一輛馬車原路送回,可行至一半之時,隻聞車外有幾匹馬飛馳而來,旋即停在馬車不遠處。正在葉芙蓉奇怪之時,窗外有道熟悉的嗓音喊道:“管彤!”
一掀開車簾,這不是白王,又是何人。不同於平日寬袍廣袖的穿著,白王此次身著騎裝,烏發盡數挽在冠中,簡單利落,但又顯得整個人十分高挑勻稱,肩寬腰細,眉眼之間神采飛揚。葉芙蓉似笑非笑地瞄著他,果然不是花架子的男人,還是穿緊一些好看。
白王所帶來的侍衛已經阻住馬車去向,白王仍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但葉芙蓉卻覺得他是在生氣。生氣?這是為什麽?算了,男人的心思也很難猜,先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吧!
他策馬來到馬車旁,葉芙蓉也不待白王開口,跳下車來,笑笑道:“王爺來得正好,我有事情找你。”
白王朝她伸出手來,“有什麽事情,上來再說。”
葉芙蓉微微一怔,還是回握住他的手,隻覺得他掌心極熱,還沒有回過神來,便身子一輕,被白王帶上馬,坐在他身前。
“找我有什麽事?”
他的氣息就在耳旁,雙手環過她的纖腰,將人整整圈在懷中。
葉芙蓉心裏亂了一拍,下意識往前躲了躲,旋即,仿佛正中了某人下懷,手臂愈發緊了起來,還語帶笑意道:“別亂動,馬背就隻有這麽大,掉下去可不好。”
她回白王一個白眼,正準備反駁之時,白王反倒一本正經地問道:“你不準備說找我什麽事了嗎?”
“喔,是這樣的……”
一說到工作,葉芙蓉一門心思就落那個上麵了,將李舒製作弩弓的事情重敘了一次,而且她還需要另外一些裝備,“……隻用弩弓是不夠的,我還需要另外一些東西,之前的背包與睡袋,已經開始大批量地製作了,但是我還需要一些能輕便防身的衣服,鐵鎧畢竟價格昂貴,而且極其影響行動,所以我需要的衣服是那種中間有夾層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範刀箭刺傷,同時還需要透氣的那種,另外,現在他們所用的都是長刀大槍,我想要配給他們的是刺刀,比較小巧,刀背呈鋸齒形,每一把都配有刀鞘,刀鞘與刀背合起來,可以作為鋼剪使用……另外還有……以及……”
她侃侃而談,說得興高采烈,幾乎可以用眉飛色舞來形容了,甚至沒有意識到白王從頭到底也沒有說話。
白王但笑,滿副心神盡數落在眼前人身上。這丫頭,一談起來這些事情,倒是分外神采奕奕。
過了好一會,葉芙蓉講到差不多盡興,才覺得有些不對,“我剛剛是不是一下子說太多了?”
“你要背包、睡袋、衣服、刺刀,還有防毒麵具以及弩弓、箭矢,對嗎?”
“王爺好記性。”葉芙蓉讚道。
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馬屁,但是被她這麽一說,白王倒是相當地受用,“這些東西,你為什麽不直接找李舒來做?”他眼波略動,“照你對他的稱讚,這人的確心思聰慧,若是他來做,說不定會有出乎意料的驚喜。”
“李舒的確很有才華,而且懂得舉一反三。”葉芙蓉不疑有他,徑直答道。
白王眸色一沉,意味不明地“喔”了一聲。
“不過雞蛋從來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麵。”葉芙蓉又道。
“你懷疑李舒哪裏有問題?”白王略略皺眉。
“倒也不是。”
葉芙蓉搖搖頭,“我現在沒有什麽理由懷疑他。弩弓之事,若不是交給他,恐怕也沒有什麽人可以做得出來。隻是這件事情無關於這個人如何,他沒問題,不代表他身旁的人皆可信,更何況李舒那兒防範也不是很嚴,先進的武器總會引起他人垂涎,若是有人圖謀不軌,來幾個人直接將他綁走,我們到時候後悔就晚了。”
“說到底,你對於李舒還是十分信任的。”白王卻是沉著聲音說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說了一半,葉芙蓉覺得不對了,這白王爺話說得可是有些酸溜溜的啊?
葉芙蓉忍不住回頭端倪,但是他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改變,仍舊是一副淡淡的模樣。剛剛是她多想了?還是她的錯覺?葉芙蓉哭笑不得,不過等等,再聯想一下,他怎麽會跑來這裏?她可沒跟別人說是要來見李舒的啊,而且也沒人知道她的行程方向的,難道是他不放心,打聽到了,專程過來接她的?
哼,他又不是不知道,她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就憑李舒,她一介特種兵,還是不放在眼中的。他明明知道的……不過就算是明明知道……但是還是來了……
雖然很想繃住,葉芙蓉還是忍不住嘴角輕挑,心情雀躍起來。
反觀白王,看到葉芙蓉狡黠的笑意,卻是有了幾分尷尬,他自小就沒有時間兒女情長,又不動聲色慣了,突然被心儀之人識破心思,竟讓他略略有些不好意思。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放任著馬匹慢慢在官道上行進,之間的氣氛頓時既甜蜜又古怪。
過了一會,葉芙蓉又舊話重提,“雖然現在李舒那兒沒有問題,但是不能代表將來也會無事。”
“你的意思是?”
“將他放進軍營吧,一來,可以讓他與將士們同處,收集一下將士們的使用習慣,以便能隨時做調整,另一種則是防患於未然。”這也是她考慮過的,正好一舉兩得。
“屆時在營地裏麵專門辟出一部分來給他吧,再往後,如果能有如此能人,也一並安置在其中。”白王則是想得更加深遠。
這簡直是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如果李舒願意,他可以成立一個兵器司,裴大人往後告老,若是他願意,我們再重新將他請回來,帶領另一個兵器司,兩司之前既能互相競爭,又不互通,如此一來,在保密的同時,軍中裝備會再上一個台階。”
“何須裴望告老,他原也就是對這些更感興趣,正好今年考核剛過,他可以小升半級,無須再擔任太守一職,待他將職務同下任交接完,便可將其調過來。”
白王心中已有溝壑,“餘下的事情,你自管放手去做,我已經安排了何承意做你的副將,他在軍中多年,知曉利害分寸,有打交道的事情,你若不方便出馬便交給他辦,如果再有什麽問題,自然有我。”
“多謝王爺,如此一來,瑤光軍定能成為國之利刃。”白王果然心思縝密。
白王卻不回答,看了她好一會,拍了拍她的額頭,歎口氣,她何時能發現,這些事情隻是單單為她所做呢。
“走吧,何承意已經照你的安排,讓隨影軍已經開始操練考核了。”說罷,他叱了一聲,身下駿馬聽令,立即飛馳起來,不多久便進了隨影軍的營地。白王這次並未多做停留,隻是放她下來,指給她看誰是何承意後,便轉身離開了。
何承意雖然入伍多年,但也不過才三十多歲,長相倒是十分和善,若不穿著軍服,倒像是一名文生。
“葉姑娘。”
何承意蒙白王親自點召,知其重要性,半點也不敢馬虎,“今日一大早,已經安排將士們繼續負重跑步、蛙跳、仰臥起坐、俯臥撐,接下來,就像之前安排的那樣,進行障礙越野,途中所需要的荊棘網、深坑等都已經安排好了,馬上就能進行訓練了。”
從早上到現在,將士們已經有將近兩個時辰不間斷練習,身上的衣服就沒有幹過,再加上之前累積的疲勞,若不是他們都是意誌堅定之人,恐怕早就受不了了。何承意入伍多年,從來沒有看到過,有何人會如此嚴苛地對待將士。
豈料,葉芙蓉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有些無趣是嗎?”
“啊?”何承意不由自主低呼出聲,他想到那些障礙物,都心裏捏了一把冷汗,現在葉芙蓉竟然說那些東西無趣?這小姑奶奶到底是要怎麽折騰他們啊?!
“現在人已經剩下了不到一半吧。”
“是的。”何承意點頭,這淘汰率也太驚人了。
“還是多了些,不過先繼續進行著常規訓練吧。”
葉芙蓉好像說得非常不甘心一般,何承意剛準備籲口氣,隻聽她道:“在障礙越野的時候,讓他們三人一組,扛著圓木跑完障礙越野賽。”
圓木?!那本是他們用來練習打樁的,可是有三百斤的重量啊!相當於每個人又增加了一百斤,而且三人一組,還考慮了團隊的合作能力!這就不是隻考驗單兵素質了。接到這個命令的時候,所有人都像被打進地獄的感覺。
葉芙蓉含啜著笑意,她就喜歡他們這麽天真!總是想得那麽簡單,地獄可是有十八層呢。她會一層一層地,慢慢地將他們訓練得死去活來。隨後,還有水中極限、叢林生存、文化考試等,葉芙蓉甚至安排了一次模擬潛入練習,讓他們扮演各式各樣的人,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從規定地方套出所需要的情報,其中甚至包括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搞清楚某個村莊中所有人員的譜係、愛好、生辰八字等。
這種種嚴苛的訓練,不僅訓練了體力,而且還為他們打開了另外一扇窗戶,讓他們明白,當一名好兵,並不是像原來他們所想的那樣,隻需要聽命令衝鋒陷陣便可以,更多的時間,是需要動腦子的。直至他們明白了這個道理,一群原本沙場衝殺的士兵,才完全逐漸往更現代的特種兵種靠齊的過程。當然,自從那之後,葉芙蓉也得到了一個“母老虎”的稱號,在瑤光軍中廣為傳頌。
整個選擇進行了將近一個月,最終剩下的隻有九十餘人。其中,包括了之前的蘇威、崔紹、夙陽,韓昭平壓著及格線進了,但是餘下的人卻大多被淘汰了,而之後為敵國最頭疼,同時也最畏懼的“影魅”——瑤光軍,也初見雛形。
到了後期,葉芙蓉停下了慘無人道的淘汰製,開始了最後一輪的積分製。
望著底下那剩餘不多,但每一個都像狼一般冒著強悍之氣的將士,葉芙蓉說不驕傲,似乎是假的。但是隻有這個,還不夠!她還需要更多的。
也許,她應該動一下真格的了。
葉芙蓉叼著草根,坐在草地上,眼冒綠光地看著瑤光的將士們進行常規訓練,隻見她一會兒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一會兒又眯著眼搖搖頭,那種神態,已經熟悉她的將士們,下意識將皮都繃緊了,這母老虎又在動什麽心思了。
此時,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旁邊閃過,葉芙蓉一喜,“謝羽!”還真是很久沒見到他了。
豈料謝羽聞聲一頓,僵硬地衝她點點頭,又要匆匆離開,葉芙蓉心生奇怪,往前跑了幾步,攔住他道:“你幹嗎跑,難不成我要吃了你嗎?”
“葉姑娘自重。”謝羽倒退幾步,側開頭道。
她有對他怎麽樣嗎?!葉芙蓉簡直莫名其妙啊,“謝將軍,你什麽意思?”
謝羽並不直視她,隻是淡淡道:“沒什麽,就是剛剛的字麵意思。在下還有要事同王爺商議,就先行告辭了。”說罷,他徑直轉身離開,葉芙蓉被他的舉動憋了一肚子悶氣,不發一言地跟在他身後,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是個怎麽回事,謝羽終於忍不住回過頭來,直視她道:“葉姑娘還有什麽事情?”
“隻準你去找王爺嗎?”葉芙蓉又好氣又好笑地反駁他。
謝羽聞言,卻是驟然僵直,他沒有再動,回過身目光沉沉地望著她好一會,手握成拳,似乎是在竭力忍耐著什麽,那雙平素裏傲氣飛揚的雙眸,壓抑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仿佛是灼熱暗流蘊含在熔岩之下,隻需要再多那麽一點,就會瞬間噴薄而出。
葉芙蓉不禁皺眉,“謝將軍,你到底是有什麽話就直說。”
謝羽嘴張了又張,葉芙蓉不解地挑挑眉,用疑問的目光直視他,可到最後,謝羽轉身便走,什麽也沒有說,搞得葉芙蓉本來想同他商量的事情也憋了回去。她本以為謝羽多少拿她當朋友,沒想到,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待到訓練完畢,葉芙蓉在回王府的路上,突然看到一抹身影站在小巷口。陳月容朝她微微一抬嘴角,爾後轉身便走,她不假思索,立即追了過去,陳月容隻道:“你不是要見葉昭嗎,隨我來。”
葉芙蓉連忙跟上陳月容,她走得十分警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情況,繞過好幾條小巷,才將她帶到一間兩進小屋,灰蒙蒙的門板,一點也不起眼。陳月容在門上三長一短地叩了兩次,那門才打開,一個相貌平常的婆子探出頭來,見是陳月容,這才打開門讓她們進去了。
陳月容領著她往裏間走去,可是挑開門簾,卻是沒有看到一個人,隻見她伸手拍在床沿一側,床板便翻開,露出一條通道。陳月容朝著她努努嘴,“你弟弟就在裏麵。”
他們竟然把葉昭關在地下?葉芙蓉強壓下怒意,從土梯上走了下去,地牢十分簡陋,不過散亂地鋪著一些稻草,一名大概十四、五歲的少年就坐在稻草上,還被鐵鎖鎖著,手腕間都已被磨破了皮。少年聽到聲響,仍是兀自閉目不理,直到葉芙蓉輕輕喊了一聲“葉昭”,他才不信一般地睜大眼睛,直直盯著葉芙蓉。
葉昭一看便知道是她的弟弟,樣貌極其清秀,身形尚未長開,一如青竹。
“姐姐……?”少年的聲音極輕,生怕現在這一切是夢,驚醒了,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了一般。
葉芙蓉點點頭,葉昭這才確信是真的,一反適才清冷的模樣,激動至極地起身朝她跑來,但是不過幾步,便被鐵鏈絆住,腕間的傷口被拉扯,疼得他不禁輕呼出聲。
葉芙蓉忙扶住葉昭,“小心!”
葉昭顧不得腕疼,死死抓住她,迭聲道:“姐姐,姐姐,真的是你嗎?”
“是我。”
葉芙蓉讓葉昭重新坐下,朝外麵喊道:“鑰匙!”
陳月容猶豫片刻,見葉芙蓉雙眸冒火,十分堅決,心道也不怕她能帶著葉昭逃出去,便將鑰匙丟了下去。葉芙蓉拿到鑰匙,忙去解葉昭的鎖。那鎖顯是鎖了有段時間,粘了些皮肉,取下來的時候可見是疼的,但葉昭卻並不在乎,隻為著見到她而高興,言語間仍帶著些許稚氣,“姐姐,你這一年過得可好?有沒有吃過苦?他們說,隻要你替他們將事情做完,我們就能重新在一起了,我就等著這一天呢,我好想你啊,姐姐。”
他還隻是個孩子……葉芙蓉勉強笑笑,從衣服裏扯下布條,替他將手腕裹了起來,“很快。”
葉昭聰慧,看得出來她的為難,眼中的喜悅黯了黯,但還是點頭道:“嗯……”
葉芙蓉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別著急,我答應你會極快的。”
“我沒事,雖然他們待我不好,但至少沒有殺我,姐姐不用擔心我……”
葉昭看來也並非一無所知,“反倒是姐姐你……你要小心,是昭兒沒用,沒辦法保護姐姐,還連累姐姐。”
他的乖巧令葉芙蓉不由心酸,大抵這便是血肉相連的牽動,她柔聲道“:“你在說什麽呢,保護你是我的責任。”就算內裏不是葉昭真正的姐姐,她既然頂了葉芙蓉,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條年輕無辜的生命為她而逝。
葉昭點點頭,葉芙蓉看了一眼地牢口,陳月容沒有看得太緊,便壓低聲音問道:“你可記得來這兒之前,是在什麽地方?怎麽來的嗎?”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前我待的地方也和這裏差不多,隻是偶爾還能出去走走,也是在一個小屋子裏麵,然後大概三日之前,我被人灌了湯藥,等醒的時候就到這兒了。”
“你確定是三日之前嗎?”
葉昭點點頭,“是的,我當初在那屋子裏住的時候,臨走之前摘了一朵仙鶴草,之前爹爹……”他的神情黯然,可見是父親已經不在了,“教過我們,仙鶴草三四日才開始枯萎,我到這裏的時候,才發現仙鶴草開始枯了。”
仙鶴草是這裏最獨特的一種植物,可以種植的地方並不多,加之又離允州隻有三日路程,那麽範圍就縮小許多了,她又追問道“:“除了仙鶴草之外,還有什麽事情你記得的嗎?”
葉昭遲疑了一會,正準備搖頭的時候,又好像突然想到什麽,“我曾經被帶到一間屋子,被人問了一些年紀啊、籍貫的問題,裏麵一直有一個坐著的人沒有出聲,但是從他們的態度看來,好像那人便是他們的頭領,隻可惜他戴著麵具看不到本來麵目。但是他的眼睛顏色,在火光之下,卻帶著藍……”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陳月容已經揚聲打斷了他們,“你們姐弟也敘夠了吧,出來!”
陳月容站在地牢入口,麵若寒霜地盯著他們,葉昭顯見是怕她,拉住葉芙蓉,陳月容冷哼一聲,“還不出來?”
葉芙蓉無法,隻得再三安慰葉昭之後,隨著陳月容出了地牢,眼睜睜地看著她關上機關,將葉昭重新關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牢中。
“現在你滿意了吧。”
陳月容譏誚道:“你弟弟的一條命就在你一念之間了。”
“我上次給你的還不夠嗎?你們大氏到底要什麽?”
“那些通信有何作用,不過是看你是否能再次為我們所用罷了,我們需要的是南疆邊防軍備圖。”
陳月容並未反駁,而是徑直提出要求,“你現在已能自由出入白王身旁,隻需要將那圖複拓一份出來給我們即可。”
果然是大氏人,葉芙蓉竟然一點也不意外。
陳月容又道:“給你五日時間,五日之後,必須見到軍備圖。”
“五日?這時間也太緊了!”
“嫌時間緊,好,我給你一個寬限的辦法,從今日開始,葉昭便會如今日一般丟在地牢裏,沒有人再給他送水和食物,你什麽時候把軍備圖拿出來,什麽時候葉昭可以重新吃到水和食物。”
陳月容露出殘忍的笑容,“隻要你忍心,別說五日,五十日都可以。”
葉芙蓉猛地攥緊拳頭,但她還是深呼吸幾下,沉沉道:“如果我將軍備圖帶出來,你們就將葉昭還給我嗎。”
“那是自然,我們也沒有興趣留一個吃白飯的。”陳月容涼涼道。
“好。我們就這麽約定,五日之後,我自然會將軍備圖帶出,到時候你帶著葉昭,在我指定的位置等著,一手交圖一手放人,你們要實現承諾,放我們自由。”
“那是自然。”陳月容笑得十分真誠。
隨後,由那名老婦監視著葉芙蓉走出巷外,葉芙蓉暗暗在心中記下位置,但是不出她所料,等她晚上再探那間小屋時,裏外已經清掃一空,甚至連床板也無法打開,仿佛她下午所見到的,不過是南柯一夢罷了。
但是葉芙蓉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夢境。
為了葉昭,她必須交出守備圖,如此一來,大氏就能輕易知道整個南疆哪裏守備最為薄弱,進而一舉進攻元狩朝,而白王,也會因為失職而麵臨問責……她真的要將這方土地上,所有的人都卷入戰亂之中?可是葉昭他……也許他是這個世界上,她唯一的親人了……這些話,她找不著一個人可以商量,仿佛伸出手,眼前仍舊是灰茫茫的,看不清一點前路。
她輾轉了許久,準備倒茶喝上幾口,但是手放在茶盅上好一會,也沒倒上水,仿佛像又不明白為什麽要拿那個一般,過了好一會,終是收回手,換了身衣服,慢慢地走出院子。
夜已是極靜,南疆快過雨季了,冷冽的寒風漸起,慢慢地,寒冬也快要來了。
她不禁攏了攏衣服,左右看了看,正準備往回走時,卻聽到頭頂有人喊了她一聲,“管彤。”這夜深人靜的,確是把她嚇了一跳,她忙回過神仔細一找,才看到假山的亭子裏,有一個人正坐著。
“王爺?你怎麽在這?”葉芙蓉遲疑道。
“剛剛把事情忙完,出來坐坐。”
白王似是一笑,招呼她道:“你過來,也一起坐坐吧。”他政事繁多,批審到三更也休息不了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今日忙完了,他卻不睡覺,甚至跑出來一個人獨坐,可見是有什麽事情,讓白王心乏得很。
葉芙蓉拾梯而上,見白王靠在欄旁,瞄著她淡淡地笑著,“見你在下麵一臉愁容,到底是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何不說出來聽聽?有什麽事情,我們倆都拿它沒轍的?”這話雖是帶有幾分調侃,但是其中的溫柔體貼,卻是在她心裏最酸軟的地方拂了一拂,她張了張嘴,差點下意識的,將所有一切都道出,對於他不再有絲毫欺瞞,但是身子一動,卻又驟然驚醒,他同她牽扯得太多了。
她終究是要回去的,葉昭已經是她在這世界上的牽掛,但是救了他,也就兩清了,但是白王呢?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思,如果不趁著現在斬斷,難道她要將他裝在心裏,帶回去懷念嗎?她不想留在這個世界,白王也不會去她的那個世界……隻有趁著現在,還沒有發生什麽的時候,慧劍斬情絲。
葉芙蓉僵在那裏,半晌,笑道:“我隻不過是想到了給瑤光軍的最終考驗是什麽,有些興奮了。”
白王聽著,眼神微微一動,其中閃動一種莫名的情緒,但是片刻之後,他又笑笑,“你終究不是普通的女子。”
“王爺過讚了。”葉芙蓉忙答道。
白王緩緩搖頭,望著她良久,“世間女子千千千萬萬,唯葉芙蓉,一人耳。”
葉芙蓉驚在當場,這話裏的情意如此明顯,猶如當頭一棒,砸得她眼冒金星,不知道如何作答。她隻得那麽傻乎乎、直怔怔地回視著白王,腦中一片空白,可一看到白王似乎一動,葉芙蓉下意識就從欄旁跳起來,急急道:“不早了,我去睡了。”也不等白王說話,頭也不回地轉身跑了,哪有半分平日訓練眾將士時的颯爽英姿,活脫脫的就是一隻小兔子。
望著她逃得飛快的身影,白王歎了口氣。
能驚慌失措,至少是代表她也不是無動於衷的吧……?
這一夜,葉芙蓉徹底失眠了,所有的炸彈好似都選在同一天爆炸一般,她剛剛決定要和白王劃清界限,就出了這檔子事,以後她要用什麽麵目去對麵他啊!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難道他都不覺得尷尬嗎?這讓她明天怎麽去瑤光軍的營地?!第一次,她在**祈禱,要是明天不來就好了!
這樣,她也許就不用背叛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