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密集報道的第十天,川再度來訪。

這一次他穿的是便裝,牛仔褲,靴子,灑脫的白色T恤,搭一件藍色背心。

非常八九點鍾,非常太陽初升。喬瓦尼這才覺察到川沒有頭發。青光閃閃的大好頭顱,圓得端正。

他急不可待地向川伸出手:“接下來呢?”

對方永遠好整以暇,坐下來,看自己的手指:“接下來?”

喬瓦尼很警惕:“你不要告訴我,接下來什麽都沒有。”

他走過去敲桌麵:“我會被人們撕成碎片的。”

川微笑,像蒙娜麗沙一樣微笑。高深莫測。他忽然舉起雙手,拍了拍。

啪啪。

應聲出現的,是秘書小姐瑪吉。

瑪吉比利,畢業於劍橋藝術係,第一份工作是有線電視新聞記者,之後轉做秘書工作,一路升遷,至今為喬瓦尼服務超過十年,深得信任。

做秘書,很重要的一個工作原則,就是絕不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對於喬瓦尼來說,現在就是不該她出現的時候。

但顯然他們兩個,都對此控製不到。

瑪吉以她一貫的得體步態,走到川的麵前。直立不動。喬瓦尼吞下到口邊的訓斥,定睛觀察。隱約覺得不對。

川再度拍手,瑪吉緩緩轉身。

在這一個轉身之間,屬於瑪吉的身體與麵貌,發生了奇特變化。

喬瓦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人一雙秋水分明的淡綠色瞳仁,隱含抑鬱,栗色頭發濃密光滑如綢緞,典雅地盤起,已經不年輕,處處可見衰敗的痕跡,但那貴婦人雍雅的風韻,仍然呼之欲出。此時淡淡地看著喬瓦尼,仿佛有無窮言語,壓抑在紅唇深處。

這分明不是瑪吉。

是媚妮。

媚妮喬瓦尼。

業已逝世十七年的,喬瓦尼結發妻子。

他站直身體。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再動。甚至不敢再呼吸。

閱曆無窮塵路,因而變得世故暗淡,對任何事其實都失去**的老人,忽然有淚光。

就算是半夜驚魂,麵觀異事,他的表現都算鎮定,不如這一刻失態。

川悄然退在稍遠處,麵無表情地觀察眼前場景。

媚妮,出身名門,十八歲時放棄無數高貴者追求,毅然下嫁無名小卒喬瓦尼的媚妮,十七年前某個夜晚在自己臥室自殺,那一天正好是她和喬瓦尼結婚二十周年紀念日,樓下盛大派對進行得正如火如荼,她由來風流成性的丈夫穿梭在受邀而來的超級模特與明星之間,正被美酒美人陶醉得忘乎所以。

從她的屍體被發現的那一刻起,喬瓦尼的下半生軌跡像受到一道霹靂的猛烈打擊,瞬間改向。

不,他並沒有變成一個正人君子,從此背負著深深負罪感守身如玉。

掌中腰細,枕畔暗香。笙歌夜夜。如舊。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燈紅酒綠中他突然失去了一種能力。狂喜,熱愛,悲傷,沉溺。

世人通常嫌其太多,以至於影響正確判斷的,那種激發出強烈情緒的能力。

不能感受和投入。算不算損失?既然不能感受和投入,怎麽知道那是不是損失。

喬瓦尼定在那裏。

終於發出輕輕呼喚:“媚妮,媚妮。”

媚妮靜靜矗立,不言不笑,不應答。

一如她在生時候,對他的冷漠和放縱,都默然無聲。在暗處淡淡凝視。毫無表情。

仿佛他們沒有過相濡以沫的時日,愛情在最暗的時分,仍然明亮到可以照耀一整個人生。

這樣的決絕,未始就不是暴戾。

是一刀兩斷的否定,抹殺全部複原的可能。

寧願死亡,也不挽回。

拍手聲再度響起。媚妮輕盈地轉動身體,從另一邊出現的,已經是瑪吉的形態。

喬瓦尼發出絕望的低嗥。跡近垂死。

他喃喃嘀咕了一句什麽,然後整個人癱軟下來,好像被抽掉了筋骨,打斷了脊梁。

瀕臨絕境。

瑪吉步出辦公室。她會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來,定神一秒之後繼續開始做自己的工作,處理龐雜事務。她的人生中有十分鍾的空白,上帝沒有記錄。

而室內,川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毫無同情心能令任何一副嘴臉看起來像惡魔。

但是他為什麽要像呢?他本人就是惡魔。

在倒地的喬瓦尼身邊倒下來,他冰冷的手指輕輕撫摸過後者不再年輕的麵頰。

空曠到極點的大辦公室裏隱約刮起風來,很冷。

川輕輕地說:“你剛才是不是想說,請她原諒你。”

“你是不是想說,親愛的,我愛你。”

“我一直是這樣的愛你。”

“從來沒有改變,從來沒有衰減,從來沒有動搖。”

“我愛你。請你也愛我。不要躲避,隱退,不要消失在我的生活裏,也不要死去。”

“請在這裏,攜我的手,親吻我。說你永遠在這裏。無論什麽都不能讓我們分開。”

“這就是隱藏在你心裏的那個封印對嗎?當媚妮死去,封印生效。一切感情,就此沉入無窮深的黑暗穀底。你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地獄。”

喬瓦尼猛然睜開了眼睛,他很想憤怒,但其實是非常軟弱地對川說。

“為什麽?”

“為什麽你要這樣做?”

川聳了聳肩膀,他站起來,手指輕輕一挑,喬瓦尼也身不由己地站起來,跌坐到椅子上。

川轉身,優雅而冷酷地轉身,他說:“我隻是讓你看一下,當一個人最深的秘密被揭發出來的時候,會有怎麽樣的衝擊效果出現。”

他的微笑極邪惡,因此魅力無窮,簡直使空氣都要沸騰或沉淪:“你不過是渺小的人類,親愛的喬尼。但是那些將要在生存者遊戲中出現的人,當他們秘密的一麵被引誘,生發,你會看到非常特別的奇景。”

重複了一句:“非常特別。”

然後他神秘消失。一份文件莫名出現在辦公桌上。生存者選拔賽的內容,即將上演。

阿姆斯特丹。上午十一點,陽光普照。

菲利浦公司的銷售部門咖啡間裏三三兩兩站著人,聊不鹹不淡的天。

角落裏一架小液晶電視,正放著上午重播的肥皂劇,每二十分鍾插播廣告。

史帝夫就站在一邊,懶洋洋打著哈欠。

他很高,永遠駝著背,金色頭發藍色眼睛,很少表情,像一個偶人,永遠對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就算知道人事部門裁員表上自己的名字一早在列,也覺得沒有太大所謂。

最多回家去領救濟金,荷蘭政府一向慷慨,將保證懶蟲們的生命安全視為重要的公眾責任。他又打了個嗬欠。

忽然有人輕聲嘀咕:“為什麽最近都在放這個生存者的廣告。”

他跟著過去看,凝視許久,轉過頭來問同事:“你不覺得這個廣告有點怪嗎?”

沒有應和,所有人都隻是聳聳肩,放下喝空的咖啡杯,舒展著筋骨回辦公室去了。

人生周而複始,隨意又是一天,沒有什麽特別值得關注,或者紀念。

但是對史帝夫來說,那生存者廣告中有點什麽東西,與眾不同。

他仔細凝視屏幕。

影像光怪陸離閃爍變幻,令人目不暇接,卻也像浮在沸騰水麵的泡沫,無非虛張聲勢,潛伏於水麵的,是越來越清晰,出現在史帝夫眼中的幾個字:拉斯維加斯,本月十三號,星期五。

台灣高雄,深夜。枯坐客廳的家庭主婦莊雅亭捏著電話聽筒,心神不定地聽著裏麵信號不通的雜音。她應該還很年輕,神色卻整個在衰敗,嘴角和眉毛一起耷拉著,活生生地證明苦命相這一事物的存在。

時針指向淩晨三點,失控的喧鬧聲劃破寂靜,昭示酒醉的男人終於回來,莊雅婷急急忙忙開了門,臉色被酒精燒得通紅的丈夫一頭栽進來,傻笑兩聲,蜷縮在地板上,沉沉睡著了,睡了兩分鍾,一個翻身,張嘴吐得滿地橫流,屋子裏臭氣熏天,中人欲嘔。

雅婷俯身試圖拖動丈夫,但實在太過瘦弱,自己反而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她撫著跌痛的腿腳雙淚長流,這樣日複一日上演的相同戲碼,已經將她逼到了一個絕望的極限。

客廳裏開著一盞微微的燈,寂寞的空氣中隻有醉鬼的鼾聲,以及電視裏永恒的歡快音樂,演示一幕幕現實從未存在的完美生活。

雅婷淚眼朦朧地去關電視,正在播出廣告,一個新的什麽節目很快要推出,她隨意瞟了一眼,伸出的手忽然定住。

為什麽在鋪天蓋地的節目預告畫麵中,她會清晰地看到一行字從屏幕深處浮現,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鉤子,鉤住了她的全部心神——拉斯維加斯,本月十三號,星期五。

川所住的地方,除了貴一點以外,極之平常。

維納斯高級酒店公寓的頂層套房。

和所有人一樣,回到自己的隱私空間之後,他喜歡把衣服脫掉,洗幹淨臉,然後在最舒服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來。如果他有手機,此刻就會關上。

這個時候倘有人誤闖,就會發現偌大的房間裏空無一人。

闖入者可能會選擇休息一下,坐下來,然後就會聽到有人在一邊無可奈何地說:“喂,你踩到我腳了,挪一下可以嗎?”

這種小小狀況,我們稱它為鬧鬼。

其實很多時候,不過是因為房子裏住了一個比較特殊的朋友。

比如說川。

終於可以打起精神來繼續活動以後,川裹了一件睡衣,沒有實際的身體,並不影響他喜歡穿衣服,喜歡穿各種各樣的衣服,他甚至還養成了一個新的嗜好是收藏睡衣。真絲棉綢呢料織錦繡花蕾絲透明吊帶兩件頭。他很好奇人類對於無用但有趣的東西,那探索興致可以去到哪一個地步。

因此,我們現在看到一件粉紅色塔夫綢的睡衣,樣子很懶散的,在客廳和書房之間晃過來晃過去……

這件睡衣在幹正經事。

他翻看一個很大文件夾。裏麵是一份一份單獨裝訂好的資料。關於一些人的。

然後睡衣袖子移到書桌上的電話旁,開始撥號。

“您好。我可以和史帝夫說話嗎?”

“他不在,是嗎?可否告知他的行蹤,我有重要事情找他。”

“拉斯維加斯?住百樂宮酒店對嗎?謝謝你。”

“莊先生。您好。我可以和您的夫人說幾句話嗎?”

“她不在?可否告知我她什麽時候回來?”

“這個臭婆娘拿了家裏的錢飛去了拉斯維加斯?那實在好極了……不不,對不起,祝您周末愉快。”

“達達裏也在家嗎?不在?能告訴我他去了哪裏嗎?”

“他剃光了村子裏所有羊的毛,換了錢去了拉斯維加斯?真遺憾,您趕快去照顧那些沒衣服穿的羊吧。”

類似的對話要重複許多次,真令人厭倦。

在撥第十三個號碼的時候,川有一點後悔。應該帶一兩個人在身邊的。那些雜七雜八的事,交給他們做就好了。

但是最近是旺季,所有工作人員都搏殺在前線,奔波往返,疲於奔命。客戶始終都是第一位的。老板自己打打雜,也是利潤最大化的重要步驟。

人手不夠,人手強烈的不夠。生意無限廣闊,真金白銀,整個人間與非人間的財富,唾手可得,可恨的是,他偏偏沒有那隻手。

本來可以高速擴張的業務,被執行力資源不足這塊短板活生生地限製住。瓶頸啊,困惑啊。

非人界最普遍奉行的,始終是獨善其身的主張,即使擁有強大力量的戰士,往往也隻把戰鬥作為一種興趣——以往的選拔賽,就湧現不少這樣的家夥,明明優勝了,拿了獎金就回家去當農民,一點出息沒有。

被逼無奈的川,唯有把眼光轉向人界——人界有全宇宙最集中的貪婪心,虛榮心,功利心,以及狂熱心,驅使他們不擇手段,獲取利益,其中有一些,能力超卓,出類拔萃,雖然天賦中沒有特別的才能,經過修煉之後,單純的戰鬥力和頭腦,仍然可以和非人戰士一較高下。他花費了許多年的時間,慢慢在人間尋找,一個又一個,資料漸漸匯集,不少候選者進入眼簾,而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他捕捉到了一個極佳的機會,邪羽羅封印持續弱化,竟然影響了生物基因的變異,出現更多擁有非凡特質的人類,人與非人兩界能量的平衡,正在被有預謀地打破。

不,川不擔心邪羽羅的重來。破魂已經沉寂衰落許多年,這世界最重要的不再是戰爭,而是生意。

當生意規模足夠大的時候,川相信一切都可以被收買。包括最強悍,最不願意談判的種族,莫不如此。

因此,他一心要做的,就是在人與非人兩界集中選擇合格的行動成員,是要選拔出更多的組織成員,成為異靈川急速擴張的新生力量,最大化擴展異靈川的影響力。

生存者廣告中蘊涵的時間地點訊息,使用的是特殊靈力和發射波長,隻有身體結構本來特殊,又被邪羽羅蘇醒波深深影響到的人才能看見。

他們,就是川的希望所在。

想到這個問題解決後的無限前景,川又打起一點精神,撥完手裏的號碼。

對麵的鈴聲悠長地響。

他無聊地張望四周,機械地等待對方“喂”一聲。

有人接電話,但是一時間沒有人出聲。

這短短的沉默流動在電話線之間,川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不存在的肌體上,突然毛骨悚然。

“您好。”

他發現滴水不漏的自己,竟突然忘記了稱呼對方的名字。這莫名而來的驚悚緊張好不奇怪。

“您好。我可以和朱小破說幾句話嗎?”

對方仍然沒有出聲。

資料中顯示,小破,十六歲,格鬥力極強,智商中等,性格溫和,非人血統不明,被人類收養,無暴力犯罪前科。

是最後進入候選名單的兩人之一,組織中負責情報和資料收集的高級成員自暗黑三界資料共享係統中的自薦一欄發現。

他再度嚐試。

打破頭——如果他有頭可以破的話,川也想不到自己會聽到一個如此熟悉的聲音,緩緩說:“川,別來無恙。”

人生無處不存在surprise。

有時候是驚嚇,有時候是驚喜。

同情你遇到前者,恭喜你遇到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