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行帶小破回到了原來的時間,他的客戶服務技巧真的越來越過關,還很體貼地選好了著陸地,就是豬哥和辟塵隨後住下來的地方。
這個地方,和百樂宮酒店十分之接近,事實上就在該酒店的天台上,大家的露宿經驗都十分老到,眨眼就支起帳篷,點起篝火,煞有介事的,上麵還綁了一隻雞陪烤,乃是從酒店廚房偷來的——這隻雞真是死不瞑目,以為自己可以死成一隻五星雞,最後還是一隻野地雞。
小破回來後,表情還算正常,他沒有跟二老提起任何有關這趟空間之旅的事,隻是眉開眼笑撲上去,重溫童年時一家子到處遊**的美好經驗,刻意忽略豬哥關心的眼神,然後他躺在帳篷裏,閉上眼,拉斯維加斯上空的星光暗淡,眩目奪神的是永不熄滅的霓虹,藍色光芒在他的皮膚下流動,越來越強烈,像不斷逝去,從不回頭的光陰。
再三確認小破真的在睡覺以後,豬哥跨出了帳篷,哭喪著臉找到在清掃酒店天台的辟塵:“我說,又不準備長住,你需要把這裏的地板都打蠟拋光嗎?”
辟塵聳聳肩:“不幹點活我心裏亂。”
他停下拖把:“小破怎麽樣?”
豬哥搖搖頭:“不好,他回到過去,沒有阻止悲劇發生,我覺得他不大對。”
他躺下來,對著天空發呆:“我不知道最後會怎麽樣。”歎口氣:“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麽。”
縱橫江湖多少年,第一次覺得心力交瘁,在做與不做之間,竟然完全沒有對錯的標準可參照。
是,他可以現在就出發,殺入暗黑三界議事廳,和辟塵一起,把醒到一半的邪羽羅先煎再炒,再煎再炒,一舉將促使達旦覺醒的最大誘因完全扼殺,但這對於小破的一生,是不是太不公平。
他也可以撒手不問世事,跑到某個角落裏去裝聾作啞,好像一個退休了的奶媽,自繁重的哺乳任務中解放出來之後,餘生都不想再自己生孩子。
但這對他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也不夠真誠。
兩難的幽穀,正是最真實的人生,站在隴與蜀之間,進退不得,束手無策。
即算你有天大能力,總有那麽一兩個關口過不去。守關的人,正是自己。
帶著左右為難的愁悶,他昏昏睡去,辟塵兀自勤勞地工作,回避一切需要思考的問題,然後開始每日必行的吐納修煉,提醒自己在保姆的外表下,始終存在一個風之長老的雙重個性,必要時有所發揮。
天台上靜靜的。籠罩著隱性訣的帳篷裏,小破呼吸綿長,他孩子氣的將臉貼在自己手掌上,身體蜷曲,嘴角倔強地抿著,覺得脖子有一點癢,伸手撓了兩下,翻身又翻身,一切跡象,都在說他在投入的睡著,努力睡得很好。
夜色漸漸深。
深到連拉斯韋加斯都有一點疲倦。
小破忽然坐起身。動作輕如煙塵。
他極靜地走出帳篷,天台上還是很明亮,豬哥和辟塵在稍遠的地方,各自仰天躺在地上,中間隔了一個空的帳篷,裏麵虛掛著睡袋枕頭,無人享受——在沒有辦法同富貴的時候,這二位向來采取共貧賤的沒出息辦法。
小破遠遠地看著他們,沒有走過去。
他凝在那裏,連呼吸都不可聞。
隻要稍微有動靜,那兩個,就會立刻醒過來,向他投來無比大量的關切以及食物,不把他煩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絕不會有所收斂。
過去多少年。過去多少事。小破從來不知道這世界上有所謂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直到此刻。
他看著他們,在心裏輕輕叫:“爹,辟塵。”
然後他走——或者是漂浮到辟塵所打好的行李箱前,蹲下,手指劃圈,拉鎖應聲而裂,無聲無息。
那裏麵有什麽在等待他。仿佛一早洞察這一刻的存在。
小米。老鼠天師中最傑出的一員。在情報探測這一專業中獨步天下的小米。
就站在許多棉麻絲綢的衣服堆上,神色嚴肅。
或者是燈光太亮了,小米睡不著吧,需要小破拍馬來救,為他提供一席安臥之地。
這是在家的時候,常常會發生這樣的事,老鼠天師小米不怕噪音,不怕震動,最怕光,隻要有一點點光線,就會煩躁不安,常常半夜在家裏竄來竄去,如果豬哥彼時頭腦尚清醒,就會爬起來給它做一個臨時眼罩,哄他安靜,但是這位年輕時作為一個獵人,需要在睡眠時也保持十八萬分警惕的仁兄,自從被江左司徒擺了一道,發現自己無論怎麽被人暗算都不會死之後,絕望地采取了死豬不怕燙政策,再也沒有這麽貼心了。由此,小米隻好把騷擾目標轉向小破,經常存身於他的兩層睡衣之間苟且過一晚上,聊勝於在月光下被曬出一頭癤子。
今天晚上,這不夜賭城的萬丈霓虹比月光更具殺傷力,但老鼠天師,並非為失眠而困擾,長夜開眼。他等待一個宿命的時刻。無論曾經多麽逃避過。
小破把它托起來,放在手心裏。
老鼠把爪子抱在胸前,樣子是有備而來,又是沒奈何。
小破坐下來,輕描淡寫地問它:“我前世是什麽?”
聽了多少關於前世的話,明明暗暗,於頭腦上他不算絕頂聰明,或是因為從未上過心,但光行打開了一切蛛絲馬跡儲藏的秘密盒,他開始尋找答案。
小米不答。
它的猶豫落在詢問者眼裏,異常清晰,卻毫不能動搖得到答案的決心。
最終歎了口氣:“小破,你的本尊是破魂之首領,非人界中最至高無上的生物,達旦啊。”
小破皺皺眉頭:“這個名字不怎麽好聽。是達旦又怎麽樣?”
小米再歎口氣:“你想不想救回那些飛機失事中死去的人?”
當然想。
那你唯一的辦法,是變回你的本尊,進入暗黑三界,有空的話順手封印掉邪羽羅,之後才能帶著足夠的力量去到過去,做你想做的事。
如此紛亂的專有名詞大批量出籠,不足以構成有效的大眾技術文檔,一旦群發,必然引起投訴。何況小破對文字向不精通,聽完之後發了兩分鍾愣,說:“為什麽?”
當年該小孩考會考,曆史的輔導老師是光行,導致慘痛的不及格,但是地理就考得相當不錯,因為小米對地球的熟悉程度,放眼天下,無論人界蟲界,皆無對手。
客串一下技術指導,也不會差太遠。
暗黑三界,理論上起著一個蟲洞的作用,在其中活動的生物,在擁有足夠強大能量的情況下,可以任意選擇時空段,自由穿梭於人界與非人界之間。但這樣的生物,非常非常少。事實上,除了三大邪族的首領以外,還沒有發現任何現有的非人種族去到這個程度。
通過這個途徑,才能在保持本身力量的情況下回到過去,阻止那場大規模空難的發生。
同時,還要在議事廳封印邪羽羅,免得人間的變異者越來越多,不斷成為被利用的目標,引起更多紛爭和變數。
就是在運動會上參加百米跑,除了你,沒人可以打破學校記錄。因此無論你願意與否,都隻能站在起跑線上,等待一場願不願意都要開始的遊戲。
這一切的前提條件就是,你要變回達旦,你不可以再是小破。
你不可以再回到那間熟悉的臥室裏,和朋友打平常孩子都喜歡的愚蠢戰鬥遊戲,不可以和家人廝守,半夜跑到廚房把為早飯準備的所有小奶酥麵包吃光光,不再有籃球賽,校運會,春遊和考試,沒有女孩子會因為你而額頭發亮但是你以為人家眼裏有砂。
那曾以為會綿延一萬年的日子戛然而止,回憶登場,舊年成灰。
那兩個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全世界最愛你的人,此刻沉沉入睡,對命運懵然不知。
小破沉默著。
眼睛望向天台的另一邊。
他從不知道什麽是哭泣。
但眼角濕潤是因為來自何處不知名的露水?
然而他終於問:“應該怎麽做?”
老鼠天師看著朱小破。終於垂下眼睛。
這個孩子,也是它看著成長起來的。
他溫厚,慈悲,從無愚蠢的憂慮,也絕不無謂計較。
跟一棵生活在沙漠裏的樹一樣,幹淨,曠遠,大氣。
但現在,小米想,我是不是在把他從人間的生活裏連根拔起。
這是不是唯一的選擇?
他知道豬哥想過。不知道多少次。
結果那個情切關心的,選擇了逃避。徒勞地等待著,看最後到底有什麽事會發生。
無論多麽強悍和純潔的人類,都無法正視沒有標準的選擇題。
如果是這樣,總要有一個誰來完成這個試卷,交上去,等待命運的判決。
他深呼吸,然後輕聲地說。
“殺掉阿落。”
問到阿落的房間號碼,悄悄離開那三個歡天喜地互訴離情的人與犀牛,安在百樂宮酒店找到阿落。
什麽門鎖都抵擋不住安,他輕輕走進去,孩子正在睡,神情平靜但是疲倦,不知道遇到了什麽。
為他掖一掖被子,將空調開到一個合適的溫度。
床頭燈溫和的灑落光芒,照著阿路。
安凝視他,按多年的慣例,他打開電視,看著無聲的畫麵,度過守候的光陰。
如果有人問他這一生最快樂是什麽時候,大概也就是這樣一個個的夜晚。
靠猜測看別人故事,靠耐心寫自己故事的那些夜晚。
電視裏在播一個很老的電影,每二十分鍾,有大約三十秒的廣告。
差不多都是同一個廣告。
生存者第二關,即日上演,敬請期待。
安大致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但似乎和他沒有太大關係,畢竟阿落並不參加,他隻是跟隨小破而來。
至於小破會遇到什麽,他實在無從知道,也難以關心。
他人即地獄,有時候他人也是冰箱。
在你這裏生鮮熱辣活跳的人生,在他人眼裏隻是一團凍肉,吃是人情,不吃是道理。
隻要有可能,都不要對別人傾吐自己的隱私,因實在沒有必要。
安無所用心地看著電視,那出電影雖然老,卻是好萊塢黃金時代上演的重頭戲,男女主角均極之漂亮,情節固然是麻雀變鳳凰的老套,但所謂橋不怕舊,受用就好,一樣經典留名。
這時候他看到屏幕上出現幾個奇怪的字。
下月十三號,撒哈拉之眼。
似金似墨,在廣告的快速畫麵切換中穩穩地占據視角中心。
實在是不搭邊的字幕,樣式怪異,色彩濃重,搶了最大部分的注意力,與任何常規廣告製作都不合。
安揉揉眼睛,想起身去調一下電視。
聽到有人在門口說:“你能看見那訊息嗎?”
他冷靜地轉過頭去,記得自己進門的時候順手反鎖過了,但此刻洞開,一個光著頭,其他部分都被一襲藍色真絲睡衣包得嚴絲合縫的男子,正悠閑地看著他。
安見過他,在電視上。
生存者遊戲的主辦者,名字叫川。
“有何貴幹?”他冷淡地問,移步走到阿落的床邊,坐下,剛好把兒子擋住。
這充滿警惕的動作落入川的眼裏,他吃吃發笑,慢慢走過來,盤腿在沙發上坐下,皺皺眉,表示那沙發實在不夠舒服。
他側頭望著電視,重複那句話:“你能看見那訊息?”
下個月十三號,撒哈拉之眼嗎?
看不見才奇怪,那一排字很奪目。
川微笑搖頭:“不不不,那是很特別的,必須要有特殊能力的人才能看見。”
他打量安,漸漸眼裏有激賞之色:“真是極強悍的人類,沒有見過第二個。”
做生意有他這樣的風格,也是件很好的事,不用浪費時間,就像現在,對著安。
“你有沒有興趣變成非人?”
看到安對非人兩個字表現出來的陌生,他適當地換用了慣用法:“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妖怪?”
無端端有個人跑出來,問你要不要當妖怪,最正常的反應就是大叫:“妖怪啊……”
安不算特別,最多是沒有喊出來而已,他打量川的那個表情,明顯是在說:“神經。”
川從不輕易放棄,他試圖說服安:“當妖怪很多好處的,長壽,活動區域更廣闊,擁有超能力。”
長壽?生命於我一無所謂。活動區域?最好永遠讓我坐在家裏不用出門。超能力?做殺手的第一天,那滋味已經伴隨我,多少年,我都與眾不同。
當然還有一個殺手鐧,最後才放出來:“這孩子也是妖怪,你不變成妖怪,怎麽能夠永遠陪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