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達旦精魂為據,牽連破魂食鬼二族全族氣運,是封印邪羽羅本尊的唯一方法,每過若幹年月,就要來這麽一次,曆屆達旦,都忠實遵守,如約而行,實在當年邪羽羅以惡治世,橫行天下的記憶,已然成為所有種族的共同傷疤。
但是這一屆達旦不同尋常。
他不封印邪羽羅,沒封印就算了,帶大家跑遠一點躲起來也是一種活法,結果他啥都不幹,隻是常常跑來和她聊天,眼睜睜看著邪羽羅的模樣日新月異清晰浮現,不但沒有表示出半點驚恐擔憂,反而信口開河,提很多相當令人耳目一新的意見,比如說:
煲銀耳吃不?你看起來比我小脖子上卻有皺紋呢?皮膚好像很幹,為什麽你不用補水類的麵霜?這些誰教我的?一個怪阿姨。
你有刷牙嗎?不刷牙有口氣的。不過你說話離我遠一點就好了,我當做沒有發現。
按時睡覺知道嗎?按時睡覺才有精神。什麽?你精神已經很好,嗯,透支是不可以的。
紅燒雞翅膀好吃!用茶樹幹木微熏!最好是野地裏做,我爹經常為了做一個紅燒雞翅膀,埋頭跑上一百公裏進山……
一開始邪羽羅非常不領情,主要因為他的話題涉及太多術語,麵霜?刷牙?按時睡覺?紅燒?
蝦米?
但這一屆達旦絕對是勇於直麵慘淡人生的猛士,他毫不氣餒,敢想敢幹,下了命令召集所有破魂族人,聚集到邪羽羅封印所在的議事堂前,安全距離外,每天定時,給大家上課,他負責的科目主要是生活常識,上廁所注意事項啊,洗手流程啊,感冒預防,以及睡前故事回顧,諸如此例。
同期講師還有族中資深長老服萊,在達旦的壓力下被迫向大家宣講《三字經》《弟子規》的重要性以及具體內容,考試時要全文背誦。據達旦說,這是他小時候付出慘重代價才學到的古代文化知識,絕對不可以就此荒廢,忠於領袖的各位族人非常辛苦,學了半年都沒把前麵一百字背全——打架厲害是一碼事,掃盲實在任重道遠。
不管怎麽樣,達旦對邪羽羅采用懷柔政策——盡管他好像不是故意的——結果就是,邪羽羅居然停下了撕裂結界的努力,慢慢傾向於采用達旦先生傾情推薦的自然生活法,在封印裏好好待著,每天準時睡覺,睡前還要聽一個小故事,這個責無旁貸,自然落在達旦身上,除了其他朋友的文學修養比較欠缺之外,邪羽羅近前的強大力量場,也隻有達旦可以隨便走進去,當然,故事也不是白聽的,達旦給人家派了活幹,每天發一大把暗黑三界特有的植物皮草,要她編掃帚,編三把完成任務,超過三把有獎勵,獎品是達旦先生親自下廚做的點心,掃把則拿出去給精藍,搞衛生。
漸漸整個暗黑三界都很習慣了,一天將要結束的時候,會聽到邪羽羅在封印裏大喊大叫:“做完了做完了,五把!”她是頂級到不能再頂級的大妖怪,聲音能夠穿透無數空間,任何屏障都不能成為忽略的借口,所以達旦總是會第一時間趕過去收貨。
後來她的食量慢慢加大,口味也比較挑剔了,對點心不大滿足,達旦就改給她送飯,葷素搭配均勻,口味鹹淡有致,由此更加激勵了邪羽羅努力奮鬥的決心,她製作掃帚的速度如同風卷殘雲,有時候一天能做十八把,大大超過市場的需求,形成了滯銷的局麵,達旦隻好給她換工種,挖點金礦銀礦的原材料堆到麵前,再拍張圖紙,來料加工,按圖製樣,還要貼牌,達旦要求成品上麵的某個地方,一定要刻一個朱字。
若幹年後這批朱記金銀飾品,在青穀的年度拍賣會上賣出天價,據說其辟邪之效無敵,放在一個地方,方圓兩百公裏內死老鼠都看不見。
這次二位大人物出來人界,也是拿的這些東西換盤纏,理論上他們可以去搶,不管是銀行還是賭場,都萬萬不可能擋之分毫,但達旦有非常堅強的道德觀念——他連路上的錢都不撿,除非其麵額大於兩塊。
阿旦走到陽台上去,天空藍而朦朧,星辰還未曾全部退去,溫柔慵懶地眨著眼,另一個炎熱的白晝即將來臨。
他伸了一個懶腰,側耳傾聽,身後的廚房裏,會不會傳來輕微的咕嘟咕嘟聲,那是五穀雜糧粥在小火裏熬煮沸騰,或者煎鍋上刺啦炸響,一個完美的,完美到足以讓人落淚的荷包蛋即將誕生。
他什麽都沒有聽到,一切都隻不過是往事在腦海中的回音。
這時有一匹神駿的黑馬載著高昂頭顱的青銅騎士,駕馭著清晨的微風,自遠處的天際線處,踏雲奮蹄,遙遙奔來。青銅騎士的眼睛,怒睜如暗夜的山火,赤紅色。
青銅騎士出現,羽羅便如有感應般醒來,從屋內走出,不見絲毫初醒來的慵懶,她眼神冷冽如冰雪,凝視在不遠處停下馬蹄的青銅騎士,後者在馬上深深鞠躬,向二人行禮,羽羅伸出手去,手掌攤開,似在召喚或索取什麽,這瞬間青銅騎士的影像在空中變得飄忽,搖曳中化身為電光泡影,模模糊糊著,被一陣風便吹散,無影無蹤。
唯一證明其曾經存在的痕跡,是兩顆紅色明珠,無聲無息地落在羽羅雪白嬌嫩的手心中,半透明,形狀不規則,那曾經是青銅騎士的眼。
阿旦拈起紅珠,說:“這個回來得倒是快。”
揚手向著半空,竟然丟了出去,一邊還說:“一共出去了多少個?”
羽羅說:“十萬。”
應答之間,紅珠劃出優美弧線,到達空中最高點時生生停駐了,兩顆珠子一左一右,靜靜留在本來隻有殘星流連的天幕中,妖異火辣,其色如同熱血凝結,且從未褪去過表麵的鮮色。
羽羅貼近阿旦,將臉輕輕貼在他手臂上,兩個人的神色都在安靜中帶著肅殺。
突然紅珠爆裂。
先是如同煙火夜最後一枚玉樹銀花的告別,燦爛決絕,將一整個靜沁晨空染朱潑赤,接著仰望去,天空像受了極重的創傷,正在一陣接一陣的崩裂中劇痛,活生生如同熾天使吹響世界末日號角的光景,幸好隻限在這一隅,隻限在這二人眼裏。
“不算什麽大件事嘛。”
“的確不算。”
“大概去得近,這一帶還比較和平。”
他們說談論的事,正在紅珠爆裂後的天幕中,扭扭曲曲地展現出來,仿佛那是一個碩大無朋的液晶顯示屏,放著新鮮熱辣,剛剛錄完上傳的第一手影像資料。
主題是一出小規模的街頭暴亂,四處是火光和喧嘩,人們慌不擇路的四處奔跑,櫥窗被垃圾桶或鐵棒打碎,裏麵的貨物狼藉一地,路過而來不及加速的汽車被截停,很快砸出無數個凹洞,駕駛室裏的人被拖出來,按在地上遭受凶狠攻擊,雪亮的凶器閃著不祥寒光,四處帶出驚恐和慘叫。
肇事者大部分是年輕的孩子,穿著肥大不合時宜的衣褲,本應在青春裏無邪的臉孔因嗜血的興奮而扭曲,狂野地嘶吼,叫囂,無頭蒼蠅一般奔忙,破壞是最強的毒品或**,刺激他們至於瘋狂。
天開始大亮了。
初升的太陽極有力量,阿波羅駕馭著那些最桀驁不馴的光之神駒,慢慢爬升至蒼穹的中心,俯瞰世上一切,了無新意,但蓬勃輪回。
幻象消失去,很徹底。
紅珠落回羽羅手心,她隨意把玩著,珠子上的血色在手指間淡化,她白皙的皮膚紋路卻隱隱泛紅,最後珠子變得純然透明,被拋到了一邊。
阿旦兀自出神地看著前方,良久問:“哪一天是審判日來著?”
羽羅淡淡說:“十萬青靈全部回來,嗯,七十七天後啊。”
這七十七天,會發生許許多多,許許多多的事。
川很不高興。
事實上用不高興形容情緒,算是蠻輕快的,通常用於我們去買想吃的蛋糕卻發現那家店倒閉了的時候。
問題是川不吃蛋糕。
他穿衣服的品味可能和人類最瘋狂的時裝設計師有共同語言,但對食物則極為挑剔。
身為異靈族的領袖,他所依賴為生的,是萬物的精神力。
控製他人的情緒與思想,以臂使指,為所欲為。
失敗的記憶隻有過一次,盡管想起來頗不痛快,但還不算屈辱。
畢竟對方是來頭比自己更大的人物,在破魂達旦麵前铩羽,人人都會表示理解而不需同情。
但眼下,他麵對的是第二次。
事情來得非常突然,三個小時之前,他發現自己失去了和安的聯係。
安是人類。徹頭徹尾,純粹的人類。
無論精神或肉體,都至為強悍,無懈可擊。
但畢竟是人類而已。
在高等級的非人族群之中存在的普遍認知是,人類是進化最不完全,精神與身體都處於畸形狀態的生物種類,其大規模占領地球的後果,就是導致地球以超越自然規律的速度走向最終毀滅。
簡言之,讓人類好好活的話,其他東西就統統活不了,簡直就是自然界中的羅伯斯庇爾先生。
由此,川的不高興,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十年之前,達旦本尊覺醒的現場,暗黑三界唯一幸存的夜舞天被主人親手殺害,身為夜舞天的養父,安心理重創,聽從川的建議放棄人的身份,成為異靈族雇傭軍的一員。
從人類改造成為人妖——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怪的一種生物,遊離於任何種群之外。
川委托神演醫學研究所最好的醫生親自動手,在安的神經係統上交纏另一套,兩套神經係統並行不悖,相互協調作用
這一套組織肉眼無法識別,醫生以精神力感應其存在,以川所提供的念波之縫線作為連接,手術成功之後,安便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不再是一個人。也不是兩個人。
他可能是一百萬個人,也可能是一百萬個不是人。
通過這一套附加的控製係統,安可以自由調用異靈川麾下所有成員的特別能力,他看似一無所有的外表下,擁有著整一個異靈川多年苦心經營的兵團,武器庫,以及智囊團。
當然,所謂的自由都是相對的,真正的自由並不屬於安。
一切聽憑川的意願。
安在調用任何能力或資料之前,必須要先經過川的思維審查。他擁有浩瀚猶如星空的腦容量,這一點審查工作對他來說輕鬆之極,速度快得如同不存在,而每當某一道能力使用的指令流過他的腦海,川就感覺到一陣戰栗的愉快。
這是他研究多年才終於有所成就的特別措施,完美地解決了成員之間彼此互通有無,取長補短的問題,更在異靈川新生力量招募不足的情況下,盡最大可能壯大現有成員的戰鬥力和生存幾率。
神演醫學研究所收取他的巨額委托金,攻克了在手術操作上的技術問題。
但是在安之前,川沒有任何一個成功的個體案例。
接受改造的成員,都死於或者毀滅於一種非常特別的排異反應。
寂寞。
來自任何種族的非人,都希望與種族永遠緊緊聯係在一起,即使如雲漂泊,到天涯海角,即使深自緘默,不宣於言,對本原的執著隱藏於靈魂之中,從未改變。
一旦發現自己隻是無數種能力的載體之一,原有的獨特存在被湮滅甚至衝垮,接受改造的成員統統選擇以自殺作為最後的結局。
自殺前多半還要回到種族的祭祀地去,在老祖宗麵前痛哭流涕,深深懺悔。
川花了一牛鼻子的力氣,數不清的錢,換得來一個氣急敗壞的下場那就是——非戰鬥減員比戰鬥減員多得多,問題是我研究這個出來不就是為了你們少死幾個嗎?
終於到安這裏,算是成功了。
不是特別徹底,因為神演醫學研究所對他的身體和精神構造全麵研究之後得出結論,安是不可複製的。
人類的身體,幾乎沒有可能達到這種完美狀態,並且數十年如一日的維持水準,這還好,反正早在許多年前,青陸的嗜糖蚯蚓族類在製作人類身體上便已極有心得,肌肉男九頭身,都是小菜一碟。
門檻設在他的感情生發機製上。
無論人還是非人,統統都具備天生的多感情生發機製,親情,友情,愛情,最後一種的百花齊放狀態尤其明顯,始亂終棄啊,朝秦暮楚啊,搞三撚四,多p啊。(人類中尤為常見)
這種機製對川的阻礙是顯而易見的,寂寞都可以殺死人!這叫怎麽一回事?
隻有安沒事。
不知道老天爺在造他的時候是留了心眼還是失了手。
安的感情生發機製是單一的。
他全部的感情,像一百年中積攢的全部降雨量,不下的時候旱地千裏,下的時候洪水滔天,統統都灌溉在他第一眼看中的那棵小禾苗上。那棵小禾苗曾經是他的殺手生涯,然後是他的兒子,最後是複仇的欲望。
傾盡全力,去做,去愛,去恨。
無與倫比的純粹,無與倫比的專注,亦是無與倫比的偏執。
盡管不可複製,川得到唯一收成,已然十分欣慰。
他這十年之中,執行的都是異靈川所接受的最難委托,從未無功而返。
極可靠而易於監控。
直到刹那之前。
川的腦海中,突然完全失去了和安的精神聯係。
他身在何方,去往何處,任務執行情況如何,身心狀態。
如同星辰隱沒,氣泡磨滅,時間飛逝。
無人知道這些消失的東西到底去了哪裏。
川試圖搜尋,但他很快放棄了努力。
因為有人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