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豬哥懶洋洋的身影消失在辦公室大門外,年歲歲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時機:“理事長,這是?”
夢裏紗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容一點點被掃除幹淨,跟屎殼郎推糞球般細膩徹底。
他轉到辦公桌後坐下,看著年歲歲:“你想問,我為什麽不拿下他,為什麽要請他去追蹤青靈?”
年歲歲默認,且眉宇間流露出相當委屈的表情,好像一個大家閨秀家道中落之後,被編排到路邊大排檔幫人端盤子似的,那是無聲的呐喊:“怎麽說我也是五星啊,怎麽說我也上了好幾次獵人全聯盟雜誌封麵和彩頁,還是明年年度偶像評選呼聲最高的候選者啊,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獵物通緝榜上第一名啊,跑了!”
薑是老的辣,夢裏紗豈能不知道自己這個心高氣傲的下屬腹中牢騷,但他心事重重,懶得詳加解釋,隻是簡單地說:“他若是不想我們發現他,我們絕對發現不了他。”
“他若是不想跟我們合作,我們絕對勉強不了他。”
夢裏紗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腦門,總覺得山雨欲來風滿樓,仿佛有什麽事情極為不妙,卻又抓摸不著,他將注意力集中在生物能量顯示屏幕上,半響才發現年歲歲還矗在那裏嘟嘴巴,隻好隨意拍了拍他的背,說道:“你和他還差得遠,出去吧。”
獵人聯盟中掌管物資的部門是設備司,所有獵人在接到任務出發之前,都要向設備司報道,針對他們的需要,任務單上列出裝備細目,多要不行,少要也不行,免得抓不到獵物栽贓給後勤,說人家支持不力——後一種情況很少出現,要知道設備司裏多的是想都想不到的好東西,趕上出任務的高峰期,任何時候都有不少菜鳥級別的獵人在門口疊羅漢,眼巴巴想多看兩眼裏麵的存貨。
夢裏紗的簽字符是所有獵人們夢寐以求的目標,因為那意味著可以直端端殺進設備司的倉庫,愛拿什麽就拿什麽,想拿多少就多少,無論司庫平常是不是計較得連多一條反重力**都不準申請,此時也會裝聾作啞,要是你有本事,完全可以找一個無限量空間袋把全部東西一股腦打包,然後在獵人聯盟總部門口就地大甩賣,他絕對不會放半個屁。
豬哥在獵人聯盟當差的日子著實不算短,但也隻拿過一次這麽高待遇的簽字符,還是由前任理事長簽發的,簽完之後它就變身成為一隻老鼠天師,坐在辦公桌的筆架上,小眼睛神光炯炯,目送豬哥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他倒沒啥依依不舍,就是想不明白這老頭活一大把年紀了,怎麽就培養不出一個上得了台麵的愛好呢?
而今卷土重來,時隔多年,想必設備司中藏物水準突飛猛進,早已到達一個萬眾矚目的標準,豬哥於是興致勃勃,輕車熟路,一頭撞到聯盟辦公大廳,先去行政司報道。
聯盟辦公大廳,始終延續創立時的風格,整個天花板做成任務動態紀錄牆,全世界包括火星以及月球上的辦事處行動資料都匯集到此處,其數據處理能力之強,完全把人類世界的最高水準甩於馬下,遙望兩條街之遠,極速閃爍的屏幕籠罩下,則是密密麻麻的辦公桌,各色人物埋頭工作,彼此相距不盈尺,但半年不說話也是常識,最常規的溝通由環繞立體的呼叫係統進行,不斷在召喚某個人到某處報到,或告訴大家某個case的最新進展,聽者藐藐,但還是逆來順受地聽著。
在大廳的最前段,麵對綠手指入口的空間通道開門處,是行政司接待處,所有case開啟後的第一個報備點,豬哥現在就站在這裏,正在排隊。
今天看來大家都工作繁忙,接待處前一條長龍,大家左顧右盼,吵吵嚷嚷,大概都是在抱怨行政司工作效率忒慢,等老半天不見人辦事的意思。
豬哥悄悄在隊伍最後站定,饒有興趣地前後看看,咿,好多特立獨行之輩啊,有幾位格外英俊瀟灑,另幾位則高大威猛十分,更有美人如玉,風華絕代,媚眼一拋,豬哥都忍不住心旌搖**,當下忍不住暗自讚歎,原來闊別獵人聯盟的日子裏,人家對於外形條件的要求已經進化到如此之高,倘若本職生意偶有閃失都不必驚慌,現在娛樂業這麽發達,這批人根本可以直接拉出去成立一個影視製作公司嘛。
他兀自在那兒想,就聽到接待處桌後一個如雷大喊爆起來:“肅靜肅靜,排好隊,排好隊。”
大家果然立刻噤聲,老老實實排成一線,一個挨一個兒上去,豬哥耳朵尖,隻聽人家道:“香港銅鑼灣,明天早上九點到晚七點,著裝要求在任務書袋內,八點十五分到總部天台集合上飛行器,遲到不候,現場自我銷毀。”
對每個人發表的訓話內容似乎都差不多,隻是時間地點有變化,有的人去了香港,有的人去了紐約,有的人在米蘭,有的早上,有的晚上,如此而已,而最後一句遲到者自我銷毀,構成了豬哥一頭霧水的主要原因。
等了十幾分鍾之後,前麵大約八九個個人都散去,終於輪到豬哥上前,看清了桌子後麵站著一個五短身材的胖子,好正點一個圓腦袋,閃著青光,如果說夢裏紗的胖還停留在一個中年男人普通的發福範圍之內的話,這位仁兄就直奔造物者的藝術品等級而去,不是苦心孤詣,巧做精工,如何搞得出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胖子?他的眼睛之所以能看到人,全靠兩個鐵夾子把旁邊的肉兩邊夾住,中間還用一根棒棒頂住!
棒棒後的小眼睛看也沒看豬哥一眼,伸手往左邊台麵一摸,啥都沒摸到,這才有點奇怪,抬起頭來找了一下,發現那兒空空如也,乃自言自語道:“咿,怎麽沒有任務書了?”
按了按麵前一個鈕,桌麵上升起一塊全息屏,他在上麵劈裏啪啦按了幾下,頓時勃然大怒,對豬哥吼起來:“任務書發完了,怎麽多出來一個,去銷毀了。”
豬哥嚇了一跳:“銷毀什麽?”
胖子根本懶得理他,揮揮手,忽然從天花板上就伸下來一束手指粗的白色絲線,落在豬哥背上,戳來戳去不知道找什麽,戳了一會兒,很迷惘地停住了,卷起來在空中揮舞了幾下,好像在想心事一樣,過一會兒又伸下來,繼續戳豬哥的背,人家給他被戳得癢癢,忍不住笑了起來,一邊躲閃一邊對胖子說:“喂,你幹嗎,你這樣我可不可以告你騷擾員工的。”
胖子本來就在看著那根光線發呆,一聽到他講出這句話,表情立刻就變了,手忙腳亂又在全息屏幕上點了幾下,自言自語地說:“奇怪,今天沒有其他任務發出啊。”
他再次揮手,白色絲線心不甘情不願地縮了回去,快要隱沒在天花板那裏的時候,突然飛快地猛撲下來,對著豬哥的後脖子根連掇好幾下,豬哥覺得好像給小蟲子咬了一樣,反手去抓時,那絲線終於死了心,頭也不回地跑了。
“哎,這到底什麽玩意兒啊?”他摸著自己的脖子問。
胖子盯著他發呆,過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代人銷毀觸手。”
“代人?聯盟還在用那玩意兒守門啊?”
胖子繼續慢吞吞地搖頭,然後把眼睛周圍的夾子整理了一下,免得眼皮承受不住上麵脂肪的重量壓下來,說:“剛才排你前麵的,全部是代人。”
難怪大家都那麽漂亮!原來是做出來的。豬哥這才鬆了一口氣,自覺仍然是廣大人民群眾中的質量達標一員,好奇地說:“他們來幹啥呀?”
胖子說:“去世界各地做mega booth。”
Mega booth,乃是重要的市場營銷手段之一,通過在目標客戶集中的地點舉辦或大或小的各式宣傳活動,達到推廣品牌和收集有效客戶名單的目的,看獵人聯盟不顯山不露水的,做的明明是偏門生意,居然還挺有大商業集團的派頭,比人家絕的地方是,居然用自己做的代人出馬,俊男美女素質三四層樓那麽高,吸引眼球無數之餘,還不費馬達不費電的,嗯,這樣搞下去,會不會哪一天還要申請上市呢,發行原始股的時候記得通知我一聲,前任員工能不能拿發行價?
他還在這裏興致勃勃,胖子一點大家同樂的意思都沒有,麵無表情看他樂了半天,說:“好了,你的問題我回答了,現在我的問題是,你不是代人,今天又沒有其他人的任務記錄,你幹嘛來的?”
豬哥是個問題寶寶:“你怎麽知道我不是代人?”
胖子覺得自己的智商被人侮辱,要不是眼睛不方便,已經很想打人:“第一,剛才那個觸手找不到你背上的銷毀接入口,第二,哪裏有代人會像你這麽囉嗦啊啊啊。”
豬哥搞得人家“啊啊啊”了幾聲,有點不好意思,想起自己還有正事要做,趕緊把夢裏紗的簽字符拿過去:“哎,其實我是有任務的,隻不過沒在係統裏顯示。”
那道簽字符一亮相,胖子立刻折服了。
他一點兒都不怕人家造假,因為可能性幾乎等於零,這道令符由特殊的合金鑄造,上麵有夢裏紗的基因簽名,在聯盟內每個部門都有專用的設備用以鑒別其真偽。
這道符令一出來,必定是最高等級的機密任務。
事實上根本不需要經過行政司備案,不知道豬哥是業務生疏了還是一時糊塗,竟然跑到這裏來拿令符招搖過市。
胖子立刻站起來:“我帶你去設備司。”
豬哥笑嘻嘻:“不用了。”他把東西收回來,向胖子眨眨眼:“幫我出一個通告,說豬哥回歸聯盟,今天出任務。”
胖子的眼睛生平第一次,自己推開了肥肉的包圍,向外界射出了狂熱的光芒,那光芒牢牢聚焦在豬哥的臉上。
這是一張懸在獵人聯盟獵物通緝榜上第一位,長達數百周的臉。
這是一個震懾無數後來獵人精英,卻又隻能在暗地流傳其故事的傳奇名字。
這是聯盟建立以來所擁有過的最強的茅,也是其所遭遇過的最強的盾。
神話歸來,活生生站在這裏,嬉皮笑臉的。
對比內心山呼海嘯一般強烈的呐喊和衝擊,胖子看起來還是表現得非常鎮定,他直勾勾看了豬哥一會兒之後,站起身來,圍著豬哥走了兩圈。
豬哥很自然地挺直了身板兒,努力吸了吸可能有點凸出來的小肚子,要不是人家是個男的,他說不定還要彎起手臂展示一下肱二頭肌,等胖子繞到麵前,他體貼地問:“要看身份證麽。”
胖子毅然決然搖搖頭,坐回桌子後,就在這時,他麵前的全息屏幕上出現一條即時消息,其標題以大紅色hightlight表示極度重要:
請通告全聯盟撤銷針對豬哥的通緝,即時起恢複其最高行動等級。
信息發出方是夢裏紗本人。
豬哥伸過頭去看了一眼,誠心誠意地說:“你看,我沒騙你吧。”
胖子神經質地晃了晃腦袋,埋頭幹活,他雖然胖,手腳和腦子卻都相當靈活,很快整理出一份正式的全聯盟通告,發往所有相關接受方,包括全體聯盟工作人員,以及和聯盟有合作關係的人與非人個體或機構,代表發送成功的輕微滴滴聲不斷傳來,響了大概一分鍾之後,被更加密集,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一般的嗒嗒聲代替——那是數量大得驚人的call back信息,意味著收到通告的人基本都采取了非常整齊劃一的反應動作,就是第一時間湧進胖子操控的行政司信息發布係統,一探究竟。
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大的新聞了。
我們的主人公對自己造成的轟動並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部分原因是他隱居在當歸鎮實在相當之久,對於獵人聯盟中日新月異的技術革新變化很茫然,根據往常經驗,聯盟通告哪怕是以千裏傳音的方式發出,也有很多人在能量覆蓋的範圍之外,更拿那些裝聾啞扮失蹤的朋友沒轍,但現在什麽狀態,所有經過正式入職手續的工作人員,神經中樞都被植入了信息接收磁場終端,這種終端由非人界第一流的神演醫學研究所發明,沒有實體,植入卸除都依靠神演提供的特殊設備完成,不需與人體有實際接觸,為了避免員工狀告聯盟侵犯隱私,夢裏紗在決定采取該係統作為內部溝通手段之初,就特意將信息的接收作為必要功能,但信息的反饋則為選擇功能。
但胖子就不同了,他終於被完全打翻在地,還踏上了一萬隻腳!
數分鍾之前,對豬哥之蒞臨所表現的震驚,可以說還是相當單純的,通緝榜上排名第一的獵物,忽然搖身一變成為自己人,在他的經驗裏是破天荒第一遭,但人人都有價碼,立場不過生意,想開了也沒啥大不了。
真正值得稀罕的是,這條消息所驚動的,不但是現役聯盟工作人員,甚至還包括那些退役的五星獵人,他們功成身退,飄然遠去之後,不再需要為聯盟盡義務,卻仍然保留著和總部的單線聯係,不間斷接收更新信息維持自己對江湖變化的敏銳度,除了像夢裏紗這樣的高階管理層以外,其他人根本就接觸不到他們。
眼下,這些眼高於頂的前五星在宣布豬哥複職後的一分鍾內,幾乎全部冒了出來,其中好幾個幹脆表示,自己的休假,隱居,結婚,自殺,出家等等項目一律暫告一段落,老子正在趕回來瞻仰偶像的路上,行政司的小子最好不要騙人,否則就殺你全家雲雲……
豬哥對這些一無所知,他純潔熾熱的眼神緊緊盯著胖子,說:“好了,你能指點一下現在的設備司在哪兒麽,我要去領裝備了。”
胖子顫顫巍巍伸出一隻手,指向左邊,簡潔地說:“直走,走廊口轉右,盡頭大門。”
豬哥舉手表示感謝,一顛一顛哼著歌兒就走了,歌詞不登大雅之堂,來自當歸鎮每年慶祝農曆新年自編自演的本地戲,基本內容都和家長裏短鄉親對罵脫不了幹係,唱的人自然也很沒有形象。
設備司的門微微敞開,這會兒可能不是出任務的時候,裏外靜悄悄的,豬哥走過去探探頭,見門裏猶如一個普通的小辦公室,中心放著一桌一椅,整體空間並不大,燈光明亮,照耀著一色空空****的牆壁雪白,完全不是記憶中四圍架子頂天,滿坑滿穀堆東西的景象。
他摸著自己鼻子走進去轉了一圈,按按牆壁地板,機關暗室皆無,要懷疑胖子瞎指路,外麵門上分明又有設備司三個金字嵌在門上閃閃發光,正納悶之際,忽然有一個幹澀得掉沙子的聲音,陰沉沉問:“領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