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哪句話點燃了陸郯之,臉色逐漸沉下去,淡漠裏摻雜著隱忍欲發的怒氣。
他掀起眼皮,那雙狹長的眼眸靜到極致,讓人不寒而栗。
沈亦然開始後悔,在他說話之前,她又低了頭,“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說這些的。”
她的聲音發著顫,但陸郯之地聲音卻沉靜無比,“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去吧!”
沈亦然沒明白他這話的含義是什麽,卻也愣著不敢再說話,生怕再惹怒了他。
“你說的事情,我會好好考慮。還有,《美人江山》那部電影,女主角會是你的。”
話落,沒看她一眼,陸郯之便轉身離開了。
這一回,沈亦然眼看著他上了樓,那寬闊偉岸的背影越來越遠,她的麵色就越來越白,厚重的妝容都遮蓋不住。
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初春夜晚的涼風吹過臉頰時,她才意識到,剛剛陸郯之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語氣是什麽呢?
是談公事一般的口吻,仿佛利益交換。
沈亦然吐出一口濁氣,扶住手邊的柱子才不至於跌倒。
她竟敗得這麽快嗎?
陸郯之說會好好考慮他們之間的關係,把《美人天下》的資源給了她,怎麽看,都更像是以此了解恩怨糾葛的意思。
夜幕徹底降臨時,陸郯之站在書房窗邊點燃了煙,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湊在耳邊。
接到他電話鹿風的剛剛問候一聲“陸總”便聽到了他滿是寒霜的吩咐:“車禍的事情好好查個清楚,我明天要看結果。”
鹿風愣住了。
明天?
這麽急。
要是查不清楚,他豈不是要飯碗都不保。
他沒回答,對麵的陸郯之好像也不急,煙在肺裏過了一拳然後吐出來,散在風裏。
在短暫的安靜裏,鹿風才一身冷汗地回神,“明白了陸總,我這就去查。”
“嗯。”
電話被掛斷了。
聽著滴滴聲,鹿風深深呼出一口氣,麵色也有些嚴肅。
他非常清楚,愈是安靜的陸郯之才愈是可怕,所以這件事情,他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去查。
春回大地,春風一天天地吹,樹葉便逐漸地抽出了新綠。
慕清雅是在溫暖和煦的春天離開的,下葬那日天氣極好,晴空萬裏,惠風和暢。
人們穿著黑白的衣服,來送這個優雅和藹了一輩子的老人最後一程。
張茗恩站在最前麵,許知南和程蹊在他身邊一左一右,安安則站在了許知南旁邊,身後還有很多張茗恩的學生。
眾人麵上皆是哀色,替她的離去,感到可惜遺憾。
最後一排角落位置裏的男人穿過人群,目光落到那墓碑上黑白的照片上,然後又落到許知南身上。
知道慕清雅的死訊,他才知道為什麽那天許知南沒有去接安安。
那天,師母離世,她肯定很痛苦吧!
老兩口是真心疼愛和喜歡許知南的,雖然也是因為許知南才不喜他,但陸郯之還是想來送一程。
來送這個他的南南,極為尊敬的長輩。
但他隻是站在最後麵,和大家一起鞠躬。
儀式都完成,眾人紛紛散開時,他便往旁邊退了退,準備離開。
陸郯之隻想低調地來,然後靜靜地離去。
獨獨沒有想過會有人注意到他。
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人群前方的那個女人身上,看見她因為悲傷而微微發抖的身子,心中泛起憐惜。
他握緊雙拳,壓下了不管不顧衝上前去擁住她的衝動,隻是默默地,一眨不眨的注視著她。
所以當身後的聲音出現,他很訝異,又有點奇妙而不可思議的驚喜。
“你也來送奶奶嗎?”
他喜歡這個小家夥,幾乎一下就聽出了他的聲音。
陸郯之嘴角輕揚了揚,低頭看小家夥。
安安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很正式又不刻板,氣質矜貴,看起來活脫脫像個小王子。
“是啊!”
“那你的傷好些了嗎?”
安安的第二個問題,讓陸郯之意識到,這小家夥除了第一次見麵語出驚人地叫他“爸爸”,其他時候都是沒有稱呼的。
隻有一個“你”都代稱。
或許有些不禮貌,但他並沒有覺得不舒服。
陸郯之蹲下來,與他平視,眼中帶著讚賞,“你處理的很好,已經沒關係了。”
這表揚讓安安的嘴角浮起笑容,眼睛也是彎彎的,黑瞳亮得吸人眼球。
陸郯之忍不住伸手去揉了揉他毛茸茸的頭發。
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他明明不喜歡小孩,可就是想靠近這個小家夥。
兩人都沒有發覺,不遠處一道目光注視著他們。
許知南是不願意陸郯之知道他和安安的關係的,也不希望兩人過多接觸,可看到他們父子這樣融洽,她還是不由失了神。
程蹊是隨著許知南的目光看過去的。
“血緣關係還真是很神奇。”
許知南回神,收回目光的同時點了點頭,語氣頗有些感慨,“是啊,有時候科學也無法解釋。”
程蹊沒接話,眸光一直看著她,想到了什麽,麵色凝重,看向她的眼神帶了憐惜。
許知南偏了下頭,“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南南。”他的語氣忽然有點沉重,帶著點欲言又止。
許知南便斂了笑,點頭示意他繼續說,然後在一堆諸如“逝者已矣”這樣的安慰聲的背景音裏,她聽到程蹊的聲音緩緩傳入她的耳膜。
“你爸爸查出了白血病。”
這個消息猶如一個重磅炸彈,震得許知南久久沒有回神。
“什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出來,短暫的時間沒能理清思緒,於是說了一句:“這樣。”
她這次回來沒見過家人,當初離開是拋下所有離開的,因為對這裏的一切都很失望,包括那淡漠的親情。
可才剛剛經曆死別,猛然聽到“白血病”這樣的字眼,她說不害怕是假的,但理智告訴她,他們的事情都和她沒有關係。
在這樣的撕扯中,她的反應就顯得非常怪異。
三分淡漠,三分哀愁,四分猶疑。
當年的事情,程蹊是親眼看著過來的,許家人的冷血和無賴他都知道。
因此,他自然是能夠理解許知南。
看著許知南糾結的小臉,程蹊輕歎一聲,補充道:“他現在需要骨髓移植,剛好住在我們醫院。”
說完,他伸手輕拍了拍她的背。
許知南知道他這是在寬慰自己,害怕他再擔心,牽強的扯起一抹笑容,“我知道了。”
恰好,看過來陸郯之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和睦又美好,剛剛才有的那點欣喜又被酸澀壓下去。
一向淩厲的眸子染了些哀傷。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陸總,不好了,亦然在片場出事了!”
是沈亦然經紀人打過來的電話,聲音很急,背景音很是嘈雜,聽得出來她那邊現在很亂。
“我這就過來。”
掛斷電話,陸郯之剛想和安安說再見,他卻率先朝自己招手,“再見,我要回去找媽媽了。”
小家夥說完就跑,甚至沒有給他回應的機會。
兩個人朝著相反的方向走。
安安撲進了許知南的懷裏,陸郯之離開了此處。
張茗恩想要自己再陪慕清雅一會,把他們全都趕走了。
——
回到家,安安忽然把電視調停,轉過頭看向一旁的許知南,純淨無暇的眸子帶著疑問:“媽媽,你是因為爸爸出軌,才離開的嗎?”